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决裂

　　看到苏珊张嘴瞪眼的惊色，郭宝却是笑出了声，“玉儿，这般就把你吓成这样了，那以后咱们再，再……你是个什么样子呢？”

　　苏珊仍是不可置信地问道：“哪里学来的这般作态？可是书上么？”

　　这话听得郭宝又是一阵闷笑，“玉儿这是看书看糊涂了，这香艳事儿，哪里用着学了？”

　　“那你家可有姓曹的亲戚么？”苏珊差点再问一句，你妈贵姓。

　　听得郭宝一一否定，苏珊才觉得自己有点神经过敏了，只讪笑两声，又娇嗔道：“宝哥哥，想说就说，不想说么——还是得说。”

　　看得苏珊这娇俏顽皮的小女儿姿态，郭宝哪里还能忍住不说，只如竹筒倒豆子般全数说了出来。原来今天郭宝一来，花妈妈便作了十二分的笑脸儿，只说玉姐儿心里想得郭公子狠了，这几日来，天天人前人后的诵念，再不提银子的事儿，只点拨了两句有关赏菊会的话儿，郭公子又满口保证早忘记了，花妈妈便让他自去寻苏珊。

　　花妈妈这生意人果真是和气生财，三言两语竟与郭宝达成了默契，你不拿我的痛处，我便免了你的门票。

　　郭宝说完就一副求赞美，求表扬的表情，苏珊顺着意儿讲了几句好话，郭宝心中大乐，又想起今天来的目的，脸上更是春风得意：“玉儿，你猜我今天有什么好消息带来了？你听了肯定要乐上一会。”

　　苏珊想起那日郭宝悟道般的话来，内心竟有点慌乱，强作了个笑脸道：“看把你兴的，要说就说罢。”说完再也不理，只顾端着茶碗儿出神。

　　“好嘛，好嘛，别的姑娘听了我这般说，定早逼着我说出来了，偏你是这么个性子，我说就是了，你干什么做那满腹心事的样儿。”郭宝终皱了眉头，实在不满意苏珊意兴阑珊的样子，清了清嗓子便开口说了起来。

　　“那天，从你这里出来，我这心上油煎一般难受，心里恨不得立时就把你接到府里，抬举成姨娘，到时咱们便吃饭睡觉都在一块儿，其它再也不管。思想了半日，终觉得这事，只有老太太才能达成了我的心愿。”说到这里，郭宝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因为下面的事情有悖孝道。

　　“说起来惭愧，我稍稍在老太太眼前露了点愁色，老太太便一叠声的问开了，我只说你容貌有多好，又说你操琴有多好，又说你诗文作得有多好，因老太太年轻时，也是远近闻名的才女，听得我这般说，心下对你便生出几分喜欢，及至后来我说出你的身份，老太太才恼了。”说到这里郭宝停了下来，苏珊知他意思，这是需要捧艮的，忙问道：“然后呢？”

　　听得苏珊来问，郭宝脸上现了羞意，摸了摸鼻子道“我这事儿做的也有些下作了，后来这两三日里，我便学那妇人之态，一整天里吃得少说得少，只躲在房里，到了吃饭时，也只让丫头跟老爷太太说我身上不会舒服，只在自己房里吃了，这样没脸的挨了三日，老太太终是不忍，把我叫去，骂了一通，只说大婚过后，定让我去把你买进来，只需懂了家里规矩，就放在我房里了。”

　　说完郭宝定定地看向苏珊，希望从她脸上看出一分欣喜之意，可是没有，还是那样波澜不惊，郭宝几乎要怀疑自己说的不够透彻，时间几乎静止，只剩下那双眸子渐渐暗了下去。

　　“你，你，你不高兴么？挨得两年，定把你抬成妾，妾呀，是妾呀，以后我们还可以生个孩儿，你可以天天看到我，咱们可以在一处儿了，你，你这是怎么了？”郭宝声音喏喏的低了下去，脸上的神色又是伤心又是不解。

　　苏珊终于艰难的开了口：“是的，我不高兴，我不想做妾，也不想做外室。”说出了这两句话，再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半晌才道：“我想要，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苏珊念出一句情诗，但愿这人能够懂了自己的意思。

　　郭宝听了嘴角咧了一下，笑意却未达眼底，“这是那些穷酸写出来的，我们这样人家，定是要人口繁盛才好。玉儿，我这样罔顾孝道，一心替你打算，你竟不愿意吗？还是我哪里做的不好，你竟看上了那些穷酸了么，我跟你说，那些人没有好心的，那些人……”

　　“宝哥哥，不是你不好，只是玉儿不愿，这些日子来，我对你感激得很，只是玉儿不能，也不愿，咱们就像那平平划下的两条线，就算是一直一直下去，不管多久多远，终不会相交，宝哥哥，可是懂了？”苏珊一边说着一边沾了茶水在桌上划了两条平平的线。

　　郭宝似是懂了，一把拉过苏珊的手道，“我不嫌你的，真的，你知道我从不计较这些，你看，我会把你的这条线儿拉到我上面来的，咱们定会一起走下去的。”郭宝说着手中便也沾了茶水把桌上的那两条线划到了一起。

　　“宝哥哥，莫要这般，玉儿的意思你早懂了，你以后也莫要来了。”苏珊深知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的意思，一时的痛，总比拖泥带水的钝刀子割肉要来的爽快些。

　　郭宝听了这话，却是两眼通红的站起身来，顺手竟将一只茶碗儿砸到地下，一声脆响，一地的飞花碎玉，好似一颗心也如这杯子般一下裂了七十二片，再也难拼难凑。也不管热热的茶水顺着袍角被一寸寸的泅湿上来。

　　嗓子里发泻般大叫了一声，苏珊只是不理，仍是一脸平静，好似一时失了听觉，这砸碎茶碗的脆响和郭宝的的大叫都没有传入耳中般，平静的一如老僧坐惮。

　　郭宝看苏珊那平静的脸孔，脸上那混了悲、怒、愤的情绪渐渐的敛去了，嘴角那惯常的丝痞笑露了出来，“玉姐儿，什么时候这做皮肉生意的竟挑三捡四了，今下花妈妈都恨不得迎我进来，你倒是有了主意。”

　　“郭公子请自便吧。”苏珊看郭宝一副做不成情人做仇人的做派，想要出口相求的话便噎在了喉中，再也说不出口。看来是自己奢望了，本来情这东西，摸不着看不到，最是难称难量，要想做到买卖不成仁意在，那只不过是用情还不够深。

　　听得这话，郭宝便再也不回头，脚下重重的踩着那一地的碎瓷渣子，仿佛用了很大的力气在自己情爱的尸体上走过，至出了门，对于廊下的七儿看也不看，走了出去。

　　苏珊终于舒了一口气，浑身放松的呈大字状躲在床上，拒绝一个自己并不讨厌的男人，每个女子都会有点暂时性的失落吧。看着在地下一言不发地打扫着的七儿，苏珊觉得很是抱歉，为了自己那点感情上的坚持，失去一个有力的友盟，然后让同盟的七儿受一顿打，这样也许可笑，但苏珊却没有觉得后悔。

　　侧过脸，看着七儿收拾着地下的狼籍，七儿先用手把大块的瓷片拾捡起来，再才拿了扫把，沉稳的一寸寸扫过，生怕漏过细碎些的，以后扎到手脚，直至打扫完了，也没出声。

　　苏珊深知其意，略想一想，还是决定再客串一次女子生活老师，便从床上起来，坐到桌边，看着立在一旁的七儿，问道：“你说咱们这院子里的姑娘，但凡在外面有一丝活路，还会不会做着下三滥的营生？”

　　这大出竟外的问话，让七儿呆了一呆，口中回道:“当然是不愿的，奴婢虽不识得字，但廉耻二字还是懂得，要不是生活所迫，或者是遇到变故，其它姑娘我不知道，我却是连一丝儿也不愿沾到这地方的。”

　　苏珊暗暗点头，又问道：“那你说，我们若没有结识郭公子，会不会就放弃了前些日子打算的那些事儿？会不会因为没有郭宝公子，咱们就做不成这事了？”

　　七儿猛揺了揺头：“姑娘，我想什么，你是知道的，就算落个伤残，那也定是要出去的。”

　　“既能出去，那这郭宝公子对咱们的事儿就不是重要到非他不可，若以后出去了，种种困难肯定不少，到时候，有那张宝，王宝，难道也要去假意逢迎？”

　　“自然不用的。”七儿明显的声音低了很多。

　　“那么我今天明知绝无可能合了郭宝公子的意，还一径打着浆糊，求他把你从花妈妈那里讨出去。虽是能少受点皮肉之苦，但这事情却是靠着色相做成，还没有花妈妈相迫，这行径和平日里陪客有甚不同？只是更多了些廉耻，这是自愿的。”苏珊说到后来，字字句句都带了冷厉之意。

　　七儿听着听着，脸色变得苍白，听到最后，一下子跪到苏珊脚下，“求姑娘原谅一次，是我心急了，实在没想通此中关节，并不是有意羞辱姑娘。”

　　苏珊放缓了声调，又说道：“你知道我意思就好，以后切莫再做这些主次不分的事儿了，我倒并不是要你给我赔什么不是，只想咱们既绑在了一起，心下想的也要一样才好发力。好了，这郭公子来了也有半个时辰了，去看看那两个，切莫要在这紧要时候出了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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