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恩人

　　刚进前厅，就看见一个身着青色布衣的男子背门而立。身形修长，脊背紧直，负手而立，从容自信，并不像王总管所说的泼皮无赖模样。

　　那人似是发觉身后来了人，便扭转身体，看向门口。一张刀削似得脸颊，勾刻如目，脸部线条明朗刚毅，一双眼睛阴翳低沉，似是说不清的浑浊，嘴角轻轻勾起，露出了一个玩弄的笑容。一身普通的青布衣衫，相比他的容貌姿态，显得格格不入。虽然他肯定不及翟修林的容貌，但是这一副刚毅长相的皮囊的确算是英俊潇洒。

　　余嘉很不喜他的眼神，觉得他的眼睛里的藏着太多的秘密，让人捉摸不透。不过，看到并不是尹天傲，余嘉也算放了心，坦荡起来。

　　“在下慕容之地张佛安，你可是翟府的主人？”

　　语气里透着轻蔑，配上玩世不恭的表情，余嘉对他的不喜又加深了几分。

　　“在下翟修林，听管事说兄台是翟府之人的救命恩人？请上座。”翟修林出入朝廷，世代官宦，看尽人间百色，并不把这事放在眼里。

　　“兄台，可否遇到什么难处？”翟修林缓声开口，语气里全是客气的冷漠。

　　“翟大官人，怎么不先确定是否所说属实，便开口相助，不怕我诓了你？”张佛安挑了挑眉，没想到外人所说空有一副皮囊依靠权势的翟修林竟然如此好说话。

　　“不必。兄台一表人材，气度非凡，必不是草芥之辈。既然登了翟府之门，必是有事所托。至于所说是否属实，一查便知，我定信兄台，不会说大话。况且就算话中有失，兄台看得起翟府，翟府也愿力所能及帮兄台度过难关。”

　　余嘉暗暗称赞，翟修林一席话说的滴水不漏，不仅客客气气挑不出毛病，还灭了对方嚣张的气焰。

　　“哦？那我便要你查了再说。”

　　张佛安怀抱双臂，满脸戏虐。

　　翟修林轻笑一下，示意摆上茶果。一旁王司伶俐地退出大厅，去府中各处询问。一盏茶功夫，便迈着急促的步子凑到翟修林耳边说起了悄悄话。

　　“张公子，府中管事刚刚粗略清查了一番，府中各处都不曾有人最近有被外人所救。不过时间可能太紧迫，查得不甚仔细也未可知。”翟修林轻浮茶碗，不露声色。毕竟让此人自讨没趣离开，才是最好的选择。

　　“哦？那我们权且等上一等，说不定，府中被救之人一会儿就到了。”张佛安仿佛置身事外，并没有发现屋内除了翟修林以外，其他人脸上所尽显的嫌弃鄙夷之色。

　　余嘉根本无心等待，只想这个张什么的赶紧离开，不要打扰自己和翟修林一起吃糯米蛋。毕竟自己是起了大早才做的，她还没来得及吃上一口，再拖下去糯米蛋肯定凉透不好吃了。

　　就在余嘉着急张望之时，大厅进来一个丫鬟请了安之后，压着碎步走到余嘉身边，低头耳语起来。

　　余嘉听罢和翟修林请示出恭之后，就匆匆赶去转角长廊的尽头，屏去了丫鬟婆子。眼前的文弱的暮言，拿起绢帕开始拭泪。时值冬日，眼前这个年后就要完婚的可怜女子，依然身着浅薄的藕粉色圆领套衫，下着青灰色芙蓉裙，外披一件孔雀石绿的大披肩。

　　本就盈盈可握的纤腰，更是摇晃不可知。一行清泪在有些泛黄的脸上静静地低垂，一双硕大的桃花眼眼色流离，双耳因为穿得太单薄，而呈现出晶莹的粉红色。余嘉不禁感慨果然是翟修林的兄妹，遗传了好基因，就连这一副病态身姿，也如风雨中的百合花，看得人我见犹怜，美不胜收。

　　“二小姐，虽然我人微言轻，但是如果帮的上你，你只管说便是了。”余嘉哪里不知道这种突如其来的相见，还有这满脸的梨花带雨，肯定没什么好事。但是她想起订婚前日自己和她对灯枯坐，望断命运之路的时候，就已经决定无论如何也要帮帮这个可怜的人。

　　“如夫人，实不相瞒，府中所来之人，是来找我的……”

　　余嘉想遍所有会和这种类似泼皮无赖扯上关系的人，都没想过会是这个沉默寡言，整日涰泪的二小姐暮言。

　　“你且不要哭了，这寒风里，小心你这娇养的嫩皮吹皲了。”

　　暮言听罢余嘉所言擦了擦泪痕，深吸了一口气，缓了缓哭腔，接着说：“其实那日中秋之夜，我也有偷出门去。也就是那日遇到了匪徒轻薄，张大哥仗义相救才化危为安。”

　　余嘉没想到那日连暮言都出了府，遭遇竟和自己差不多。说到这里，余嘉这才对这张佛安没那么厌恶了。

　　“要我如何帮你？你说就是了。因为我借出恭之由出来，恐怕再耽搁下去，老爷会起疑了。”

　　“我的身份实在不好出面，你就去就说是我府中张妈的女儿被他所救，我已经私下说好了。至于他要什么，只要不是太过分，你便帮着说两句好话吧。”说罢，暮言膝盖弯曲，双手交叠，朝着余嘉行了大礼。

　　余嘉想了想一咬牙，便应了下来，然后匆匆回去了前厅。厅中，翟修林还是和出去时候一样，坐在主位，手陪茶碗，轻轻拂着茶汤，脸上不辩喜怒，而一旁的侧坐张佛安则闭目扬坐在黄花梨木的交椅上，用手指一节一节的叩响着桌面。

　　余嘉心一横，准备豁出去了。“启禀老爷，妾身刚刚路过连廊，遇见了二小姐府中的张妈，她和我说这位张公子可能救得是她的女儿。因为她女儿是外奴，所以王管家查问时，没有上报。”

　　余嘉看见翟修林眼睛忽得一抬，黑白分明的琥珀色眼球，直勾勾看着余嘉，因为端起正饮的茶碗挡住了他的脸，所以余嘉并不清楚他到底是什么表情，不过她还是感觉得到翟修林浑身散发的一股销杀之气。

　　翟修林慢慢一口喝尽青瓷碗中的青碧色茶汤，将眼神缓缓转向张佛安，等着他睁眼。

　　“不是她！”张佛安并没有睁开眼睛，继续一节一节扣着桌面。

　　余嘉泼下脸面，还担着惹得翟修林不快的风险，才说出口的谎话，竟被他毫无顾虑地一句揭穿，气得余嘉想要掐死他。

　　“你且让她过来，难到她的救命恩人就如此可怕吗？你算个什么东西，翟府之中就没有别人了吗？容得一个小妾上串下跳！”张佛安突然睁开眼睛，恶狠狠地盯着余嘉，让余嘉气得跳脚。

　　就在这时，翟修林站起来一把搂过余嘉，将她扯到自己怀中。冷冷地说道：“不必麻烦，请她当面对质就好。还有，这里是翟府，你是客人，我们应当以礼相待，如若客人做不合时宜之事，不管是谁欠下的恩情，我都不会再给这个面子。”

　　翟修林以主之姿当是宽容他的一切无理之举，但是当他看见了张佛安看向余嘉的眼神，还有他冒犯的言语，翟修林实在无法继续安定地坐下来再以待客之道礼遇他。

　　因为他现在必须以一个夫君的身份出面，将自己的女人护在手里周全。

　　“人人都说，我朝的金紫光禄大夫翟大人纵容妾室毒害结发妻子，今日一见，果不其然！哈哈……”

　　余嘉实在气不打一出来，气得浑身颤抖，想要一刀砍了这个泼皮无赖。

　　“够了！”

　　众人闻声看去，进门之人竟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二小姐暮言。王司眼色众丫鬟婆子，很快真个大厅只剩下他们四个人了。

　　“你终于现身了！”张佛安站起身来，眼里全是讥笑。

　　“你要什么竟管说就是，没必要弄得如此鸡飞狗跳。”暮言仰着泪脸说罢，转过头屈膝朝着翟修林行了礼，翟修林并没有扶她起身，而是冷眼看着他俩，不发一声，似乎早就猜到一切。

　　“大哥，张公子的确救了我，今日之事，全是因我而起，我愿领罚。不过妹妹的确受人恩惠，还请大哥莫要怪罪了他，许他所要之物就是。”

　　余嘉看着眼前这个像是从未见过的翟暮言，这才发现翟府里翟家的三兄妹都不是什么凄弱之徒，一直以寡言逆来顺受身份生活的暮言小姐，这一番话字字如钢珠迸地，掷地有声，完全和之前的她判若两人。每一个字，每一个音都是向着这个张佛安，而之前她祈求自己帮忙的时候可不是这样。

　　余嘉抬起眼看向翟修林，他却脸色如常，没有变化，原来他早就了然于胸。她顿时感觉自己像个白痴，只有自己一个人像个跳梁小丑一般替人做着假戏隐瞒。

　　“二妹，你多虑了。既然是你的恩人，也是我们翟府的恩人，我必不会薄待。你即将出嫁，还是呆在你的秋棠园，免得招人嫌话为好。王司，送小姐回园。”翟修林冷言相对，并没有留什么情面。

　　“好了。张公子，你可以说你的要求了！”翟修林抛去所有繁缛礼节，直接开门见山说道。毕竟此人闹了这么久，非要见到暮言，不过是为了增加手中的法码，获取更大的利益。

　　“我没别的要求，我现在居无定所，不知府上可否留一则卧榻容我歇息？”

　　不仅余嘉被这个要求惊掉了下巴，就连翟修林也神色一转，有些意外。

　　不过如此谦卑之语，从一个无赖最终说出，显得格外荒诞。更为荒诞的是翟修林竟然思虑了半刻，直接答应了。并且将他安置在离自己很近的一处小别院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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