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033 月下美人
外面的公子少爷，大夫贵胄们，所有人都怔住了，看见，有个女子掀开了竹帘走了出来。
又是这个赵长安！众人不悦。
“小姐要是能一口气作这么多事，范未明不才，定当去入远楼上挂一个横幅，上面写下天下第一才女赠予小姐！”范未明第一个就看不惯长安的处事，出来说话，岂有大家闺秀这般荒唐！
这入远楼是才子们最爱去的一个地方，年年诗会，天下才子都会赶来赛诗。赢得人可以在入院楼上写一个横幅，范未明是年年头名，这横幅年年都是由他入手，因此才敢如此说。
所有人都只剩下一个想法，这个女子太狂妄！
范未明冷笑，“也用不着这么麻烦，不限韵，不限律，所作以这院子里有的东西即可，不过前提是你做的诗，让场上半数以上的人称好，你若能做到。日后，范未明年年入远楼上为小姐写字！”
“有劳范才子了。”
“慢，你若是做不到怎么办？”
长安低头不言，伸手拿过一个宫女手上的宫灯，灯为硬木棱柱六面体，灯面绢纱上绘着红鲤鱼戏莲花的图案。烛火透出来，纱隐灯显。从亭子到院子中心的一条小径上，朦胧的夜色中可以影影看见花草间飞舞带着绿色荧光。她提着灯不急不缓地走来，仿佛有莲华在脚下丛生，每一步都走的优雅而沉稳。
都说灯下看美人，这话说的真是一点也不错。
她半个身子笼罩在那昏黄的灯光下，把脸上的线条也带着柔和一些，她脸上的神情是闲舒的，嘴角若隐若现含着笑，长长的眼睫毛像是微微抖动的羽翼。深色的瞳孔如黑色的宝石一般在灯下微妙地折射光芒，流溢出夺目光彩，眼角下的朱砂痣红的分外妖艳。
这种沉静的美，竟然硬生生压下了这满园怒放的花朵，众人都有些痴了，几乎都忘记了眼前的人是他们所不耻的女子。
长安听见了一声蝉鸣，当下说出今夜的第一首诗：“垂緌饮清露，流响出疏桐。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
清越的嗓音，带着女子特有的柔软响在院子里，有人刚刚回过了神，就听见了一声赞。
杨如澜惊叹：“作的是蝉,垂緌,流响皆是形容蝉，蝉声居高而传，借助了秋风的传送。”
有人默默地说；“现在不还是夏么……”
不过这点小细节很快被人忽略了，你说是这场上的物，又没有说明不可以换时间，这也不是违反了规定。
“不止。”有人说，“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都说诗以境界为上，此诗虽没有华词丽藻，但已自成高格。”
话还没有说完，长安的第二首诗来了，这次说的是宫女。深深的怨和寂寞在诗中隐现。
“放肆！”众人哗然，如此直白，这里面的深怨还有谁能不懂！何人敢在皇宫之中作出这样的诗来！可是再看那些宫女们，神情恍惚，似乎带着泪光，仿佛如有所感。
“胡闹胡闹，这作的什么诗。”有人皱眉。
“……这诗很好。”范未明喃喃地说，先不提这诗里内容，在皇宫里这般，即使是最洒脱的风流名士想必也不敢做的，这个赵长安，竟然让人有些敬佩。
第一首说的为官廉洁，有匡扶天下的志气。第二首以花衬人，讲的是宫中最为低微的宫女，宫中寂寞，大好年华付了一江春水。
这个女子……他在心中轻叹，看来日后入远楼上怕是少不了写字去了。
长安继续走着。
不远处昙花恰好在月光下盛开，枝叶翠绿，颇是潇洒。花苞圆满，几多娇艳。
这第三首咏的便是昙花，月下美人来。
花开满香，长安从小路而来，一连作了十余首诗，从蝉，宫女，花，一直到名士，美酒……
每看见一物便作一诗，开始还有人反驳，讽刺，慢慢的，都静了下来，听这个女子将那诗从嘴里吐露出来，仿佛满齿沁香，令人心中清明。
路到了尽头，长安的诗也作的差不多了，恰好尽头桌子上摆着一个金樽，长安放下灯，倒上酒，举起金樽。
“一轮明月照金樽，金樽斟酒月满轮。圆月跌入金樽内，手举金樽带月吞。”几句随性的诗，却带着一股豪情。她将酒饮尽，将酒杯一扔，站在外面的冬儿已经将手中披风拿过来给长安披上。
长安低头，就这么一笑，众人的脑海里都浮现了哪一首咏昙花的诗句。
兰麝随风袅，冰肌带月娟。
这是怎样的笑啊，豪不加修饰的张扬轻狂，哪怕是温婉的昙花，怒放的时候也会带上世上难以想象的风华。
满身月明，坠了昙华，可不是月下美人？
她这朵花为了谁绽放，她这笑是为了谁笑。人们沉浸在她笑意的神态中，怎么能不发现，这个人的眼睛越过了众人，只看着一个人的身影。
忽然生出了一丝妒忌，恨不得那双眼睛是望着自己。
“若是输了啊，那长安就少不了去入远楼和范才子抢着写字了。”长安玩笑地说。
“一共十五首诗，长安代诸位同席的小姐们都作了。”长安披着月白色的披风，伸手系了暗红色的带子，说，“夜深露重，小女子不胜酒力，先请告退了。”
这么说着，就走了，给人留下一抹白色的影子。月色下，不染纤尘。
长安走后不久，当今天子便派了人过来。
“传皇上口谕，赵家长安玲珑心窍，国士无双，深得朕心。特赐其，不守规矩。出入皇宫，无需令牌，出入天下，无需守礼！”
众人一时间还没有从刚刚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范未明喃喃的说：“这般女子，这般女子……”
月下昙花，独自开放，却已经没有人再欣赏她的美丽。
赵家长安，惊艳四座。
-
马车出了宫门
长安坐在轿子里，把披帛扔开，把外衣一下子脱了，只剩下一件云锦里衣。她拔下了所有簪子，让头发随意的披下，再用布条全部系上。
长安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舒服多了……”
吉祥在车厢里飞着，也在示意自己闷坏了。
“这皇宫挺没意思的，不过今天又看见钱袋子了。”长安和吉祥说，“也是收获不小。”
这时候，外面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只听得有人在后面喊着：“长安小姐留步！”
长安掀开帘子一看，那人马已经驾上来，到了她的轿子边上，笑着看着她。
“在下好不容易才脱了身，还怕追不上小姐了。”
“是你？”长安显然认出了这是上次在赌场之人，“有事？”
陆临江把手伸过来，张开，一块玉佩系着红绳垂了下来。
“小玉儿！”长安说。
“呜呜，长安，我总算是看见你了……”小玉儿哭着，却不敢动，只能哭诉道，“这是个坏人，就是他抢走了小玉儿，他还欺负了小玉儿！”
长安抓住小玉儿，却见那人并不肯放手。
她皱眉说：“这是我的。”
“我知道是你的，不然就不会追上来了。”陆临江俯视着她，眼中有种探究的意味。
他打量着那纤细瘦弱的身子，那随意系着的长发，那张仰望着他，冷冰冰的小脸。最后将视线落在了那颗艳丽的朱砂痣上。
“这本来就是我的，为什么要道谢。还有，谁允许你用这样的眼光看着我，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君子之礼么？”长安神色疏淡。
陆临江听了也不生气，他笑着说：“君子的风范对的是一般的女子，你赵长安是不一般的女子，我也非寻常男子，何必用这种风范对着你？”
“那阁下不肯还我了？”长安淡淡地说，却透露出那么一丝威胁。
“还，当然是要还的，不然我作什么追着你？”陆临江笑着松开了手，在长安正要放下帘子的时候，他又抓住了红绳。
“你到底想怎样？”长安不悦。
“我觉得吧，你这人挺有意思的，想和你做个朋友。”陆临江说，他的嘴唇薄厚适宜，颧骨有点高，侧脸似刀削，勾起嘴角带着些痞气。笑起来的时候，却看上去很真挚。
矛盾的一个人。
这样的话，别的女子听了，只怕是当场要羞红了脸。
“朋友？”长安张着眼睛，有些惊讶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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