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白烬之幸

　　自伤好了大半，凤子墨就没有再一味的待在寝宫当中，每日都踩着点去上朝，回来之后便懒洋洋地躺在寝殿内的柔软大床上补觉。

　　当日凤子墨在刑部的所作所为毫不意外的传遍朝野，之后更是被新提拔上来的言官上书直言他“残暴不仁”。只是未等当日在场的部分激进官员出言符合，宋焕和程之霖等人就已纷纷认同凤子墨的做法。更甚者，一些朝廷老臣在看向他们的时候，眼里都带了点儿诧异和鄙夷。

　　所谓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没见识过犯人嘴硬的这些新官员，自然是不知道这些罪犯有多么“硬气”，仿佛一生的傲气都用在了这上边。这个时候，刑部用些手段刑罚去逼人如实招供，也是很正常的事情。毕竟，总要问出罪证来，才好定下罪名。

　　好些个新官员们都是从底层被提拔上来的，一下子就被这荣耀给冲昏了头脑。再加上又对好些部门一贯的做法不了解，言行举止上未免就过于激进了些，可这却着着实实的冒犯得罪了好些人。

　　看着两边的人就这么在太和殿上吵起来，凤子墨的嘴角勾勒出一个略微嘲讽的笑容。他不由看向帝座上的凤栖，见他面色漠然，可一双凌厉的凤眸已经微微眯起，里头闪烁着危险以及不耐烦的神色，顿时笑得更灿烂了。

　　坐在这高人几等的帝座之上，凤栖可以轻易又清楚的将底下臣子的神态动作都收入眼中。是以，在看到凤子墨那足以令百花失色的笑容时，凤栖淡漠的神色有一瞬间的龟裂。

　　随后，他便听到凤子墨略微低沉的声音在大殿之中响起：“几位大人铁齿铜牙，本王着实佩服得紧。只是剩下来刑部还有些事儿非常棘手，若交由本王来做，不免又会犯下残暴不仁的罪行。”说道此处，凤子墨还停顿了一下，才继续往下说，“既然几位大人认为本王手段着实过于残酷了些，倒不如请父皇将此任托付于几位大人。”

　　说罢，他还总结了一句：“父皇，方才几位大人如此振振有词，条理明晰又有根有据。儿臣想，这些大人应当也是有才学之人，定不会辜负了父皇的期望。”

　　他的这一番话听在那些个言语尖锐的新官员耳中倒没什么，只是那几个老臣听了他的言论，都不由想要翻个白眼。

　　刑部审讯的事说简单是不可能的，反倒复杂的很，首先要让罪犯说话，还得让他说实话。至于罪犯说的是不是实话，这就得要你自己去判断了。而这些人当中，总有性子特别倔强的，有些人就是不见棺材不下泪，总要等到尝试了一遍大罚的滋味才肯说出实情。

　　方才，凤子墨就打了一个看似“以退为进”的迷雾散，随后又明里暗里地讽刺了几句。他说的话很简单，但如若不细心的把这些话一点一点掰碎了用心想，断然不能看出里头的深意。

　　什么叫“有才学之人，不会辜负陛下的期望”？让这帮只会讲大道理的新任言官去刑部审讯，面对那些在官场上摸爬打滚了几十年的老臣子，这不是赶着被忽悠么？又能问出什么结果来！

　　刑部作风向来暴戾、血腥和不讲情面，审讯的官员个个手段强硬，若你乖一些将实情招出来也就罢了，如若抵死不招，那么就只能大刑伺候。这刑罚也有轻有重，端看罪犯的态度如何。

　　是以，凤子墨在刑部对那些罪臣所动用的刑罚，除却后面几个抵死不肯说实话的，其余人所受的伤，虽表面看上恐怖了些，实则并没有伤及内身。

　　能在朝廷当大官的都不怎么好相与，不论奸臣亦或是清官，都极是圆滑，一个意思也要分好几句话来说，还讲得隐晦，需得你自个儿细细品味。只是这些小官员是新官三任三把火，又渴望着做出点儿成绩来，就冲动冒犯了些，却也已经犯下大错。

　　因此，英武侯宋焕就曾对他的学生们说了这样一句话有才学的人不一定就有出息。

　　许多文人一生都做不出什么大名堂来，就是这么个道理。但也有许多人能够把握机会，懂得审时度势，扬长避短，不久之后就能一步登天。端看你怎么选。

　　凤栖让六部与内阁提拔了这些人上来，却又因近来事务太多而暂时未能考察。现下在朝会上，他看见这些人如此不懂得审时度势，更不知晓为官之道，心中早已不满。或许这些官员都是有才学的人，但这并不就代表着，他们能当好一个官，也不代表着他们能做一个好官。

　　还得慢慢剔除糟粕才是。

　　有几个稍稍敏锐些的，兴奋了一阵子就冷静下来，随即也将里头的弯弯绕绕给想了个一清二楚，顿时就冷汗直冒，连忙出言委婉推辞。

　　只是凤清辰与宋恒远几人却不容凤子墨被如此大肆诋毁弹劾，自然是附议凤子墨说的话。偏生这几个站在凤子墨一边的人说话极有分量，凤栖也早有打算，便同意了这件事情。

　　……

　　莲华宫的正殿内，凤子墨侧身躺在软榻上，看着大门口的方向，若有所思。

　　凤清辰从外头走进来，瞧着他这模样，便扬起了唇角：“怎么，还在烦早朝的事情？”他也万万没想到，这些新任官员竟这般不懂事，连“为官之道”都未曾悟透便敢强行出头抢功劳，当真是不知死活。

　　凤子墨好笑地摇摇头：“他们有何所惧？不过是一些新人罢了，左右翻不过天去。”一顿，他又说，“只是我方才发现了一件挺有趣的事情。”

　　“哦？”凤清辰轻轻地将凤子墨抱起来，让他倚靠着自己的胸膛，有一下没一下的用手顺着他的发丝，“是什么事儿？”

　　“前些天我不是将白烬交给恒远，托他帮忙照料一段时日么？我伤好之后，便前去英武侯府将它接了回来。只是恒远却似在这短短时日之内与白烬培养了极深的感情一般，竟三头两回的来莲华宫看望它，买各种它喜欢的食物投喂。方才在你来之前，恒远才从我这儿将白烬抱走，说要带他去京郊那头玩耍玩耍呢。”凤子墨笑了笑，眼含兴味。

　　凤清辰却并不知晓这里头到底有什么深意，便只道：“想来是白烬与他投缘罢？亲近些也没什么，说不准儿还是好事呢。”

　　他可没忘了，白烬这白虎总爱让墨儿抱在怀里头睡懒觉，还要墨儿给他顺毛，更是时不时在墨儿脸上亲一口。凤清辰是早就忍受不了白烬的作为了，但因着凤子墨对它甚为偏爱，只得一直压抑着心里头的酸意。现下听宋恒远与白烬这般亲近，自然就不肯放过这个机会。

　　闻言，凤子墨欣然一笑：“是呐，这可真是一件好事儿。”旁人或许不知道里头的名堂，可他却是清楚得很。这风云大陆的由来玄妙得很，更是有许多地球早已经灭绝或是只存在于神话当中的物种。

　　白烬便是其中之一。

　　白烬是一头白虎，这很容易就让人联想到“左青龙，右白虎”里头的白虎神兽。严格些来说，白烬还是神兽白虎的后代，只是神兽身上的血脉能量传到白烬这时候，已然越发薄弱。

　　就好像神兽成年之后便能幻化人形，也能够一直将人形维持下去。但白烬身上的血脉能量着实太过于薄弱，如若没有凤子墨拿自己用紫罗经淬炼过的精血去喂养它，白烬压根就活不下来，就更别谈化形了。

　　所以说，白烬何其有幸，竟能够在它嗷嗷待哺的时候遇见了凤子墨，并认他为主。凤子墨从未亏待过他，一直将他当成自己的同伴来看待，从未亏待过他分毫，甚至还宠溺得很。因此，在得知白烬化形需要不少能量的时候，凤子墨虽然身有内伤，也大方的割了三碗血给它，助它渡劫化形。

　　所以，白烬才能像现下这般，不仅仅只是一只白虎，还能幻化成一个俊美无暇的美少年模样。

　　凤子墨曾不经意留意到前几次白烬被宋恒远送回莲华宫的时候，双唇稍微泛着红肿，甚至是眉目含-春。见此，凤子墨又哪里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怕是宋恒远和白烬在那段时间里相处出了情谊来，彼此看对眼了。

　　不屑于做棒打鸳鸯的恶人，凤子墨对这件事情的发展一直抱着旁观的态度，不说同意也不说反对。但他心里却清楚得很，宋恒远作为英武侯的独子，日后定是要娶妻生子、继承爵位为朝廷效忠的。然而，现在宋恒远的心已经落在白烬身上，他待白烬也是一心一意的好，极尽能耐的疼宠着。是以，宋恒远早在觉察自己喜欢上白烬的时候，就已经同他的父亲宋焕表明了决心。

　　宋焕得知这件事情之后的反应，也着实令宋恒远哭笑不得：宋焕最先注意到的，却是他的宝贝儿子竟拐跑了景王殿下凤子墨最是疼宠的少年！凤子墨向来护短的性子，就连宋焕也不由甘拜下风。如今宋恒远却倏然拐跑了白烬，这还指不定凤子墨那里会怎么反弹呢！

　　随后宋焕才反应过来，他最器重的儿子竟爱上了一个少年！少年！不是姑娘！这如何了得！但在知道自己的儿子已经将人家的心给骗过来了，宋焕还能够如何呢？更何况，在见过白烬的模样之后，宋焕也不得不赞一声好。

　　白烬模样俊俏，又因整日与凤子墨相处而学了不少，身上的气质与他也有几分相像。与此同时，白烬身为神兽白虎，身上自然也带着作为一只神兽的凛然威压。再结合他优雅有礼的谈吐，宋焕对他是极其满意的。

　　左右不能够得罪景王殿下，而这个少年也的确美好得让人挑不出一丝差错，倒不如直接同意了儿子的请求，让这两个年轻人在一起罢。

　　在那日君陌澜离开天牢之后，就让那个脸色冰冷的女人一直注意着钟若善的情况。那女人是鬼谷的专属暗卫，自然也懂得几分药理。她虽然解不了君陌澜下的毒，但是防止钟若善将自己杀了或是忽然被折腾死，还是能够做到的。

　　每过几日，那个暗卫就会给钟若善种另外一种毒，直到折腾够了，才继续替换成另一种。当真是将钟若善折磨得生不如死。

　　钟若善已经知晓她当年设计害了天机子之后，舒文卿虽不知晓，但也一直尾随天机子之后。只是两人因为阴差阳错，再加上舒文卿心中有愧，才一直不能得以相见。现下误会已经解开，天机子和舒文卿更是已经和好如初……才一知晓这些，钟若善就恨得咬牙切齿，却再也没了兴风作浪的能耐。

　　孙冰雁被贬被侍妾之后，先前被她欺压的其他几位侍妾心里头幸灾乐祸，面上也不由表现出了几分。但她们到底还顾忌着孙冰雁的家世，并不敢明着对她动手，可也说了许多阴阳怪气的嘲讽话语，生生将孙冰雁气得昏了过去。

　　几番折腾下来，孙冰雁的身体就差了许多。凤清辰顾念着她是凤初阳的生母，就请了暗卫部的女医官前来照顾她。只是却将凤初阳接到了身边养着，不怎么给他接触孙冰雁的机会。

　　景宁宫偏院

　　又一次听闻孙冰雁吵闹着要见凤初阳，甚至还大肆打骂侍候她的宫女的时候，凤子墨正坐在雕花檀木倚上，看着凤初阳读风云大陆的历史记载。

　　凤初阳的年纪虽然不大，但他原先就十分聪明，再加上他肯用功读书，自然就成了这一辈王孙贵族当中，最得凤栖等人青眼的那一个。

　　因此，在宫女前来禀报孙冰雁的情况时，凤初阳也不似先前那般懵懂，而是全部听了进去。

　　凤子墨自然也留意到了他的模样，便笑着对他说：“初阳这些日子都留在莲华宫里认真读书，也有许久未曾见过你母亲了。今儿个，王叔便带你回景宁宫去，好不好？”

　　凤初阳并非对孙冰雁的现状一无所知。甚至凤栖为了教育他，还特意将孙冰雁的情况清楚的拎出来说了个明白。

　　最先在得知他最喜欢的七王叔会生病、白头发的原因是被孙冰雁下了毒，凤初阳就觉得不可置信。她的母妃一向温柔大方，怎么可能会做出这样的恶行呢？七王叔对他那么好，也和父王那么好，母妃为什么要这么做？

　　想到这里，凤初阳自然就想起先前在景宁宫时，扫地打水的宫女们说闲话时，曾提到湘妃在私下里说凤子墨就是妖精转世，整个狐狸精一样，迷了人的眼这件事情。难不成他的母妃，当真是因为七王叔抢了父王，才会做出这样不好的事情吗？

　　凤初阳抬起头，看向正微笑着瞧向窗外风景的凤子墨。这个青年着实长了一副好相貌，英俊潇洒之间透着股优雅尊贵的风采，只是他的脸色却并不怎么红润，先前的毒素虽然都被清理了出来，但到底还有残留，使得他的脸颊总是苍白得很，一头白发垂落在背后，很长，也很直。

　　还记得最初见七王叔时，他那令人一见倾心的风姿，虽然现下仍旧不损分毫，但凤初阳就是觉得难过。他都知道的：父王一直在忧心王叔的身体，而且王叔白头发的样子总让人觉得很孤独。

　　想到这些，凤初阳摇了摇头：“王叔，初阳就不去了。母亲她那样做，挺……对不起您的。”

　　却见凤子墨严肃了神色：“子不言父之过，对母亲亦是如此。”见凤初阳仍旧懵懵懂懂，他又道，“孙娘娘怀胎十月，辛苦将你生下来，又将你拉扯到现下这般大。她是你的母亲，她对你的爱护是不计回报的。初阳，你身为人儿子应当要有孝心，要孝顺父亲与母亲。”

　　“不管孙娘娘做错了什么，你都不要妄自评判出来。因为你是她的儿子，哪有儿子嫌弃母亲不是的道理？更何况，人生在世几十载，哪有人不会做什么错事蠢事？”凤子墨轻笑着，眉眼弯弯。

　　凤初阳瞧着他笑若春风的模样，也不自觉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凤子墨说的话他都听进去了，也知道自己方才所言并不妥当，更知道孙冰雁一直无私的付出，一直待他好。但他不论再怎么早熟，始终都只是一个四岁的孩童。面对这一夕之间的变故，凤初阳已经很镇定了，但也会觉得恐慌和害怕。

　　只是幸好，王叔还在，父王也在。他们都不会丢下初阳一个人，让初阳孤立无援。

　　凤初阳心想着，也一直坚定着这个信念。

　　即使在很多年之后，凤子墨和凤清辰已经离开了凤朝的都城，凤初阳也一直坚信着今日悟出的这个道理，他不是孤身一身，他并非孤立无援。凤初阳也一直都记着这一日，凤子墨对他露出的温和中带着淡淡宠溺的笑容，暖到了人的心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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