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故友

　　丑娘不紧不慢地打开蒸笼，从笼屉里散出的槐花香气像是山洪一般倾泻而出，仿佛是打破了香水瓶，所有的花儿都在眼前齐相绽放。

　　她从笼屉里拿出蒸槐花放在桌上，尹天傲这才正面看清这盘菜是什么。整个盘中晶莹剔透一粒粒，仿佛是一粒粒冰晶将雪白的花朵冰冻其中，透着莹润的光芒，将槐花本身浓郁的香味封锁住，只留下清新的香味四散开来。

　　“好美的菜，像水晶一样没得不忍下口。”尹天傲不由得连声赞叹，都忘记昨夜连夜骑马赶来的劳累和饥饿。

　　“不忍下口就别吃！”丑娘想到刚刚他在树下调戏自己就没好气，将盘子朝自己这边挪了一大截。

　　“你再如此小气，我就不告诉你那件事，嘿嘿。”现在有东西可以威胁到他，尹天傲自是不肯错过。

　　丑娘看他出言威胁，故意不想如他的意，手中的筷子一敲，把他的筷子击得老远：“不说你就憋着吧！”

　　“呵，你这女人！一幅母老虎的样子，看谁还敢要你！”尹天傲本想逗逗她，没想到她直接开怼于是耐不住性子急了起来。

　　“不是，我娘亲平时不是这样的。尹叔叔，你不能和我娘亲吵架啊……”渊儿捂着眼睛，眼泪滚滚而落，伤心极了。

　　尹天傲最喜在丑娘这里，可以身心放松，也不用对外面有所防备。也正是这样，渊儿躲在门后，两人竟没有看到。

　　本来就是插科打诨，二人斗嘴闹着玩，没想到渊儿竟当了真。渊儿自从一年前见到这个尹叔叔，就对他有好感。不仅长得好看，而且对娘亲又很上心，经常来家里吃饭，还送一些玩具给他，他自小没有父亲，所以非常希望他能做自己的父亲。可是今日他这么一说，渊儿的愿望就落了空，不由得紧张伤心起来。

　　“渊儿，娘亲和叔叔闹着玩呢。你快去洗手吃饭。”丑娘趁着渊儿洗手扭身的空档，狠狠地瞪了尹天傲一眼。

　　“渊儿啊，看来你很喜欢叔叔和你娘亲在一起了，是不是？”尹天傲一把抱过渊儿，把他放在自己腿上，捏捏他的小脸，笑着说。

　　“那是当然。叔叔长得如此好看，渊儿自是喜欢，娘亲肯定也是喜欢的，而且而且你对娘亲那样好，我当然希望你们能在一起。”渊儿认真地看着尹天傲的眼睛，圆圆的脑袋像个老先生一样郑重地点了点头。

　　“渊儿，不要乱说话。吃饭！”丑娘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这么下去会让自己和尹天傲两人以后的关系更尴尬，就连那些故意的浑话也消解不了了。

　　尹天傲没理她，欢喜地看着眼前的小娃娃：“渊儿，你以后愿意唤我爹爹吗？”

　　“愿意。”

　　“渊儿！”丑娘大力将手上的筷子拍在桌子上，厉声喝道。

　　小娃娃自知说错话，赶紧麻利地从尹天傲怀里溜出来，心虚地低下头立在一旁，眼睛不时地偷偷看娘亲一眼，很是担心。

　　“你先去写作业，饭食给你留着，我和你尹叔叔有事要谈。”丑娘看着孩子害怕的模样，心疼起来，本就是个小娃娃，哪里懂大人世界的无奈。所以缓和了情绪，摸摸他的头打发他走了。

　　“渊儿不要担心，叔叔和你娘亲商量我们的婚事呢，你且放心哈！”尹天傲看着丑娘气急败坏的模样，心中有一丝不爽，故意火上浇油朝渊儿的背影喊道。

　　丑娘拿起桌子上的一把筷子“啪嗒”一下全打在尹天傲的头上，尹天傲吃痛，捂住脑袋滋哇乱叫，丑娘气消了，这才开心地笑了起来。

　　她看着眼前的这不着调的少年郎想起一年前二人相遇的情景。

　　那时丑娘还没有这院落，每日和渊儿挤在那个破店后面的柴房里。突然一日客人非常多，而且全是路过的商客，很多都是穷凶极恶之徒很不好招待。

　　她正小心地周旋着，这时进来一位风度翩翩、风度俊朗的青衣公子，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一位故人——尹天傲。

　　不过自己乔装打扮成这副模样，他也根本没认出来。他只是招呼她上来点菜，就默默坐在拐角喝酒。

　　“老板娘，这是什么酒？竟让人心情大好。”尹天傲听到探子来报，颜婉如诈死之后可能停留在附近，他徘徊数日，苦寻无果。可是喝完这酒之后，一时间心情大好，眼前又浮现那日中秋二人并肩相观萤火的场景，一时间苦闷全消。

　　“此酒是忘川酒，相忘于川，忘却不开心的，才能更好前行。”丑娘低着头恭敬地立在一侧。

　　“相忘于川吗？再给我拿一壶，我带走。”尹天傲看着杯中清酒，久久没能移开眼睛。

　　“这酒是镇店之宝，恕不外带。”丑娘语气坚定，不容商量。

　　“那我就不勉强了，或许她早就不需要了。以后有机会再带她来这里尝尝你店里的酒。”尹天傲神情落寞，他本想带着这酒送给余嘉，那个被狠心伤害的女子，那个自己苦苦不能忘却的女子。

　　“老板娘，你在干嘛？等了半天了，我的酒呢！我也要那个什么忘山酒！我倒要看看这穷乡僻壤的鬼地方能有什么好酒！”一个满脸胡须的肥头大汉，将手中的大刀往桌上一掷，大声吼道。他的声音气势如钟，震得人耳朵生疼。

　　“不好意思，客官。我店里的忘川酒限量，每日只提供一壶，您下次再来吧！”丑娘因为见了故人，勾起了很多回忆，乱了心神，并不想像往常那样，左右逢源，巧言令色，偷偷换了酒给糊弄过去。

　　“你个丑婆娘，你怕不是看上那个俊俏小生了吧？哈哈，你应该撒泡尿照照镜子，看看你那丑模样，癞□□都不敢娶你回家！哈哈！”大汉没想到一介乡野农妇竟也敢顶撞自己，于是言语羞辱，让她没了脸皮，也是快意一桩。

　　丑娘准备忍一忍，毕竟因为自己这副模样，已经不知道被羞辱了多少回了，也不差这一回。但是，大汉却并没有想轻易饶过她，可是当她准备去取酒之时，直接被拦住了去路，一只重手按在她背上的罗锅之上，压得他生疼。

　　余嘉一摸腰下，糟糕，忘记带砍刀了。不过依这个人的手心练刀留下的厚茧，必定是习武多年，就算自己带了刀，也毫无胜算。目前只有先服软，再下毒这一条路了。丑娘一边谋划着，一边刻意加大音量发出吃痛的声音。

　　就在她准备告饶脱身之时，拐角沉默的尹天傲一跃而起，手上的大鞭，肆意挥舞，只那么两下就将那个八尺壮汉压在脚下，缓缓说道：“欺负女人算个什么男人？今日给你个教训，滚！”

　　大汉一看这身手，便知今日遇到了强敌，再加上本就身有要事，所以干脆脚底抹油溜了。丑娘揉着背，看着落荒而逃的壮汉，心中不由得暗讽：说别人欺负女人，你欺负过我的还少吗？　　

　　饭点过了之后，小铺里渐渐冷清了下来。丑娘收拾着桌子上的残渣，偷瞄拐角处的尹天傲，发现他还一个人悠然地坐在那里喝着酒。

　　“老板娘，你在这里开店，这三年可曾遇到过一个脸蛋圆乎乎、喜欢和人生气斗嘴的姑娘？”

　　丑娘心中一惊，难道尹天傲是来找自己的？她缓缓抬起头，正对上尹天傲的目光，眼神里清澈如水泛着温柔的波纹。

　　丑娘心中顿时慌张起来，难道他已经认出来了？她上下检查了自己一遍，发现伪装并没有露馅儿，可是心中还是隐隐不安。

　　“看老板娘这反应，怕是不记得了吧。也罢，山高水远，我再去寻就是。她叫余嘉，老板娘要是遇到了且帮我留意着。”说罢，拱手相辞，丑娘扫了一眼桌子，菜一口未动，却把酒喝得精光。

　　丑娘不敢抬头，原来自己死了三年，竟还有人来寻自己，只是不是那个人罢了。前尘往事，只是一切都已经随着颜婉如的死都划上了句号，她不想再和之前的人有任何瓜葛。

　　等了许久，周围没了任何动静，丑娘这才把头抬起来，发现，简陋的小棚内空无一人，早已没有了尹天傲的身影，她顿时松了一口气，幸好没有被发现。

　　只是这尹天傲都三年了，竟然一点长进也没有，竟然还像以前一样傻乎乎的。想着想着，丑娘不自觉的牵动起嘴角，笑了起来。

　　被人惦念的感觉真好！

　　到第二日夜里，一个黑影翻入这破旧的小铺之中，一把扯住丑娘，丑娘一惊，拿起枕头下的菜刀砍了过去，可是对方会武功，轻轻一推就破解了。

　　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捂住嘴巴拉了起来。丑娘心生害怕，自己倒是不怕死，只是渊儿还那么小，很怕被一起杀掉。

　　只有两步，丑娘就被拉到店中间，黑影点起火舌，跳动的火苗，让丑娘看清所来何人，就是昨日刚走的尹天傲。

　　丑娘赶紧捂住脸，因为睡觉了，所以脸上的黑底和麻子已经被洗得干干净净，背上的罗锅也摘去了一旁。丑娘很快就把手放下来了，她知道尹天傲还会再来，而且直闯卧榻，说明已经有绝对把握知道自己就是余嘉了，再多的动作都是枉然，何况他的身手自己怎么都捂不住的。

　　“怎么不捂了？余嘉，你心可真够狠的啊，昨日明明我就在你眼前伤怀，你竟完全不见，呵呵，亏得我得知你没死辛苦找了这么久。你可知我这几年……算了说了也没用。”尹天傲有些生气她的隐瞒，语气里冰冷带着不满。“不怕我把你没死的消息说出去？”

　　“你既然夜里来，说明你并不想声张，我自是不害怕。好了，没事的话，我要睡觉了。明日我还得早起开店。”余嘉冷冷地看了一眼眼前的尹天傲，然后转身就要回柴房。

　　“你！”尹天傲一时气得说不出话了，自己几年来心心念念的人，竟如此对自己，声音都不自觉地颤抖起来。“你要是当年把这铁石心肠用在翟修林身上，怕也不是现在这模样。”

　　余嘉听到那三个字浑身一颤，她以为在这日月消磨中，早就将那个名字忘记了，可是今日被他一提，所有空白的记忆如潮水一样迅速填满了整个脑袋。

　　看来这忘川酒里从孟婆那里讨来的忘川水计量太少了，不然怎会让人心中揪痛如此。

　　她震惊于尹天傲不知道自己诈死，竟还能在短时间内找到自己。可是那个所有计划了然于胸的人呢？他只是不想找吧。这么一想，心中仿佛也没有那么痛了。她松开嵌入手掌的指尖，继续头也不回的坚定走回柴房。

　　尹天傲看着余嘉呆愣在原地，自知说错了话，勾起她的伤心事，只想将她一把抱在怀里，给她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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