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小团圆

　　时至腊月，翟府上下一片忙碌，全府都在为近在眼前的春节做准备。今年相比往年，办得更浓重，因为年后的正月份里，府中的二小姐便要出嫁了。

　　翟修林下了朝，先去了后院查看那个小女孩的病情。经过一段时间的调养，身体基本恢复了。黑瘦的脸上渐渐白嫩了起来，一双大眼睛熠熠生辉，眼泛水波，甚是惹人怜爱。

　　小女孩醒来之后，四下寻找母亲未果，哭闹了一阵，后来便再也不讲话了。翟修林自是知道身体意好，心病难医，他想到就是将这个小女孩送去青碧苑，毕竟是那位捡回来的，合着她活泼的性子，小女孩可能会好得快点。

　　于是命照顾的李妈包好她的随身衣物，便牵着小姑娘漫步走来青碧苑。

　　近来几日没有在下雪，阳光也格外明朗，余嘉心情大好。除了每日去竹喧苑蹭吃蹭喝，就是在自己青碧苑按着食谱做些吃食，吃完再睡，一天天也就过去了。日子过得无忧无虑，硬生生长胖了许多，兴许没有什么烦恼，反倒越来越习惯在翟府禁足的生活了。

　　一大早就接到竹喧苑的小厮通报老爷会过来，所以余嘉也便没有急匆匆赶路去竹喧苑陪吃，总是起床了，倒不如做些吃食。

　　因之前在竹喧苑做了几次饭，都做得异常难吃，她也算是人命了，可能是和竹喧苑的风水不太合，再加上翟修林愿意做，自己乐得清闲。今日既然到自己院子来，余嘉再不做些饭菜好像有些说不过去。

　　她走近厨房，发现自己在冬月腌制的腊肠、腊肉之类已经风干了。看着芳菲一大早去集市买来的还粘着湿泥被嫩黄笋壳包裹的冬笋，心中就决定了今天的主菜是腌笃鲜。

　　腌笃鲜是余嘉母亲的家乡菜，是儿时冬日里她最爱的一道菜。每到隆冬腊月，咸肉腌好，冬笋出市，余嘉的母亲总会回一趟老家带回来最鲜嫩的冬笋，余嘉也就可是扒着眼看着厨房，等着冬日里这道最温暖的煲汤。

　　虽然和母亲的缘分已经尽了，但是自己还是无法忘却母亲这道鲜美的汤羹，无法忘却冬日里温暖的味道。

　　余嘉蹲在地板上，和芳菲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很快就把冬笋粗糙嫩黄的外壳褪尽，清洗干净焯水。加上炒了水的咸肉、五花肉、火腿和干贝，放入砂锅里小火慢炖。不一会儿，砂锅就开始咕噜咕噜的冒着白泡，升腾的水雾散发着无法言喻的咸鲜美味。

　　就在她用蒲扇耐心地轻摇炉火之时，下人传报翟修林已经来了，余嘉吩咐芳菲几句，就去出门迎翟修林了。

　　“你来啦！”余嘉看着胆怯地躲在翟修林身后的小女孩，高兴地打招呼。

　　翟修林看见她一看到自己就招呼自己，心中很是高兴。但是还是故作镇定地款步慢走。

　　余嘉没有理会翟修林，一路小跑迎上去，抱起小女孩，亲亲抱抱举高高。转头一看，一旁的翟修林一脸铁青，径直走进内室，余嘉一看气氛不对，料想他肯定因为什么生气了，赶紧一溜小碎步跟上，进了内室。

　　“老爷！”余嘉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生气，但还是很识相地屈膝行礼。

　　翟修林轻哼一声算是回应，便自顾自地喝起了茶。

　　“老爷，我刚煲了腌笃鲜，现在也差不多好了，你要喝一碗吗？”余嘉看他脸色并没有好转，心里压力很大，生怕又踩雷，赶紧讨好。

　　翟修林没动，余嘉抱着小女孩站在那里不知所措，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就在这时候芳菲进来报告说汤煮好了。余嘉松了一口气，终于又借口缓和气氛了。

　　“老爷，听说今日你要来，我一早就熬煮了腌笃笋，趁着热着，让芳菲端来给您尝尝？”余嘉极尽讨好的脸色，笑颜谄媚地对着翟修林一顿媚笑。

　　“嗯。”

　　随后芳菲端来砂锅和瓷碗，余嘉很是殷勤地拿起汤勺打起汤羹，双手递上。翟修林一看她这般低眉顺眼，毕恭毕敬，一反平时在他面前无所顾忌地模样，像是自己给她施了威一样，不由得火冒三丈。

　　“这汤有些咸了！”翟修林喝了一口，这羹汤的确比得上御膳，或许还要再高上几分。但是因为心中的不快，他故意起了别扭。

　　余嘉看着砂锅里还冒着白烟的热汤，奶白色的汤底里浮着红润的鲜肉、黄嫩的冬笋和几粒很是应景的葱花，红艳黄绿交着白色汤羹煞是好看。

　　她一听翟修林所言，心想糟糕，难道金手指又失灵了？可是这道菜自己在前世已经做过很多次了，就算金手指失灵也不会难吃到哪里去。她给自己盛了一碗，顾不上汤，直接一口准备喝下。

　　翟修林一看她这急躁的性子，怕是会烫着舌头，一抬手将汤匙接了过来，细吹之后送入余嘉唇边。

　　余嘉全程痴呆状，实在无法反应他情绪的变化。刚刚还是暴雨阴霾，这一会儿又和风送暖。但是汤已经到了嘴边，余嘉只好微微轻启两片红唇，一边满腹怀疑地看着翟修林，一边小心翼翼地将汤吸入口中。

　　“不咸啊！”浓郁的汤羹刚入口，一股咸香的肉香夹杂着冬笋的鲜嫩就在口中缠绵回绕，浓郁的口感和回甘让余嘉严重怀疑翟修林的舌头坏掉了。

　　“不咸吗？我在尝尝。”翟修林被余嘉一问，有些心虚，赶紧故弄玄虚。

　　“你叫什么名字呀？我也帮你打一碗好吗？”余嘉并没有留意翟修林脸色变化，她只注意到自己怀里的这个小女孩自从进来就安安静静的，任由他俩说得热闹，一句话都没讲。

　　余嘉想到那个可能是她母亲的女人临时前没说完的话，不禁对小女孩又生出几分心疼。不知道这苦命孩子的病什么时候才能彻底得好起来，像个健康的孩子那般活泼开朗。

　　余嘉等了许久，小女孩依然一动不动，眼睛盯在一处出神。

　　“我叫你小团圆，好吗？”快要临近春节，翟府上下一片红色喜气，余嘉扫眼中厅，不由得想起自己孤独一人来到这个世界，而这个小女孩现在也是孤独一人，心中不免有些同命相连的悲切。这个“小团圆”的名字，像是一个希冀，希望从今以后她能和自己相依相伴。

　　小女孩并没有回答，也没有挪动眼神，余嘉知道这需要一个过程，也并不着急。她盛起一碗汤，用汤匙舀起一勺，轻轻吹散汤里的热气，小心地喂给小女孩喝。

　　小女孩神色未动，只是木然地张开嘴，一口饮尽。余嘉看着她愿意喝，心中还是有些开心，再一勺一勺的喂下去，很快一碗见底了。

　　翟修林本是有些恼她，完全无视他的存在，但是看着她对待小团圆一脸亲切温柔的画面，突然想起了儿时的婉如，那时的她也曾这般端起汤药喂自己，也是这般温柔这般亲切。

　　“明日你早些准备，我下朝回来，一起陪你回颜府拜望你的父亲。”翟修林已经约好了将军府的人，所以也不便久留。

　　“还有……”翟修林一顿，神色肃然，余嘉放下正在给小团圆擦嘴的手，抬起头，正好撞上他看似警告的眼神。“不要再去靠近张佛安！”

　　余嘉心里当时咯噔一下，有些慌神。她一直对张佛安有警惕之心，特别是怀疑暮言有可能与自己在后山遇害有关，所以更是对张佛安很是关注。除了每次去竹喧苑绕路经过，还私下请酒打发进去伺候的婆子，来探听一下消息。

　　余嘉自认为做得很是隐蔽，没想到还是被翟修林知道了。虽然不知道翟修林的用意是什么，但是这个警告的眼神，的确让余嘉心为之一颤，像是作弊被抓包。

　　翟修林看着她神色飘忽，大抵猜到她心中所想，也不再理会，抬脚就出了青碧苑。

　　这个张佛安并不是什么简单之人，通过消息，发现此人很是清楚翟府每一个人的情况，还不知道他此行的动机，翟修林不想婉如因为好奇只身犯险。

　　余嘉在翟修林走后还是愣着神，她不明白翟修林这个警告是何意？突然，感觉身下一动，余嘉低头看去，发现怀里的小团圆，扭身从自己怀里跑出去。

　　余嘉顾不上多想，毕竟张佛安那里、暮言那里都没有突破口，自己想破脑袋也无济于事，还不如开开心心过自己的悠哉小日子。况且现在又多了一个娃，整个青碧苑似乎更填了一些生气。

　　小团圆进青碧苑时穿了一套青碧色的对襟夹袄，松松垮垮，想必是府中哪个丫鬟的衣服。因为翟修林毕竟是个大男人，还没有子嗣，所以也不知道该怎么关心。但是既然进了青碧苑，就不能让小团圆受委屈。余嘉当即决定，先给孩子换一身行头。

　　虽然余嘉的禁足很是宽松，可以自由出入西房和东房，但是还是不能出府，所以她只能让芳菲去买一套喜庆的红色夹袄，和一些红色艳丽的珠花。很快芳菲就回来了，赶紧给小团圆换上，大红色的芍药金丝滚边，衣襟上圈者一圈白绒绒的鹅毛，梳了垂绦髻，发髻上插着一圈红珊瑚珠串，看起来格外喜庆好看。

　　余嘉越看越喜欢，将她搂在怀里抱了又抱，亲了又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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