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剑悬金山（四）

　　金山大营前，贺鲁与王方翼鏖兵的战场。

　　武卒方阵的士兵已经开始疲累，防线也渐渐松弛下来，但在他们面前已经横着两三千具突厥人的尸体，而他们的损失不过百余人，这样的结果让一次次冲上来的突厥骑兵都开始怀疑人生，他们面前的究竟是不是人？为什么杀死他们一个人就这么费劲。但在贺鲁的一次次严令下，他们又不得不继续冲入方阵，迎接死神的到来。

　　终于，战场右侧的高地上，狼烟滚滚而起。

　　长长的号角声漫过了战场，清楚的进入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为进攻贺鲁左右两翼而出水的“二龙”，同时向后收缩，一直在正面顽抗的武卒方阵，也开始向后退却，唐军开始全线变为守势。

　　这样的变阵使贺鲁在战马上一跃而起，终于，唐军在他这么长时间的攻击下坚持不住了：

　　“好，唐军后撤了，全军给我压上去。”

　　看到唐军后撤的突厥士兵，一个个都睁开了疲惫而又恐惧的眼睛，开始不顾一切的往前冲，贺鲁全线出击，好几万人马齐齐的逼向金山大营，然而，迎接这些士兵的，依旧是那一轮轮铺天盖地的狼牙箭雨……

　　唐朝国力强盛，在军备方面是领先世界上所有的国家，从粮秣后勤，到盔甲兵器，再到马匹箭矢，战车辎重，没有一样落后，箭矢的配备更是绝无仅有，强大的军团作战必须依赖大量的箭矢，而大唐之强盛的综合国力给这一切提供了可能，狼牙铁箭，成为大唐对手们难以逃脱的噩梦。

　　在密集箭阵的掩护下，刚刚打起精神的突厥士兵又是一片一片的倒下，虽然唐军全线后退，可眼前的突厥人似乎没有占到什么便宜。

　　“咚……咚……”

　　战鼓又一次敲响，武卒方阵中央突然让出一条二十步宽的道路，方阵之后，王方翼的近卫亲兵也闪到一边，从战场到大营正门之间的盆地边沿上，一名身着明光铠甲，手持马槊，骑着一匹四蹄踏雪战马的武将出现在地平线上，身后的唐军大旗也高高扬起，那将军纵马前奔，身后出现了一支全部由骑兵组成的唐军，他们的身上散发着对战争渴望已久的戾气；槊尖刀刃，寒光闪闪，风卷黄旗，烈烈作响；他们面目狰狞，表情严肃，紧紧的跟着冲在最前面的那个将军，向前冲去。

　　已经疲惫不堪的武卒方阵中央，顿时马嘶人喊，这是秦广桓亲自率领的三千骑兵，也是此战的总预备军，　他们一直隐藏在主战场后面的那块盆地，在王方翼指挥前面的唐军和武卒方阵将贺鲁战骑拖得疲惫不堪时，他们这才杀出，对战线拉得过长而又损失惨重的突厥军进行致命一击。

　　呼声动而北风起，剑气冲而南斗平。

　　三千精骑，直冲敌阵，三千柄马槊与唐刀顿时沾上了不少突厥人的鲜血，就像一枚刚刚出膛的子弹，射向了已经满是疮痍的肉体，瞬时在突厥人的攻击线上撕开了一个大口子。秦广桓身先士卒，冲在最前面的他挑飞了十几个突厥骑兵，直奔在后面观战的贺鲁后军，而他身后，三千铁骑，尾随而来。前对面涌来的排山倒海的突厥人，他又一次挺枪跃马，毫不犹豫的冲向了他们……

　　黑色的狼头大纛下，阿史那贺鲁看着已经往北退去的唐军骑兵，咬牙切齿。

　　刚才的的战场之上，横七竖八的尸体铺满了整个平滩，残肢断臂，碎旗硝烟，一片狼藉。偶有战马低声嘶叫，是它们在哀悼自己的主人，这些尸体中，有将近上万的突厥人，唐军的尸体却是少之又少。而王方翼在刚才那支突然出现的骑兵的掩护下，已经将所有正面作战唐军撤进大营，追击而至的突厥骑兵又遭到了唐军大营早已准备好的滚木垒石和火油箭弩的问候，在大营之外殒命不少，不得不退回原处。再转头看刚才的那支唐军骑兵，简直是所向无敌，无人可挡。他们突破了自己的正面攻击线，直奔自己的后军而来，上万的后军竟然没能挡住这些唐军，让他们在阵营里杀了一个来回而后向北逃走，一路之上，又留下了几千个突厥士兵的尸体，更可恨的是，为首的那个唐将，左突右冲，差点射断了自己的大纛，而且掳走了那个突厥长老的儿子铁苏那和好几个贵族。

　　“给我追！”贺鲁的双眼已经冒出了火苗。

　　“可汗，逃走的唐军不过几千人而已，成不了什么气候，现在正面唐军损失惨重，大营守备空虚，这可是天赐的良机，可汗不可意气用事啊。”刚在再混乱中被杨月歆一刀砍伤手臂的突厥将领扎扎劝导贺鲁。

　　扎扎的劝导确实有理，作为一世枭雄的贺鲁，他不可能不明白，但被区区几千唐军如此羞辱，他咽不下这口气。

　　“扎扎、市里斤”贺鲁喊出了两位突厥将领的名字：“你们两个留在这里，继续进攻唐营，我要亲自率军，把这些敢砍我大纛的唐军撕个粉碎。”

　　“可汗，现在不……”

　　“不要说了，就这么办，众军随我追击”扎扎刚要进谏，就被贺鲁打断。

　　眼看着贺鲁带走了大部分的士兵去追击一支不过几千人的唐军骑兵，而给自己留下了不过万余人，扎扎和市里斤看着正面严阵以待的金山大营，二人面面相觑，不知何为。

　　金山以北约二十余里处，是一片风蚀的丹霞地貌，红褐色的岩石层层分布，山丘丹陵矗立其中，犹如迷宫一般，从而得名“彩虹城”。三面与沙漠相接，另一面是一片陡坡，坡下是一片荒原。

　　时间已经到下午申时，夕阳投射到谷内，印出一片暗红，而一些星星点点，尚未熄灭的火光，再加上冒出的阵阵浓烟，显得这座丹霞更加神秘。而现在，整个“彩虹城”内的各处地段，巨石下，鹿砦前，干草里，交错纵横的沟壑中，密密麻麻的躺着无数突厥人的尸体，各种兵器甲仗，战马旌旗也是零零散散的落在各处，有些旗帜上的火还没有熄灭，不少唐军士兵正在慌乱的打扫战场，收回刚刚一场精美绝伦的伏击战而动用的箭矢和一部分武器。除了这些士兵外，大部分的唐军都在靠近荒原的一座两三里见方的丘陵上列阵休整，如果你仔细观察，就会发现，这些唐军都是有弓弩兵和长枪兵构成。

　　就在刚刚，在这座看似安静的峡谷内，一个突厥的万人队被右卫中郎将邹真和永州府都尉孙麻子带着一千左右的疑兵诱到了这里，七拐八绕的居然迷了路，不错，这正是贺鲁世子施其拔乌所率领的那个万人队，他们不断的引着这股突厥人到这座彩虹城，当看到这样危险的地形时，哥伦还是叫住了施其拔乌，说要谨慎，而施其拔乌看着唾手可得的战功哪顾得了这些：

　　“那你在外面等着吧，我自己去追。”　施其拔乌带了五六千人追了进去。

　　可没想到的是，他在里面七拐八绕的，居然迷了路，就在施其拔乌晕头转向之际，荒凉的山谷内顿时喊声四起，箭弩狂涛铺天盖地而来，带着火苗的狼牙箭射中了早已在谷里备好的黑油柜车和干草，整个谷内顿时成为一片火海，哀嚎之声响彻谷内，待在外面的哥伦听得清清楚楚，平时小心谨慎的他到了这个时候已经容不得他多想了，这是贺鲁的最喜欢的世子，如果他有什么不测，那自己的脑袋无论如何也保不住了：

　　“跟我进去，救出世子，走”。

　　看着待在谷外观望的突厥兵全部进入了山谷，在谷内边缘的一处高地上，邹真会心的向孙麻子笑了笑：“孙麻子，今天我们的功劳可大了，要是我们把这个万人队给全歼了，你我的官阶至少得升两级。哈哈……”

　　“是啊，将军，这下你该相信秦都尉了吧！”

　　“我什么时候说过不相信他了，你这老家伙，快去，准备吧，咱们要收拾了这个万人队，我也叫王大将军好好看看我。”

　　“诺”孙麻子应声而去。

　　谨慎的哥伦冲进了谷内，听着近在咫尺的哀嚎之声而没有办法找路靠近，他也迷路了，可是常年作战的他立刻就闻到了危险的气味，他怕自己受到和施其拔乌一样的遭遇，立刻警觉起来，看着周围几条路都是死路，他立刻下令：

　　“传令，全军高度戒备，结成防御队形，以防唐……”

　　“嗖……”

　　“噔。”一支狼牙铁箭已经穿透了他的脖颈，哥伦当即栽下马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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