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银河纪493年 牧月十二日 小修
赌场。
此处最大的赌桌有着如王座般的座椅，那里坐着今夜赢钱最多的赌客，他们往往拥着如花般艳丽的美人，啜饮着美酒，把筹码大堆大堆推到桌上，可今夜坐在那里的是一个女人，全身裹在黑衣里，说是禁欲的装扮，可是曲线婉转诱人，她曲起腿窝在硕大的座椅里，像是天鹅埋颈沉睡。没有衣着暴露的美人缠绕在她身上娇笑着把酒送到她的嘴边，这是当然的，坐在王座上的人姿色远胜她们，相比之下那些女人都沦为庸脂俗粉。
此刻她双手环抱着膝盖，望着长长的赌桌对面的对手，眼神朦朦胧胧，似乎对她来说一掷千金的豪赌没有丝毫刺激，乏味的让她有些困倦。“先生您要不要跟呢？”她温言软语，“赢这一局的钱你连赌场都能买下来。”
她还没等到回答，侍者匆匆赶来，弯腰附耳说了什么。
“呀，我得走了，”她眉眼间突然染上一点笑意，“我等的人来了。”
“可就这样丢下您也不好，该怎么办呢？”她搭着侍者的胳膊从座椅上站起来，款款走下台阶，眼神掠过高堆如山的筹码和对面的男人，“游戏快点结束吧。”
“”
立刻有人帮她把筹码推倒，金色的筹码倾泻如河流，而她甚至没有回头，穿过人群径自登上赌场尽头的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几秒钟里她听见了如山般的欢呼，人群喊着“412”，开启的香槟向天花板喷射。
412是她今夜刚开始赌局的那张赌桌的号码。侍者刚想向女孩表示恭喜，转头的一瞬间发现她眉目平静，仿佛那场豪赌的赢家不是她。
电梯上到顶层，她踩上柔软的地毯，看见那个人时轻轻微笑起来，“没有想到您真的会来。”
“鸩小姐的邀约怎么能拒绝呢，”男子生着英俊又温柔的面容，闻言微笑起来，“更何况我也很想见识一下传闻中的恶魔之眼。”
在星球最高的悬崖上坐落着的赌场被人称为恶魔的眼睛，俯瞰着星球的灯火和下面的污垢。
“您真是太温柔了，简直让我觉得有些罪恶，”女孩说。她身材窈窕，眼波流转时带着成熟女人的诱惑，常常让人忽略她的年纪，让人觉得她风情万种宛如千年的老妖，可眼睛安静下来才让人突然意识到她并不大，此刻她说这话时唇角抿起一个小小的弧度，腼腆又羞涩，好像真的很不好意思，可说出口的话却绝没有表面那么无害单纯。
“明明是我威胁您来的吧？毕竟我也很想知道，像您这样高贵优雅的人在罪恶的星球上会不会沾染污浊呢，可您话说得这么好听，让我有些不忍心。”
“这座星球很美，表面上。”男子坐在沙发上，他身着笔挺的军装，分明是与此处格格不入的打扮，但他坐在那里的样子那么从容，这个顶楼的房间浓墨重彩，但看到他的时候几乎让人想要称赞是他才让这个房间蓬荜生辉。
女孩坐到他的对面，伸手拨拨自己的长发，“您既然来到此处便是拿出了相当的诚意，老实说，这让我有些难办，我本是打算借此拒绝您——您也知道，帝国的事情一旦接手总要沾上荤腥的，可我只不过是个弱女子，有什么事情值得帝国看重，为帝国效劳的呢？”
“陛下选中您，自然是有陛下的考量，”青年说，递来一枚芯片，“隐蔽式六重加密，包含身份验证与阅后即焚，最高保密等级SSS，请您妥善保管。”
“连我的要价都不听吗，帝国真是慷慨啊，”女孩温声说，“可我的要价很高的……也许您承担不起这样的代价，一期一振先生。”
“既然决定请您出手，自然有相当的觉悟，我代表帝国带着这样的觉悟前来。”
他极好看地笑起来，蜜金色的眼睛里涌动着温和的光。
女孩还没有回答，落地窗外突然绽放出大片大片的烟花，舰艇在空中滑翔，一期一振不动声色地问，“这是？”
他的姿势没变，却仿佛打开某种开关，身躯里的剑悄然出鞘，眼睛里温和的水波下寒光凛凛。
“恶魔之眼的规矩，每当今夜的赌额超过一定数字，就会放烟花用激光在海面上打出数字，”女孩说，“整座城市都能看见，在这里叫做‘开屏’，名字来源于两千年前古地球的一种叫孔雀的生物，它们的雄性拥有图案像是眼睛的华美尾羽，会展开来表示威慑。”
舰艇在天空划出的尾迹云组成眼睛的图案，烟花结束后的激光灯打出一个耸人的数字，长长的零在空中延伸。
“我知道这种生物，”一期一振又好看地笑起来，他笑起来时让人想起春风春水那样的东西，很难想象这个青年是帝国浴血沙场的少将，“在古生物课上。”
“对不起，”女孩抿嘴微笑，“我忘了您是帝国联盟大学的优等生，和我不一样。”
一期一振被她这句话弄得有一瞬怔愣，那个笑容很浅，语气也很平静，但就是让人觉得有哪里不一样，情不自禁把那个笑容印到心里去。
“东西我收下，”女孩站起来，把玩着巴掌大的芯片，“也请您关掉粟田口舰队对准恶魔之眼的等离子炮，恐怕没有人想承受帝国少将的怒火。”
她微笑着，“我刚好赢了一笔小钱，您想在楼下玩玩看吗？我的筹码您随便取用。”
一期一振微笑拒绝，“感谢您的慷慨，但我想我得回去了。”
“是吗，真遗憾啊，期待下次与您的见面。”
女孩嘴上惋惜，动作却丝毫不停地走到电梯里，迎着一期一振的目光，两指合拢，在额前轻轻一点，轻笑。
“帝国的废弃物，很高兴为帝国服务。”
电梯门缓缓合上，女孩笑靥如花。
直到登上登陆艇一期一振都在想她最后的动作。
那是一个标准的帝国军礼。
以“鸩”为代指的女孩拥有黑发黑眸，原本这常常是帝国人的象征，但是在前任皇帝长达三百年的统治里帝国与联盟和平共处，联姻无数，再加上其他种族的混血，现在已经很难单纯从发色和眸色来判断属于帝国还是联盟，就像一期一振的家族，拥有各异的发色和眸色，却是东方的名字。
无人知道这个闻名星际的女孩家乡何处，但是她今晚的话无疑透露了一点信息，虽然很可能是假的。一期一振知道“帝国的废弃物”，这是个专有名词。现在它已经成为一句恶毒的嘲讽，被用于口角争端时的诅咒，人们破口大骂说“你全家都是帝国废弃物”就好像两千年前的人们说“你全家都是贱人”一样，它被使用的如此频繁，以至于很少有人记得它的由来，只有少数人还清楚它背后森森的血腥气。
传闻中这个女孩总能让人心软，一期一振听过她的很多传闻，比如她在星匪里称王称霸，在恐怖组织里横扫千军，还有她在废弃的矿星上给流民带去鲜花，在没有生灵的星球的海水里种植清洁水藻和珊瑚。
她总能恰到好处的营造自己的形象，让自己柔弱无害或者威风凛凛，对他也是一样，说到底那几句扰人心神的话和那些温和清浅的笑容都是伪装而已。
一期一振知道。
舰队渐渐远离星球，恶魔之眼已经化为星球上无数光点中的一粒。这里是整个银河系最堕落的星球，充斥着暴力、奸【【【淫】】】】、贪虐和杀戮，没有来过此处的人谈及这颗星球时大多充满恐惧，他们描述喷泉池里翻涌的血液和苍白的肢体，用来吓唬不懂事的小孩子或逼迫不肯就范的嫌疑人，而来过的人则两极分化，要么盛赞这座星球灯火辉煌的美丽，要么紧闭牙关不置一词。但毫无疑问，第一眼看向这座星球时无疑会被它绚烂的表象牢牢吸引。
一期一振是第一次来到这里，在这之前帝国的宠儿，粟田口家族的长子在光明中长大，鲜花、掌声和功章是生命里的主旋律，他宛如光明之子，所到之处黑暗都消失殆尽。他从前耳闻这颗星球时也不乏血腥暴力的想象，可来到之后才发现血液被装在华美的水晶杯里。
灯光、焰火、黄金与宝石，建筑物的外墙用金粉刷就，镶嵌宝石作为装饰，街上摆放着数不甚数的奇珍，随着帝国与联盟的强盛，开发的星球越来越多，这些应该放在博物馆或者保险柜里的珍宝被大喇喇摆放在公共场所，任何人经过都可以上去摸两把。
一期一振看见高贵的圣母像乳【【【【尖】】】被人镶嵌上两颗硕大的红宝石，原本苍白的嘴唇被抹上艳红的朱砂。她原本姿态从容神圣不可亵渎，在教堂里接受众人的膜拜，而此时她姿态不变，却仿佛突然被拉入销魂蚀骨的红尘，连不可侵犯的眼神都宛如似有似无的勾引。
这里是恶魔的狂欢宴会，是吸血鬼的栖息之所，魑魅魍魉在此汇聚：走私贩、军火商、政客、巫师、窃贼、娼妓，也许还包括那个女孩。她在罪恶的星球里如鱼得水，在恶魔和吸血鬼之间游刃有余，那她是什么呢？
她所说很大概率是假话。一期一振知道。
“查一下……帝国废弃物的名单。”
一期一振说。
“我很想遵守您的指令，但亲爱的主人，我不得不提醒您，那是违法的。根据帝国《危险品及恐怖事件安全法》第16条：任何人不得……”虚空中的智能说。
“那就绕开监视。”
一期一振温和地说，“坐标帝都，超时空跳跃三秒后开始。”
中央控制室里的光闪了闪。
“是，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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