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六十七咻
医生话音一落，老太太的膝头就是一软，整个人无力的滑坐在地上，手里死死的攥着医生的裤腿。
“你说、你说我的浩浩怎么了？！瘫痪？医生你们要救救他啊！一定要救救他啊！他还那么年轻，他才三十多岁！他可不能一辈子就这么完了啊！他爸爸起得早，我就只有这么一个儿子了……大夫求求你了！老婆子给你磕头了！”
医生有点手足无措，钟意忙上前和他一起想把老太太搀起来。
但老太太看着脸圆圆的，触手一把骨头棒，钟意也不敢用大力气，怕把老人家给撅坏了，和她儿子住隔壁，一时也有点不知道怎么下手。
老太太伏在地上咚咚的磕，又响又实在，听着都特别疼。
她脑门磕的发红，黑白参半的头发也乱糟糟的，眼睛通红通红的，涕泗横流的一遍又一遍重复着哀求的话。
“你们再救救他吧！老婆子把命换给他……我儿子不能就这么完了啊……”
纪淮山偏头清了清嗓子，上前两步一把把老太太抱起来，抱到旁边凳子上放下。
老太太还要继续磕，纪淮山不撒手，她就拼了命的捶打纪淮山，凌乱的拳头打在纪淮山的胳膊上、背上、甚至还打到了纪淮山的脸上。
钟意一下子就急了，心疼的冲过去揉了揉他的脸，对着老太太歇斯底里的辱骂和哀求她又实在说不出来什么。
那可是个母亲啊，她的孩子出了这样的事……
“您说很有可能全身瘫痪……请问还有恢复的机会吗？”
另一条椅子上传来一声颤抖的询问，打断了这边的手忙脚乱，老太太也像突然醒了似的，抓住了一条未知的救命稻草。
钟意循声望过去，是简白扶着的女人。
她眼睛也通红，像含了一泡泪，整个人隐忍又克制，悲伤和痛苦不如老太太外露，但情绪却仿佛更加复杂。
老太太一叠声的追问：“对对对，医生，我儿子还有没有可能治好？他这么年轻，身体很好的！肯定能恢复好的！”
年轻医生点点头：“后面需要手术治疗，主要是恢复椎管口径让神经顺利通过，为后续恢复创造条件，病人如果恢复的状况较好，瘫痪六个月内是非常重要的复健期，如果复健做的也不错，以后行走应该就没有问题了。”
女人没有说话，老太太的眼泪止不住的流，但大概是喜极而泣的泪水了。
她又滑跪到地上去，双手合十，不拜医生开始拜神了：“菩萨保佑！老天保佑！浩浩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他一定会好起来的！老婆子求求您了！您开开眼吧！”
医生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句：“这个还是要看后续治疗情况，家属也不要盲目乐观……”然后步履匆匆的赶紧走了。
身后手术门彻底打开了，几个护士推着病床，上面躺着昏迷不醒的超市收银员，头上裹着纱布，被子盖的严严实实。
老太太一个箭步扑上去，又是拍又是哭：“我的儿啊！你命怎么这么苦！妈妈真想替你遭这个罪啊，你睁开眼睛看看妈妈啊！”
有个小护士吓了一跳，忙护着病人身上扎了针的手和旁边挂的吊瓶，一边用身体扛着不断挤过来的老太太，一边急着对旁边的人叫：“你们快把她带走！老太太您别这样！您儿子才做完手术呢！您再给他拍坏了！哎哟这手上扎着针呢！这可是您儿子啊！您配合一下！”
钟意她们也是没反应过来，听了叫喊忙七手八脚的把老太太拉回来，让小护士们推着病床进了走廊另一头的病房。
老太太抹着泪不依不饶的还要跟过去看，一行人就也跟着往过走，走到近前正好碰到刚才那个小护士在关门，看见他们一群人乌央乌央的走过来了，转过头来和他们说：“病人才刚做完手术，现在需要休息，你们等晚上再过来看他吧。”
老太太有点着急了，忍不住上前一步：“姑娘，这是我儿子我也不能进去看吗？我就看看他，我不说话行不行？”
小护士还算挺有耐心的：“大娘，这病房还有别的病人呢，人家也要休息。而且你儿子刚做完手术，最需要安静，您晚上再来，一定让您看，啊。”
小护士说完就转身走了，老太太还想说点什么，简白扶着那个女人声音不大但语气有点发沉的说：“别闹了，能让你看医生何必不让你看？还不如现在去问问医生，后面要怎么治。”
老太太连连点头：“对对对，咱们快去问问怎么治！浩浩可不能有事儿啊！”
女人没接话，只默默拉开简白搀着她的手，安抚的拍了拍。然后拉过自己的儿子摸了摸头，冲着钟意她们苍白的笑了一下：“今天麻烦大家了，没想到你们都来了，真是太谢谢你们了。”
老太太急着催她：“快点吧啊！分不清轻重缓急！这话啥时候不能说！我儿子还躺着呢！”
女人不为所动，礼貌的说：“也快到上班的时间了，就不耽误你们了，你们回去吧。”
钟意等人点了点头，默默看着她们祖孙三人转身离去，心里有点复杂。
女人前几天连杀了老公的决心都下了，现在碰到这种事是什么心情呢？
老太太和她的关系看来也并不是很好，但却十分疼爱儿子，在他们这场家庭暴力的悲剧里，这个十成十的慈母又担任了什么角色呢？
钟意四个人走到医院门口，看着外面大亮的天光和嘈杂的人群舒了口气。
纪淮山把头一偏：“走吧，我先送你们去上班，然后和江一回家。”
钟意挎着简白冲他摆了摆手：“前面就有地铁，我和简白顺路，你不用管我们了。你和江一直接回家吧。”
说完又冲着江一说：“回去看着他吃药啊，他要退不下来烧你给我打电话。”
江一打了个哈欠，他在这儿折腾了半宿，折腾到这个时候早都挺不住了：“放心吧，我不看着他吃了药，我不闭上我这双眼睛……你们快去吧，都快不赶趟了。”
钟意和简白打了个招呼就挎着往地铁走了，纪淮山看着钟意的身影没动，江一看都快看不见了，忍不住推推他：“大哥？大哥你还看啥呢人都没了？咱们也走吧。”
纪淮山点点头，转头去取车，江一一个接一个哈欠的打，懒洋洋的跟在后面。
钟意挎着简白一边走一边跟她说话：“你几点来的？困不困啊，今天要是撑不住请假吧。”
简白笑着摇摇头，伸手拍了拍她的胳膊：“不用，我最近睡的特别好，偶尔熬一次夜也撑得住。”
钟意放了心，又有点好奇：“江一说他没叫你，是那个姐叫的你吗？我看她好像很依赖你，你们好像很好的样子。”
简白点点头，微微垂下眼睫，有点感慨：“我最近不是在帮她经济独立吗？商量了挺久的，给她报了个会计培训班，会计嘛，好就业，小企业啊超市啊都需要个会计做做账，小公司也不太忙，能好好照顾孩子。她就跟我说了挺多的……”
说完又很愁的叹了口气，转过头来看钟意：“我自己有了新生活，知道它的好。想到别的女人也能有新生活就很高兴，没想到出了这样的事……也不知道后面她要怎么办才好……怎么就那么难呢。”
钟意虽然缺了简白的感同身受，但也有好的共情能力，她想着收银员棘手的病情，又想着那声嘶力竭的老太，还有神情麻木的孩子……
“哎，是啊，怎么就那么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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