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一身傲骨

　　龙耀宫正殿里头。

　　一国之君凤栖坐在最上首，手里捧着一盏热茶，微微垂着眼睑，有一口没一口的啜着。君陌澜坐在他的身侧，一只手撑着下颔，阖着眼帘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凤清辰和凤子墨坐在下首，两个人的位置相邻，嘴角皆挑着一抹淡然的弧度，眉眼如画，看上去有种现世安稳的宁和感。

　　良久之后，凤栖才放下手中的茶杯。他的动作很轻，但青瓷盏磕在红木桌上的声音很清脆，宛如在寂静的湖面上投入一颗小石头，很突兀，直接将这带着些沉重的气氛破坏殆尽。

　　“你当真已经决定了？”凤栖低沉的声音继而在大殿中响起，语气没有丁点儿波澜，不咸不淡的调子配上他淡然冷漠的脸庞，丝毫不能让人看出他内心的想法。

　　凤子墨淡淡一笑，抬起头看向这位伟大的帝王，一双狭长的凤眸里头盛满了澄澈的光芒，耀眼如星辰：“是，我已经决定了。”

　　见凤栖仍有不愉和犹豫，凤子墨又道：“父皇早该明白，我当初答应您做这些事，是在您会找到帝国继承人、而这个继承人不会是我的基础上。父皇，做一个帝王需要野心。”

　　话音一顿，他笑得自嘲：“说得矫情些，我早被磨平了棱角，就连野心都被消磨掉了。这样的人，不足以担得国君的重任。”

　　“这一点，想必父皇比谁都清楚。”凤子墨语调平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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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他仍是秋一扬的时候，在他四岁的时候。

　　凤子墨就曾问过秋老爷子：“为什么我和别的小朋友不一样？为什么他们有父亲和母亲疼爱宠溺，我就没有？”倒是没人胆敢在他面前说他是没人要的孩子，只是在诸多小孩儿面前，他自出生起就没得到过父亲和母亲的关心，到底是个异类。

　　当时秋老爷子是怎么回答的？秋老爷子说：“孟子曰，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才四岁的他哪里明白这句生涩的文言是什么意思？便只能够自己去藏书室慢慢查

　　“上天将要降落重大责任在这样的人身上，一定要先使他的内心痛苦，事他的筋骨劳累，使他经受饥饿，以致肌肤消瘦，使他受贫困之苦，使他做的事颠倒错乱，总不如意，通过那些来使得他的内心警觉，使得他的性格坚定，增加他不具备的才能。”

　　但是这又怎么样呢？跟父亲和母亲疼不疼惜他有什么关系？更何况，他生在世家，养在秋老爷子跟前，是他的亲亲乖孙子，再怎么，也无需这么辛苦的。他生来聪慧，只要努力，就能足够优秀孟子说的那句话，于他而言又有什么用？

　　他将心中的疑惑告诉秋老爷子，并不解地询问他。秋老爷子也只是慈祥的对他摇头失笑，却并不言语。虽然早慧，却到底年幼。

　　凤子墨从没想着庸碌无为，就这么蹉跎着过一辈子，但那个时候的他，也并不知道秋家内部的形势，更不知道京都的形势。年方四岁的他，虽然知晓一些道理，比之同龄人要聪慧得多，但到底也还只是个幼童罢了。

　　秋家的管家先生埃尔斯曾跟他说：秋家是一个庞大的世家，底蕴很不一般，甚至在整个世界来说，秋家也是有威望的庞大家族，轻易不会倾塌。所以，他作为世家的少爷，理当努力学习，为这个家族的兴盛和继承而努力。

　　何为兴盛？秋家既然在世界上都已经有了不低的威望，甚至已经到家主跺跺脚，地面就要震一震的地步，这还不够兴盛吗？埃尔斯先生只是摇头笑说：当然不够，你不了解秋家最鼎盛的时候是怎样的荣光。

　　何为继承？秋家发展到现在，已经经历了几百甚至是上前年的历史。秋家的子嗣更是绵延不绝，这难道不是继承吗？埃尔斯先生只是对着他微笑：不只是这样，秋家的底蕴何等庞大，便就是家主也不能够探得全部，这继承不止是指家族子嗣血脉的绵延，更是指秋家的文化当年秋家会兴盛起来的根本原因与所在。

　　凤子墨自小受东方文化熏陶，受秋家古韵熏陶。瞧埃尔斯先生说得这般神秘，心底自然是感兴趣的。是以，他跟埃尔斯先生承诺，会努力长大，帮秋老爷子的忙。

　　秋家也确确实实是一个盘根错节的大世家，里头旁支依附的家族不在少数，可真真儿是复杂得很。就只论本家，那么丁点儿麻烦，也足够让人头疼，还觉得膈应。

　　四岁的凤子墨自然不懂，明明他也有父亲和母亲，为什么就偏偏跟别人不一样，没有父母疼惜和爱护？别人家的父母会带孩子去游乐园，会在孩子被欺负之后找上门去理论，为孩子出头。为什么他的父母就不一样？

　　每每在小伙伴们拿着和父母去旅游胜地时拍摄下来的照片出来，相互分享着假期的愉快和欢乐的时候，凤子墨拿出来的照片上永远只有风景，上面没有一个主要人物，自然也没有所谓父亲和母亲的存在，至于秋家老爷子，他实在太忙了忙到连陪他去迪士尼的时间都没有。

　　每每在学校被欺负了，凤子墨也不声不响的，只自己处理好。被骂了，他便一句话不带脏字的反驳回去；被打了，他就凭借着自己蓄念出来的好身手反击回去；若是被围殴了，他是秋家的小少爷，呼朋唤友就能打上一场。

　　在一次次的疑问和失望之后，凤子墨早已经学会一个人面对所有的事情。

　　瞧，尽管他没有父母疼惜，没有父母陪他成长，没有父母为他出头，他也一样能够呼风唤雨。

　　他一样活得骄傲。

　　然而就在他六岁这一年，他第一次清楚的认识到，世家内部的纷争到底有多可怕，轻则饭桌上唇枪舌剑，重则对身边的血亲掏出枪支，对准太阳穴。

　　凤子墨的父亲秋泽手段狠辣，偏生不论经历过多少磨难，始终自满自大，丝毫不懂得韬光养晦，不懂得收敛心绪。所以，就算将才刚出生的他送到老爷子身边又怎么样呢？这样做的确是能够暂时为他增添一些筹码，让他的身份地位在秋家水涨船高。但能在一场场争斗中活下来的绝对不是蠢货，他们就算是一时被屏蔽了眼睛，也早晚会醒悟过来。

　　知道自己才刚刚出生就被父亲和母亲算计、利用，凤子墨当然心冷。但他不能哭，因为他是秋家的小少爷，他是秋老爷子的骄傲。他的骄傲也同样不允许他哭泣。

　　于是他一次又一次的在父亲和母亲试图接触他的时候，欣然同意和他们一道用饭；在母亲跟他灌输为父亲秋泽争夺家主之位的时候懵懵懂懂的点头。

　　左右不过是做戏罢了，这么点儿东西，谁不会？他不但会，还能演得入木三分呢。

　　也因为他的这些天赋，秋老爷子极其喜爱他这个孙子，就算是二少爷秋擎也生下了儿子，秋老爷子也没多看一眼，只一心培养凤子墨，一心为他打算。

　　秋泽自然是得意的，毕竟凤子墨是他和夫人生下来的儿子，凤子墨好了，他和夫人自然也脸上有光。是以，秋泽也不止一次拿这件事情放在秋擎面前显摆炫耀。可他到底低估了秋擎的狠辣心肠，以及他义无反顾的一腔孤勇。

　　秋擎自问不比秋泽差，自然不服气秋泽因为凤子墨的缘故，在秋家的地位有所提升，甚至还隐隐压他一头。都是秋家儿郎，心肠再怎么好，也善良不到哪里去。更何况是秋擎这样野心勃勃的主儿，手上没几十几百条人命，简直对不起他狠辣的个性。

　　但秋擎偏生又是个有勇无谋的主儿，为人又十分乾纲独断，所以忠于他的部下也只会出些馊主意，好歹他还不是十分没脑子，到底清醒的时候也是有的。但也就因为一时冲动，着人绑架了凤子墨，将他关在一个废弃的旧仓库里边儿，再与秋泽进行内斗。

　　那个时候，凤子墨也不过六岁。这些经历就是放在一个平常些的人家里，也断不会发生。可偏生，才六岁的他就要承受这些冲击。

　　当真是应了当初秋老爷子对他说的那句话“子曰，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当时他在仓库里头是怎么做的呢？

　　秋擎知道每一个世家子身上都会有一个定位跟踪器，凤子墨作为秋家老爷子最宠溺的乖孙子，自然也是这样。所以，他着人给凤子墨搜了一遍身，将他身上所有的定位跟踪器都找了出来，扔在地上一一用擦得光亮的皮鞋碾碎。

　　秋家的地盘很大，再加上那个废弃的旧仓库平日里就毫无人烟，又已经隐约超出了秋家的范围。秋老爷子等人能找到他的几率，着实是小得不能再小了。

　　凤子墨被关在这旧仓库里面，足足有三天三夜。好在秋擎到底还打算将他弄成人质，没打算整死他，还有些良心去吩咐下属给凤子墨寻些干面包和清水入腹。

　　就这样，凤子墨在这个破旧的已经废弃的仓库中熬过了三天。他相信秋老爷子一定能够找到他，但他不确定秋擎会不会就此放过他。更何况，凤子墨自小就被教育：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能够太过于依赖人或者物。

　　换言之，他必须自力更生。自己想办法逃出生天才是正经。

　　于是，他趁着一个看守人在给他拿食物进来的时候，用地上的泥沙迷了这个人的眼，再掏出他身后别着的军刀，狠狠的在他喉咙处的大动脉上割了一口。凤子墨是用了狠力，所以划出来伤口很深，虽不足以让看守人一击致命，但也足以使得他发不出声音来。

　　紧接着，凤子墨将看守人身上佩带的消音手枪拿了出来，给这个看守人一枪之后，就藏在衣服里。再掏出看守人的电话，给秋老爷子和管家埃尔斯先生分别发了三条短讯。他虽然暂时不能确定这是在哪个方位，但埃尔斯先生对这附近可是熟悉得很，左右瞒不了他，也无需担忧什么。更何况，这些短讯，足以定位他的所在了。

　　随后，凤子墨将这手机揣在裤兜里，手里拿着那一把尖锐锋利的军刀，身体紧贴着仓库的墙壁，慢慢走了出去。

　　秋擎不仅仅乾纲独断，他还自大妄为。是以，尽管秋擎已经派人将他困在这里，却并不相信他一个六岁小孩子能做出什么，看守的力度自然就放松了许多。最起码，这些看守人顶多就跟那些个高级些的地痞流-氓没太大的差别。

　　因为他被抓来之后，很是乖巧了三天，这足以蒙蔽这些看守人的眼睛。所以他轻易就近了一个看守人的身，举着军刀在他的腹部上狠狠的捅了三四下。随后又不慌不忙的拿出藏在衣服里面的枪支，瞄准前面的一个看守人，给了他两枪。再给被他捅了腹部几刀的人两枪。

　　毕竟是做杀人灭口的事情么，俗话说，野草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他可不会犯这样愚蠢的错误，没得到时候被算计的还是自己。

　　但是，这也是他第一次杀人。

　　尽管他心理承受能力很好，也受不了鲜红的血腥黏到身上的那一种腻味又恶心的感觉。同样的，这些原先也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却终结在他的手里，一下子就没了生机。

　　想想也是挺可怕的。瞧，他六岁就杀了人。便是连他最敬佩的埃尔斯先生，第一次沾染鲜血也是在八岁的时候呢。

　　可是他想要活下来，那么这些看守人就不能不死。所以啊，为了生存，这些算什么。

　　没让他等多久，埃尔斯先生果真找到了他。

　　凤子墨一向有轻微的洁癖，养尊处优的少爷生活更是让他的这种癖好发扬到了极致的地步。但那一天，在埃尔斯先生来到的时候，他的模样很狼狈。

　　六年来，从没这般狼狈过三天没有沐浴的身子虽不至于发散恶臭味，但也有轻微的酸臭味，一头墨黑的披肩长发当真是“油光发亮”，衣服已经起了不少皱褶，甚至还沾染上了鲜红的血迹。

　　再没有平日那个世家少爷的派头。但尽管已经这般狼狈，他的一举一动都极其散发着贵族才有的端庄贵气，单从气质上来说，就丝毫看不出他曾经所经历的。

　　回到本家大院之后，凤子墨没有为被处罚的部下求情，甚至在沐浴并用过饭食之后，亲自前去刑堂鞭挞了一个人。埃尔斯先生说，他在秋家还不够威严，所以他需要立威。正好，他也是这么觉得的。

　　所以，自此之后，再没人胆敢看轻这位秋小少爷。因为他们都知道，凤子墨能被秋老爷子看重，不仅仅因为他早慧聪明，也不仅仅是因为他乖巧听话又懂事，更是因为这个孩子总能够做到临危不乱，这个孩子就算是在十分危险的时候，也能保持他的一身贵气，进行绝地反击凤子墨是秋泽的儿子，是秋老爷子的孙子，但他比这两个人更要心肠狠辣，手段歹毒。

　　落在他手里，连呼吸都是折磨。

　　但这又怎么样呢？秋老爷子和他的老师埃尔斯先生对此都很满意。因为这样的凤子墨，已经能看出日后的风采，能让人想象出他日后会是怎样的耀眼夺目。

　　只要再给他一些时间，他定然能够担得起秋家的家主一位可不就是这样？就在他十四岁那一年，秋老爷子禅位，让他担任家主之位。

　　这个位置看着风光，其实要处理很多事情，担子非常重。但这又怎么样呢？既然秋老爷子越过他的父亲将家主的位置传给了他，他就得做好来，不能够令老爷子失望，也不能够令老师埃尔斯先生失望。

　　然后，就是秋老爷子死亡。很是突兀，没有丁点儿预兆的死亡。

　　凤子墨是被秋老爷子抚养大的，自然清楚老爷子的身体不会这么弱，也没什么大病症。尚还康健的老人忽然死亡，凤子墨可不相信他是得了急症忽然离世。

　　只是，最可笑的却是，害死了老爷子的，竟是他亲生的两个儿子，二爷秋擎和三爷秋泽。

　　为了一个家主之位不惜自相残杀，甚至是杀害自己的父亲……良心何在？嗤，莫不是被狗吃了罢？

　　凤子墨发誓会将秋家发扬至鼎盛，发誓会为老爷子报仇。

　　他也做到了。

　　但他到底也只是一个凡人，不是天神。这番动作下来，他耗费了诸多心神，早已疲累不堪。

　　所以在被mike射中心脏并倒下的那一瞬间，凤子墨就想着：如若有来世，他只愿一生平安，过现世安稳的生活。

　　然事实无奈，他竟穿越到了风云大陆，成为凤皇朝的皇子。宫廷少不了阴司，朝堂也免不了争斗。但这又怎么样呢？左右不过，他是再不会像在秋家那般过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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