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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所谓深情


  江婉病了,病得极重。

  冉敬礼请来了两位医丞、三位太医官,半夜的忙碌过去,江婉的烧却依旧不退。

  清晨的时候,其中一位胡子花白的医丞官对着冉敬礼三次拱手作揖,不顾冉敬礼的恳切挽留,摇着头离开了。他带来的那位年轻的太医官对着冉敬礼欲言又止,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去。

  许大人站立在外堂正中,忙的脚不沾地,药方的修正、病人的表征变化让他一刻也放松不得。经夜的忙碌后,医者发鬓微乱,眼中神色始终坚定。纵使太医院的另一位医丞已经离开,他心中也没有一丝动摇,山羊胡子随着一声声指令的下达而微微颤抖着。

  生命的火苗,在这寒夜里微弱地燃着。死神在一端拼命吹着风,众人在这头抵死护着光。就这样,所有人还在僵持着,努力着,挣扎着。

  两位太医官在门外起了三个药炉子同时熬药,深褐色的药汁在陶罐中咕嘟嘟地翻滚着,中药的气味混杂在一起堪称刺鼻,远远地呛人,熬过的药渣根本顾不上处理,直接就近倒在脚边的空地上,不多时就堆了两座小山出来。滴水成冰的夜里,年轻的医官却被炉火和沸腾汤药熏得满身大汗。

  屋内屏风后,杜鹃正在用拧干的帕子为江婉擦拭身体,冰凉的帕子蕴湿了一张又一张,江婉的身体却仍是滚烫,不见退热的迹象。一旁是指使着小丫头们进进出出地端药送水的桂嬷嬷,老人家从酉时忙到子时,已足足站了三个时辰。

  深褐色的药汤一碗一碗地端进里屋,江媗亲自捋袖子来喂药。喂不下去就用灌的,药汁洒了一床,苦涩的味道漫延开来,屋子里空气沉闷得令人难以呼吸。

  “把窗户打开一半,给病人透透气,继续擦身子。来,这药给我尝一下……路安,再加二钱连翘、一钱大青叶,炉火切记要文火,不得过猛了!”得到了徒弟的回应,许医丞又扭头问一旁焦急站立的冉敬礼。

  “冉兄,川贝琵琶膏可买来了?病人高热,喉间干哑,药汁苦涩难咽,以川贝润喉方可哺喂下去。”

  冉敬礼闻言连连点头,下意识又看了眼门房的方向:“应当马上就来!如今已过戌时,小厮执我的名牌,现下正在药铺拍门,就是把门砸开也要把药弄来!许兄,这都三个多时辰了,可是、可是会有凶险?许兄……算冉某拜托你了!这位病人、这位病人,她、她,唉……”

  冉敬礼说到最后情绪已近失控,神色是平日里从未见过的慌乱,话音未落直对着许太医长揖到底。

  我在角落远远看着,不免有些愕然。

  许大人一把扶住他,虽然心里没底,但还是勉力安抚:“冉兄莫慌,我定会尽力。病人身子底子娇弱,这几年间也不曾好好保养,是以早就落下了虚寒的病根儿。此番又是在冬日里跳水救人,寒气侵体,这才高烧不退。我已下了祛热的猛药,把药灌下去,只要热力退了,还有生机。”

  冉敬礼却听得连连摇头,还是难以接受的模样。许大人只得不住地劝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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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买回来了!老爷!买回来了!”一个灰衣小厮火急火燎地跑进来,嘴里大喊着,“川贝枇杷膏!老爷您看!买回来了!”

  冉敬礼猛地抬头,目光锁定后,疾步而去接过药包,激动得气息都有些不稳。

  许太医心道你拿什么,你看得明白个球?自个儿赶忙上前抢过药包,打开捏起一块黑色的固状体闻了闻。

  “是这个没错。路安,长平,快、快把这枇杷膏分三剂药熬了,用三两清水兑了哺给病人!清热散再熬一剂浓的,快!”

  适才因我哭闹不止,奶娘只得将我带来。只是江媗此时哪里有空管我们,便是桂嬷嬷也分不出精神来。奶娘只得抱着我站在角落,一声不吭地呆着。

  奶娘没有见过这样的阵仗,紧张地抱着我站在屏风旁拍哄,我却比她还要冷静。

  高烧不退,很可能会发展成肺炎甚至肺结核。而肺炎在这个时代恐怕已经是不治之症了。冷水擦身,药材清热,两位太医的法子已是我这个外行人能想到的全部。

  “娘亲!小姨!”

  门口传来孩童清脆的呼唤声,夜已深,朝安竟来了。那小小的身影跑进屋,一叠声地要找小姨。

  冉敬礼见状有些烦躁地怒斥:“谁让你来的!快回去!”

  冉朝安一打眼就看见了我,小家伙有些委屈地嚷着:“爹爹,妹妹也在呀!安儿也担忧小姨,安儿想来帮帮娘亲!”

  冉敬礼却暴躁得想摔桌子,厉声打断:“崔嬷嬷!带少爷和姑娘回去!现在就走!”

  崔嬷嬷赶紧抱住冉朝安,恭敬地福身:“诺。”

  奶娘抱着我往门口走去,朝安还在闹,我却很安静。

  这是江婉一个人的战场,除了大夫以外,谁也无能为力,冉敬礼也是,江媗也是,我们都帮不了她。此一役,胜,则寿数绵长;败,则香消玉殒。

  风摧雪染,寒梅不折。

  江婉,我倒是相信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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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内,江媗怀里抱着半卧的江婉,伸手接过画眉递来的帕子,为江婉拭汗。

  “杜郎……杜郎……”江婉满脸烧红,口中呓语不断。

  江媗听到了,她的鬓发早已凌乱,衣襟裙摆上都是浸湿的药渍,捏着湿帕子的手隐隐有些颤抖,开口时眼眶已是通红。

  “你还是放不下他。六年了,你还想怎样,你还要怎样?江婉,你醒醒啊,杜家二郎他已经死了,可你还有几十年的光阴,你不能跟着他一起去了啊!你听到没有!”

  江婉沉浸在癔梦中,脸上病态的红晕一直烧到耳后,尽管一直用水润着,她的嘴唇却还是干裂渗血,微微地上下阖动着。那声音又细又轻,屋里除了抱着她的江媗,旁人都听不确切。

  “二郎,二郎,你为什么、没有回来……婉儿好怕,我好怕……”

  江媗再也难以忍住泪水,低下头抱着江婉失声啜泣。杜鹃也捂着脸抽泣起来,她的双手因为不停地在冰凉的井水里拧帕子,早已红肿一片。半干的绢帕跌回水盆里,拍打出一地水花。

  画眉轻声劝着:“夫人,您别难过了,表姑娘不会有事的。您没听堂外的声响么,小石头已经把枇杷膏买回来了,表姑娘用了肯定就好了!” 

  江媗闻言只是摇头,泪水打湿了整张脸,神色憔悴不堪。她看了眼屏风后那个朦胧的高大身影,心中是难忍的无言酸涩。

  夫君,夫君……

  你竟是这样关心着婉儿么?

  已然担心到了……如此形容无状的地步么?

  她难以克制地联想着近日的种种。

  最近冉敬礼下朝后很少再去画坊与书铺,即便要与同僚小酌,他也会尽量约对方前来自己家中;休沐的日子里,他总是会在内院外的楼阁中作画,遇上了她与妹妹,有时还会任江婉品评一二;为江婉挑选夫婿的时候,冉敬礼总是百般挑剔,婉儿三次相亲不成,她说想带着婉儿去道观祈福,冉敬礼一口答应……

  太多了,太多了……这样的痕迹太多了,只是她身在其中,竟丝毫不曾深想。

  九年夫妻,她如何不知道自己夫君的心思?当初若不是冉家家业受难,仕途正遂的冉敬礼如何会娶她?他出身商贾,心中却始终向往文人豪客之风,他所求的,当是知书达理、能与自己琴瑟和鸣的才女吧。

  当初冉家慕名来南阳郦县求取江家嫡女,为的是借江家之力度过难关。这一点,她一直都是知道的。可是,当她抱着一试的心情走到屏风后,只一眼,她就被这个面容刚正、却难掩书生气度的少年郎迷了心。

  没人知道,自小被父亲逼着读书时,她大骂书生无用、文弱不堪,可她心中其实一直是向往着文采飞扬的男儿朗的。那种与商人的精明完全不同的智慧,笔墨江山、激扬文字,气概非凡。

  她看不上商人市侩,也瞧不上书生文弱,而冉敬礼,这个再书生不过的男人,偏偏还长得很有些男人味。

  十八岁的江媗心想,这可不是老天特意为我安排的良人么!

  于是,她嫁了。

  七十二抬嫁妆,几乎带走了江家半成的积蓄。

  离家千里,万水迢迢,义无反顾。

  可当初,如果冉敬礼知道江家二房也有个嫡女,样样符合自己所求,他还会娶自己吗?

  不会了,肯定不会了吧……

  就算心里明白自己并非他所求,就算知道嫁与他自己得一生循规蹈矩,但是江媗知道,即便老天再给她一次机会,她依然会选择这个男人。

  这是她的命,她不后悔。

  江氏一族,走镖起家,凭着一股江湖侠气与诚义之风打拼下了偌大的家业。江家的女儿,可以不通诗书,却绝不能做个懦夫。

  夫君,是自己选的。妹妹,也是从小罩着的。如果一定要牺牲一个人才能换得两全,她觉得……她觉得自己可以做到。夫君还是在眼前,妹妹也可以安稳余生,这似乎是一个两全的解局之法。再没有更好的路了。

  可是为什么,她的心会这么痛呢?

  江媗哭的伤心,像是一个失去了全世界的孩子,却不敢放声嚎啕,她只是压低了声音,躲在自己的小屋里,无声悲泣。

  婉儿,醒来吧。

  你醒来,一切都会好的。

  有姐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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