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银河纪493年 牧月十二日
“不是，”女孩摇头，轻轻地笑起来，“是一个星盗。”
“他是赌场的常客，但那天可能是嗑药也可能是喝醉，不管怎样，他走下星舰时赤身裸体，两手拿着光剑，光束滑破雨水。他就这样挥舞着光剑狂笑着往前走，门童照旧打着伞迎上去，但是她有些畏惧那光剑，再加上无数次的失败让她有些颓丧，所以她隔着几步远站着不动。”
“但是那个人先注意到她，大概是看见她离他那么远刺激了他，毕竟以往都是恭恭敬敬腆着脸凑上来的人突然对他唯恐避之不及，眼神惊恐又畏惧，这让他出离愤怒。你不过是蝼蚁，怎么可以，怎么敢，怎么能？”
“所以他冲上前，一边笑着一边用光剑洞穿了她的胸膛。”
“她的伞掉到地上，血液喷射出来，在那样大的雨里马上就被冲散了，一点颜色也没有，小女孩捂着自己的胸口呆呆看着星盗狂笑着踏进赌场的大门，他在刺穿她之后仿佛突然没了兴趣，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她，踩过雨水继续往前。流淌在玉石上的雨水那么清澈……”
“没有人知道那里面流着一个小女孩的血，没有人。”
“小女孩很害怕，她能感觉到力气从身体里流失，不知道是因为雨水还是因为眩晕，她眼前开始模糊，她踉踉跄跄捂着胸口跑去找领班，领班把她捂着胸口的手扯开看了看伤口，然后跟身边的人说把她带下去吧，让人把门厅打扫干净，不要败了客人们的兴致。”
“领班身边的人说怎么会呢，也许血液的颜色更能刺激客人们，领班笑笑说也是，那就把她丢到门厅去吧，说不定那些大人物们喜欢看孩子的哀嚎和垂死挣扎呢。”
“于是她这样呆滞着又被丢到门厅里，血越流越多，她之前从来不知道人身上居然能流这么多的血，她伸出手去扯那些客人们的裤脚和裙边，哭着求他们救她，但是没有人救她，有人哈哈大笑有人远远观望，还有人在她前面用靴子一边踢她的手指一边往后退，跟她说往前爬啊，爬到他那里他就救她。小女孩不相信，但她不得不信，没有别的人跟她说要救她。”
“人就是这样，哪怕知道那个救赎是假的，那根稻草是拉不住的，但是当你只有谎言可以相信的时候，哪怕明明知道那是谎言，你还是忍不住向它描述的地方跑过去。”
“小女孩就这样爬过去，往前爬的每一寸都很痛，到最后她爬到那个男人的脚下，伸手触碰他的鞋尖，她那个时候已经哭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抬着头在迷蒙的视线里看那个男人，然后那个男人笑着说乖孩子，抬脚碾上她的手指，脚掌来回在她的手指上移动，一下比一下重。”
“他大概是想看她痛得发抖或者哭着求饶吧。可是她那个时候已经感觉不到痛了，她把头垂下去，呆呆看着那双银白色的靴子在她的手指上碾过，她看见自己的血渗出来，然后越来越多。那个男人好像在发怒，似乎在咆哮着怒吼，但她已经听不清了。”
可能人在死亡面前时五感会出奇的放大，一切都远去，只有骨头碎裂的声音、肌肉挤压的声音、血管迸裂的声音，还有那滔滔的雨声一起，在她的脑海里回旋，让人想起传说里还有神的时代，那些长着白色翅膀的天使们唱着圣歌。
也许神确实出现了。
女孩说话的语气一直很温柔，温柔到近乎平板，她如此平静甚至悠然，讲述故事里女孩的哭喊时她连眉梢都没有抖动，笑面青江却不由得绷紧了神经，随着女孩的描述，心脏仿佛重锤敲打着胸腔。
“然后他出现了。”女孩说，声音渺渺虚幻，好像时隔那么久，她在回忆时依然觉得不敢相信。
“站在小女孩的面前，向她伸出了手。”
说完这句话女孩微微向后一靠倚在了椅背上，望着身侧隔着玻璃的海洋，“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不是什么有趣的情节，希望没有扰您的兴致。”
这显然是个突兀的结尾，笑面青江没有应声，隔着长桌静静望着她。
“现在我可以知道他给我的东西是什么了么？”女孩说，“您应该已经明白，他对我来说是恩人那样的人物，如果您不是他的敌人，尽可放下心来。”
笑面青江从空间钮里掏出一个信封，手指一弹，信封便顺着长桌滑到她的面前。女孩有些怔愣，这年头大家有什么消息都是星网上说，甚至会面也可以在星网上用虚拟体会面，还有人写信吗？别说现在，就算是人类从祖星迁移好几百年前写信都很少。
除非这不是一封信。
信封洁白，封口处是金银两色的火漆，那个图标那么闻名，以至于女孩在用餐刀打开它的时候指尖有极细微的颤抖。她打开信封轻轻抖了抖，银白色的纸张掉出来。
女孩怔怔看着它，封面依旧是那个图标。
这是一张帝国联盟大学的录取书。
女孩久久沉默，刚刚她让人下去的时候乐队都悄然离开，此刻空气宁静得近乎凝固，好像有潮涨潮落的浪涛声传来。
她之前用大段大段的自述讲那个小女孩前半段的童年，讲她所得到的救赎却只用短短一句轻轻带过。
如果放在童话故事里这个救赎大概是“从此以后他们幸福的生活在一起”这样的存在，她只有在这里才稍稍打破一直以来温柔的平静，语气里带着极轻的惆怅，而在这之前她的叙述像是设定好的程序，柔和得不带丝毫情绪。她讲得那么平静，让人忍不住怀疑故事的真假，她甚至始终含笑，声音那么动听，没有一点波折和寒霜。
可她看着这张录取书却突然变得茫然，好像有什么东西轻轻敲碎她脸上的笑容，在久久的沉默里她的面容一片空白，好像突然远离这个时空，在柔和的光线和浪涛声里回到了那个雨夜，她万般狼狈心如死灰，抬头看见神出现在她的面前。
“我可以知道……他的名字吗？”室内没有风，笑面青江却觉得这句话像是从风里轻轻传来，如摇曳在悬崖边的烛火。
“数珠丸恒次，”他说，“他是数珠丸恒次。”
“这样啊，”女孩轻轻说，“是那位大人吗。”
说完这句话好像用尽她所有的力气，女孩将目光垂下，倦怠地说，“今天就到此为止吧，很抱歉我不能继续招待您了。”
“凯妮丝，带笑面青江先生出去吧。”
天顶上的灯无声亮起，在地板上打出一道向外的光道，笑面青江没有执意留下，自然地站起。
“鸩小姐也早些休息。”
女孩没有回答，笑面青江在大门缓缓打开的时候回首，女孩坐在椅子上，偏头看向海洋，光把她的身影照亮，可她好像在更浓重的黑影里，下一秒海水就要将她吞没。
门缓缓关上，隔绝了他的视线。
笑面青江沉默着跟随一路延伸的光道，光道将他引入电梯。电梯上升，再次开启的时候喧嚣和香气直直涌进来，穿着各色华装的男男女女相携而过，金碧辉煌的华贵闪耀撞进眼里，不由一愣。
“笑面青江先生是吗，”侍者在电梯外躬身行礼，“我在此接待您。”
原来回到赌场了吗……笑面青江挂上微笑，他本是没有兴趣的，可是当他目光扫向赌场里穿行的那些小小身影，竟不由自主跨出了电梯。
“请问您想玩什么呢？”侍者说，“筹码我们提供，赢的钱您可以带走，输的则由我们承担。”
笑面青江没有说话，他大步朝其中的一个侍童走过去，在他面前又蓦然止住。
侍童转过身看见他，马上绽放一个笑容，“先生，您需要什么吗？”
那张稚嫩清秀的脸颊上笑容甜美无邪，笑面青江却一时怔然无语，他想说什么呢，他能说什么呢？他什么也不能说，什么也不能做。
那个小女孩的雨夜已经远去。
他随手在经过的侍者的托盘里抓了一把筹码塞给他。
“谢谢大人！”侍童的眼睛瞬间闪亮，欣喜的光彩几乎要将人灼伤。笑面青江看了他一眼，轻轻颔首，转身重新向电梯走去。嬉笑声和音乐声还在继续，筹码在反复摇晃倾倒，刺激着人的神经，那个侍童也笑着。
“为什么有这么小的孩子？”笑面青江问，“童工一直是明令禁止的。”
“在这颗星球上，违法才是法律，”侍者微笑着回答，“而且，童工在这里享受着薪资保险和包括一日三餐的各种福利，可以申请住房，受恶魔之眼的庇护，成年后还可以有推荐信或者继续在这里就职，对他们来说可以算是天堂了。”
提供一日三餐和成年后继续在此就职的机会意味着童工不用忍饥挨饿来延长在此工作的时间，受恶魔之眼的庇护意味着免于人的欺侮。笑面青江没有反应，也许他应该笑笑顺势赞扬，但是他却忍不住想到雨夜里雨水中小女孩的血。
假如那个时候，有人曾这样待她。
在他沉默的时间里，侍者又出声，“虽然在这颗星球上这个词像个笑话，但我还是觉得……”
“鸩小姐是个好人。”
笑面青江闻声看过去，侍者感慨似的望着前方，察觉到他的视线后仿佛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失言，歉意一笑。
“一时忍不住感慨，请您见谅。”
“哪里。”笑面青江终于微微笑了，男子金色的眼眸不带任何掩饰笑起来时尤为迷人，仿佛夺太阳的光辉。
天台。
“G73号传回消息，他已经按照您的吩咐把话说了。”
加州清光挂断传讯。
这是赌场的最高处，也是悬崖的最高处，风很大，海水正在涨潮，浪涛一波波拍向悬崖，又化成雪白的泡沫退去。女孩端着酒杯站在天台边缘，脚下是万丈波涛，长发在空中飞舞。
听见汇报后她没有回头，静静望着远处。
“好像要下雨了。”她突然毫无预兆的说。
的确要下雨了，天空阴沉沉压下来，黑云在海面上堆积，云团中酝酿着电光。
“人真是轻信的动物，可以轻易被编出来的故事欺骗。”女孩淡淡地说，晃晃手中的高脚杯，深红色的液体在杯中摇晃着。
“鸩小姐……”加州清光轻轻唤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清光啊，”女孩声音柔和下来，吐出来的字眼却带着刀剑，“不要相信我。”
远处开始隐隐有雷鸣传来，电光在厚重的云层中若隐若现，风越来越大，携着潮湿的水汽扑到人的脸上。
“敬……罪恶。”
女孩缓缓，向雷鸣海潮举杯。
(https://www.xdlngdian.cc/ddk157563/8417472.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xdlngdian.cc。手机版阅读网址：m.xdlngdi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