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青梅酒
第二日，依然天色暗沉，乌云浓滚，余嘉忙完百无聊赖的应付着店里的爱喝酒的常客。饭点时间一过，余嘉就匆忙关了店门，走后后院，开始准备今年新酿青梅酒。
她讲昨日的青梅在石槽里清洗干净，青梅的柔软浓密的绒毛在她的一双细手的揉搓下，渐渐退去，露出了清翠光滑的表皮。
她又将冲洗干净的青梅放在砂锅里断生，漏出晾凉。此时郁郁生生的青梅在沸水的作用下，颜色渐退，露出了隐隐的黄色。
将晾凉的青梅放入酒瓮，加入少许冰糖，盖上盖子，黄泥封罐，然后放在槐树树荫下的阴凉处。
还剩着少许青梅，余嘉本着不浪费的原则，很快就熬制成青梅梅脯。刚放入瓦罐盖好，余嘉心中就展现了月余凤姬归来之后，和尹天傲青梅煮酒，欢喜庆贺的画面。心中的幸福感一下子满溢出来，嘴角不由得勾起了笑容。
余嘉的一举一动，就连最后那一抹微笑全都落在不远处的尹天傲的眼中。他的心中如有万蛊噬心，如若昨日没有看见那一串脚印，此时的他应该是幸福的吧。这一抹浅笑是这几年来他第一次在她脸上看见的，只是这笑容未必属于他。
他忍着痛心，翻墙入院。悄然走到余嘉身后，余嘉正想着青梅煮酒该配的菜式转身拿东西，这一下就撞的一个满怀，这一下可把余嘉给吓得不轻。
“好端端的公子不做，干嘛躲在别人身后吓人？”余嘉被这么一吓很是不满，故意一脚踩在他脚上泄愤。
尹天傲却没有了往日调笑的心思，他只想知道刚才她全程微笑做酒的表情，到底是为了谁。
“今日又有好酒吗，这满屋子的酒香实在馋人。”尹天傲故意把话题往青梅酒上引，余嘉心思单纯，肯定会如实相告，这样心下疑惑便可开解了。
“唔……没有。只是整理一下最近卖空的酒坛，好早早准备。”余嘉心中很是感激他，不管是对渊儿的照拂还是帮助她寻找凤姬下落，他都当作自己的事情来办，她知道对他亏欠太多，难以偿还。
他素来爱喝美酒，可是那忘川酒并不可多饮，所以此次的青梅酒一开始就是为他所备。青梅酒甘甜瞬爽，解暑消热，正是适合月余之后的夏日。这也算是自己回馈给他的一个惊喜，所以当下她决定密而不讲。
尹天傲看着余嘉脸上欲言又止的刻意隐瞒，心中钝痛难忍，自从那日他的手下探听到翟修林在私下寻找她，就开始害怕余嘉会在此回到他身边，所以骑了一整夜的马，连夜赶了过来。
谁知道最终还是晚了一步，余嘉今日反常的微笑，完全就像一个巴掌扇在他的脸上，也扇在他的心中。
“余嘉，忘川酒拿来。”
余嘉不知道明明刚进门还好好的，怎么酒突然面色一沉，开始要喝酒。她看着这样子，也想不出所以然，不过作为朋友，默默陪同才是正理。
余嘉利索地打了一壶忘川酒，又将昨日的菌子配着些腊肉和韭菜在锅中翻炒，几下之后，一道美味的小酒菜就端上了桌子。新鲜的鸡枞菌在腊肉的脂肪催化下，散发着勾人心魄的鲜香，然而尹天傲却像是有心事，并没有动筷，只是闷头喝酒，怕他伤了胃，只好放下手上的活计，挨着他坐了下来，陪他浅酌几杯。
“余嘉，你怎么没问过我是到底是何人？”翟修林一双眼睛本是清澈见底的潭水，几杯过后就泛着粼粼波光，将余嘉的脸清晰地倒映在眼眸里。
“你不是也没告诉我吗？等你想说的时候自会说的。”余嘉以为他是因为家里出了什么问题，勾起了伤心往事。朋友之间这种窥探对方秘密的事，她并不想做。
尹天傲一口饮尽最后一滴酒，脸上绽出了一个最大的微笑，只是这微笑里全是失望无奈。他知道原来在她眼里，自己是干什么的，自己是什么身份，自己的一切对她而言都是无关紧要。
“你不想知道，我偏要说给你听！我是前朝公主的儿子，也是药王的儿子，我还是……罢了。”尹天傲一股傲气上头，倔强孤傲，像是发泄一般故意说给她听，可是说到一半，还是吞下这口气不想再说了，她都不关心何苦多言呢？
然后又是一口闷酒下肚。
余嘉满脸黑线，果然自己猜测是对的。这身份又是前朝公主儿子，又是药王之子，不管哪一个放在当今这个手段杀伐果断的皇帝手里，都是有所顾忌。只能做一个纨绔公子闲散度日，难怪他会突然难受了……唉，没想到他一个活泼阳光的大男孩，竟还有如此坎坷的身世。
忘川酒的酒效很快显现，尹天傲心中一幕幕开始出现和余嘉初相见的场景，那一幕幕争吵打闹，仿佛就在昨日，也在梦里。
也就是在这时，他做了一个决定。
梅雨期终于结束了，天开始慢慢放晴了。明媚的阳光一扫人们阴郁的心情，镇上的人们都开始四处活动起来，余嘉的店里生意也热闹起来。因为渊儿每日都要去学堂，店里瞬间少了一个人，余嘉已经忙得脚不点地了，还是忙不过来，可是以自己的实力，实在是请不起伙计。
屋漏偏逢连阴雨，就在余嘉忙得头两个大的时候，又有一个精瘦的男子带着另一个矮胖的男子进屋，开始百般刁难。
“老板娘，你这酒喝得如此寡淡，该不会是兑水了吧？”
余嘉分出精神，在他身上一扫而过，饭菜酒水早就席卷而光，就知道这个一身短葛粗衫的男子，不过是是打肿脸充胖子请客吃饭，看见店中只有她只有她一个人，便准备借口敲诈，吃一顿霸王餐。
“怎么可能呢！小店诚信经营好几年了，不会做有伤口碑的事。客人第一次来，要不这样，我给您打个折扣怎样？”余嘉实在不想在如此忙的时候招惹是非，赶紧给打发才是正理。
“我是给不起菜钱的人吗？小心我砸了你的店！”说罢，故意撸起袖子，露出一条纹的像花猫的老虎，故意猛拍桌子。
余嘉被那憨厚的老虎逗得不由得一笑，心想：我可是九死一生，从死人堆里爬过的，还会怕你这无赖。不过眼下这人敬酒不吃吃罚酒，要给他点苦头吃吃才好。
“客官，要不这样，我给你再打一壶酒，你再试试？作为赔礼，我再免费给你炒个下酒菜？”余嘉弯着腰，笑嘻嘻地假意很害怕，去讨好他。
这个男子本想趁着人多，故意耍横，不给钱，可是没想到店家如此退让让他措手不及，实在不好再发作。他只好漠然点头，等着上菜之后再挑刺。
余嘉回到厨房，风风火火炒了一盘麻香鸡心，又提来一壶李子酒。就不再搭理他了。那二人本就正直壮年，一开始点的菜根本没吃饱，所以酒菜一上，二人就风卷残云般地开始吃起来。
只是这一切全部被靠着他们拐角的一个男子看得清清楚楚，他笑着高喊：“老板娘。”
余嘉其实早就注意到拐角的那个背对着自己的男子，那一张桌子坐了四人，却只有他一个人动筷子，其他人都四处打探，严正以待。余嘉心想最近是不是京城又有什么大动作了，这些人一看就不好惹。
余嘉本分地走过去：“客观，你要什么酒？我们店里好酒不少？”
“那有没有糕点啊？”那个男子斜着眼看着余嘉，上下打量。
余嘉当下心中一惊，自从她出了翟府就再也没做过糕点，知道她会做糕点的人很少，而且这个男子不知道为什么总是给人一种是刻意探寻的痕迹。
“不好意思客官，我们小店不过是些酒菜，糕点这种需要去糕饼铺，我这个乡野村妇不会做。”余嘉决定不管对方是何来意，还是决定干脆抵死不认。
“哦？”那个男子眼中一道冷光扫开，略过余嘉，直接看向刚开始那桌无赖男子，低声侧耳对余嘉说道：“不知道他二人会不会一会儿拉肚子拉得虚脱？”
糟糕，这个人竟然知道鸡心和李子同食会拉肚子，余嘉心中暗骂，本就是想给那两个男子一个教训，没想到今日竟遇到强中手了。
余嘉这才抬起头认真地看向这个男子，一头黑发高高束起，眉间疏离，温润如玉，面色苍白柔弱，一身低调的银灰色金丝绸做的华服，一看就知道是一个翩翩的世家公子，比起尹天傲多了几分沉稳和书生意气。
前面不远处就是大酒楼，一般有些身份的都不会来她这个满屋漏风的破旧小店，哪怕他掩饰的再好，那种与芸芸众生不同的淡定气质已经将他和店中众人区别开了。
目前此人还在试探，余嘉决定装傻到底。如果他想闹事就绝不会低声轻语，不让旁人听见。
“你且不要污蔑我，我只是一个逃难的寡妇，靠着这个小店苦苦支撑，才能让我的稚子小儿有个片瓦遮身，有稀汤糊口……”余嘉一边故意抬高声音让整个店里的客人听见，一边嚎啕大哭，涕泪横流也不擦拭。
这是余嘉开店的诀窍之一。如果遇到泼皮，那就等店内人减少就拿起菜刀比狠，这些无赖别看平时到处亮刀惹事，但是真遇到不要命的，况且这些人都是官府厌恶之人，就算报官他们也占不到便宜。所以余嘉每每都能把那些泼皮治得服帖不敢再来，再不济也会用食物相克之法让他们受一番苦头。
当然今日遇到的对手是这个文质彬彬的公子，对待读书人哪里能用武力呢？对待他们只需要在众人面前表现出弱者姿态，这些书生公子最是好面子，如若落下一个欺负孤儿寡母的罪名，被人戳着脊梁骨，那真得比死了还难受。，所以这种情况一般他们都会落荒而逃。
这两招余嘉总是屡试不爽，从未失败，轻轻松松摆平店内各种矛盾。眼前这个棘手的男子一看就是读书人，所以第二招陈情痛哭，先把他定在耻辱柱上，那就离胜不远了。只是她没想到，今日遇到了对手。
听闻她的高声哭诉，店内所有人包括惹事的那两个泼皮都齐齐看向这个文弱的公子，更有甚者，摩拳擦掌义愤填膺站了起来。余嘉心中暗喜，安然地等着面前这个公子的示弱，然而这个公子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般，气定神闲，慢悠悠地继续夹起盘子里的雪藕轻咬，不时还点头称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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