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银河纪493年 牧月十二日
“刚刚那两个少年非池中物，真不愧是鸩小姐，手下竟有这样的人才啊。”
“你说清光和安定么？”
他们刚刚走出电梯，正走在地下的长廊里，地面的赌场金碧辉煌，地下的装修却近乎研究机构般的冷肃简洁，地面和墙壁有着宛如玉质般的光泽，光滑得丝毫看不出拼接的痕迹，光线从墙壁和头顶均匀的洒下，少女的身周披上一层淡淡的柔光。
“他们不是我的手下，只是您知道，树大招风，总会有些不速之客需要他们来帮忙处理。”
女孩意有所指。
“如我一般的么？”
男子稍稍加快脚步与她并行，笑着问道。
“您和他们不一样，”女孩也笑笑，笑容矜持又克制，看不出什么情绪，“毕竟，那些人最后都成为了装饰品，而您成为了我的座上宾。”
“装饰品？”
“字面上的意思，”女孩在长廊尽头停下，“到了。”
“指纹认证，瞳孔认证，声带认证，基因认证。通过。”
“一人身份不明，是否执行抹杀指令？”
“否，”女孩淡淡说，“凯妮丝，不要闹，毕竟这位是我的‘座上宾’。”
智能平板的声音蓦然生动起来，“是，主人。”
墙壁缓缓开启。
由于先前的初见并不愉快，笑面青江并未对女孩口中的座上宾报什么期待，但女孩显然是个言出必行的人，墙壁后是悠扬的小提琴和穿着复古燕尾服的侍者们。
房间既不是赌场的金碧辉煌也非外面的苍白冷肃，反而深沉雍容，不显山不露水。精心养护的紫檀地板光可鉴人，花梨木餐桌上的花瓶里插着犹带露水的马蹄莲，科技高度发达的今天这些天然木材反而备受上流人士的追捧，每年总有几颗小行星被人为改造成适合他们的环境任其自然生长，几百年之后再进行全星球的收割。
但是……“我记得《原始生物保护协议》签订之后这些就违法了？”笑面青江说。
“先生，你脚下的这颗星球，不一直是违法的代名词吗？”
餐桌旁是透明的玻璃，玻璃后是深蓝的海水，隐藏的灯光将这一片海域照亮，荧光水母成群游过。想来他们刚刚走过的长廊应该就是通向海底的通道。巨大的木船贯通玻璃，泡在海水中的船身已经长满了贝壳，桅杆上漂浮着粉色的海藻，在室内的船体则涂上了防水的桐油，船体的破漏处也被镶嵌上玻璃，整艘船连通海水，变成一座巨大的鱼缸，细小鱼群的鳞片在光下泛着银光。
“真是荣幸啊，”笑面青江替女孩拉开座椅，笑道，“能在这样的景色里同鸩小姐共进晚餐。”
这场晚餐本是为一期一振预备，虽然猜测帝国少将不会在这颗星球逗留太久，但女孩还是事先安排好活动，准备足够招待客人三天的珍贵食材，一期一振果然很快离开，这些准备就被不速之客享用。
厨师的手艺很好，两人都没有打破和谐用餐氛围的欲望，因此保持着只谈风月的默契。笑面青江显然是个极好的聊天对象，除了偶尔冒出来的让人误解的言辞，见识广博又风趣幽默，女孩已经好几次瞥见侍者忍俊不禁。
——真没出息，他们的燕尾服里还藏着枪呢。
“闲话已经说够了，先生您是缘何而来呢？”晚餐的结尾女孩终于问出这句话，这句话问出口的瞬间方才餐厅里和乐融融的气氛就消失了，空气开始紧绷，而小提琴还在演奏，试图为剑拔弩张的两人裹一层无济于事的遮羞布。但是显然严阵以待的只有女孩一人，即使面对这样隐含杀气的问话，笑面青江仍旧闲适无比。
“我受人之托，给您送一件东西，”笑面青江说，“一件礼物。”
“谁？”女孩把玩着餐刀，刀刃寒光烁烁，好像一言不合就准备刺向他的喉咙。
“佛珠。”
笑面青江仍旧微笑着注视着她，缓缓吐出两个字。女孩眉头轻轻一皱，低声说道，“下去吧。”
“看来鸩小姐知道是谁了，那个人说只跟你说这个你就明白了，”笑面青江笑道，“没想到这个词是我的免死金牌啊。”
“他让你交给我什么？”女孩打量笑面青江的眼神变得不同，那是混杂着疑惑、警惕、放松、无措和惊惧的复杂眼神。大概是大脑里的情绪太过复杂甚至彼此交战，让这个一直保持着从容优雅的女孩短暂地打破了面具，柔和的暖光下她的眉头轻轻蹙起，眼睛湿润含光，抬睫看过来的时候几乎称得上楚楚可怜。
“鸩小姐，我来此是要有报酬的，”笑面青江一直端详着对面之人的神情，此刻也免不了有些微的恍惚，意识到后迅速收敛心神，但再开口时口吻也难免带上抚慰，“我的报酬不高，只是想知道……你和他之间发生了什么？”
“那你又是以什么身份来问的呢，”女孩好像反应过来自己的失态，将目光移开，注视着燃烧的烛火幽幽地反问，“他的敌人，还是好友？”
“这个就涉及个人隐私了，”笑面青江说，“只可以向你保证不是他的敌人。”
方才女孩眼中如潮水般的情绪退去了，她重新变成那个谈笑风生婉转妩媚的鸩小姐，再开口时语气柔软又鲜活，“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情，只是这不是什么有趣的故事，希望不会扰您的兴致。”
“用什么来做开场白呢？”
“是用 a time，还是 no time呢。”
“还是这样好了， ……”
女孩的声音温柔又隐含笑意，仿佛母亲在给幼子讲睡前故事，坐在舒适的小床上，床头点着一盏融融的暖灯。
“她住在贫民窟里，没有父母，所幸还有份不错的工作，就是在赌场当门童。”女孩的声线和表情都柔软得像是新春的花，说着就一笑，“这份工作先生可能瞧不上，但是您有所不知，这种活计也得在一群半大孩子里争过抢过，使些手段才能得来。”
“当门童待遇是很好的，除了站着没有什么别的苦楚，遇上出手阔绰的客人，混个温饱不成问题，最重要的是免了风里来雨里去的辛苦。那个女孩也很安分，她没想什么出人头地，只想好好当门童。能当门童的期限很短，只有那么几年，每个月赌场都会测量门童们的身高，把长得太高的孩子撤下去，所以那个时候为了能多干一会儿，很多孩子都刻意不吃饱饭，免得自己长得太快。”
笑面青江想起了楼上的赌场，赌场里的门童彬彬有礼的笑容里是恰到好处的热情乃至谄媚。即使是人类寿命大幅度延长的现在，童年期仍旧保持着和原来差不多的长度，和现在一百多年的青壮年期相比，十余年的童年期那么短暂，而那些孩子就这样克制自己的欲望，期求这段时间能更长一点。
名为恶魔之眼的赌场落成大概也就是近几年的事情，在这之前这颗星球上的大小赌场多如牛毛，而只有它成为这颗星球的代名词。有无数这样的孩子仰仗着它的鼻息，祈求赌场里的客人指缝中落下一两个筹码。
“那个时候她最期盼雨雪天，因为雨雪天她帮客人撑伞时可以多得一点小费。不过大多数客人是不需要撑伞的，他们的衣服带着自动防护，遇到雨水会自动形成防护罩，但是总有那类追求复古的上流人士……毕竟这个时代人工比机械值钱很多，而他们喜欢享受和自己有着相似面貌的生物的服侍。她所期待的就是那种人。”
“而且，就算不是这种人，看见雨里有孩子撑着伞恭恭敬敬地俯首迎接你，总会激起什么情绪，自得也好怜悯也好，她总会得到什么酬劳，所以每逢雨雪天她都一次次跑出去迎接。”
女孩轻柔地说，她含笑的目光注视着幽幽烛火，焦点好像是落在跳动的烛芯上，又好像是落在无尽的虚空里，烛火给那双眼睛蒙上轻纱，让人难以窥视背后的神色。
“有一天，在一个雨夜，雨下得很大，好像整个星球的海洋都倒过来，灯光照亮赌场外面的雨水如照亮从天而降的瀑布。那天大家都很高兴，无数客人涌入赌场，赌场的主人将墙壁和天顶都调成透明的样式，那个设计原本是用于欣赏烟火和流星雨，而那天则被用来欣赏接天的狂潮。隔音也被特意削弱，整个赌场都是泼天的雨声。”
“大家都大把大把挥洒赌注如上天挥洒雨水，美酒先被一杯又一杯的送上来，然后是一瓶又一瓶，接着是一桶又一桶，乐队演奏着宏大的交响乐，赢家哭着笑着，输家也哭着笑着，所有人都沉浸在这种疯狂里，好像自己和天地一样肆无忌惮又无所不能。”
“那天客人前所未有的多，领班把所有的门童都叫来了，她也在，她也很高兴，她以为这是个赚钱的好时机，也许再赚一点钱她就可以离开这颗星球，在外面买一幢小房子，可能是在很偏远的星球，一年见不到几艘飞行舰的那种，但她不在意，她觉得只要离开这里，就好像有崭新的生活。”
说到这里时女孩顿了顿，就好像故事开篇总会有一段安宁幸福的时光，而将这样的时光打破才是故事真正的开始，但是女孩的声线依旧温暖如初，好像她讲的是幸福圆满的结局。
“那天她也和原来一样，一次次跑出去，但是那天的客人们都近乎癫狂，他们穿着礼服甚至泳装走下舰艇，连自动防护都不打开，在雨水里亲吻相拥着走进赌场，对举着伞的门童视而不见。那天雨那么大，雨水打到人脸上沉重得像是拳头，她一次次跑出去，但是没有一个人理会她，一个人都没有。”
“就在她快要绝望的时候，她终于遇见了一个人。”
“是他吗？”笑面青江轻轻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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