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生如凡尘
我是段黎玥。
但是这个名字现在已经用不了了。
哪怕只是随口提起这个名字，都会被无数军阀的眼目提审我的下落。
段家，算是完了。
现在。
我叫白鲤跃。
·
这个名字，是白渎炀的爷爷给我取的。
白爷爷的艺名叫鹧鸪天。
这个名字来源于朱敦儒的西都作：
“玉楼金阙慵归去，且插梅花醉洛阳。”
意思就是如果要做官，就做天上享用风雨云月的山水郎吧。
不过，连天上他也懒得去，他只想醉倒在这洛阳城里。
白爷爷就是这样一个人。
“小玥。”白爷爷拍着我的肩膀，“这是我最后一次这样叫你了。”
“白爷爷……”
“你要记住，鲤鱼只有足够努力，才能够越过龙门。”
·
当我在这个不太可能出现潘安的地方看见他时，我也只是看了他不到三秒，就低头继续做自己的事了。
我低头看了看满满的酒杯，我的手指被冰块冻得通红通红的。
我机械式地把酒杯都端到盘子上，等别人迅速抬走之后，继续把酒杯端到下面的盘子上。
我身上穿的这件工作服宽宽大大的，比我的尺寸大了足足两个码。
“白鲤跃，侍应生那边缺人，我暂时来替你。”
“好。”
我迅速换上侍应生的衣服，端过酒盘，往外面走去。
这套裙子是深黑色的，连高跟鞋都是黑色的。
只是这双鞋子稍微小了一点点，我才走了几步，脚后跟就开始传来痛感。
我慢慢把酒杯放到铺着丝绸桌布的圆桌上面。
潘安在我的对面。
现在台下的歌手正在表演深情的歌曲，这里是贵宾席，全场都笼罩在黑暗里，只有中间歌手的上方投下一束光。
我刚把杯子放下，抬手之前就被一只手抓住了。
·
我的手握了很久的冰座，被一只温暖的手抓住手腕，只觉得灼热不已。
我抬起头看了一眼，周围太黑了，我根本看不清对方的脸。
“先生您好，请问您有什么需要吗？”
他没有回答我，而是顺势把我拉得更低。
我能闻到他身上穿来混杂浓重酒味的淡淡香水味。
“先生？”
他的手没有丝毫放开的意思。
我知道，能坐在这里的，都是现在的我不能的得罪的人。
“帮我再拿一些冰块。”
“好的，先生。”
他终于松开了，食指上戴着的戒指在我的手腕留下了一个深深的刻痕。
·
我走到后厨的地方，用一个底座很大的玻璃杯装了满满的冰块，重新递到了他的桌子上面，迅速抽开了手。
我听见他轻轻地笑了一声。
“再帮我拿一些柠檬。”
“好的，先生。”
我又回到后厨，拿了一小盘切片柠檬，放在他的桌子上。
歌手绵长而温柔的声音刚好结束，灯光缓缓地照过来，我看见他颀长的身上穿着军装。
“小鱼。”
小鱼？
不是小玥就好。
小鱼这个名字是安全的。
·
我抬起头来，看了看他。
陌生俊俏的脸，我应该是第一次看见他。
他的眼睛很大，却很有神采。
他琥珀色的眼睛盯着我，和潘安完全不同，他的情感从他的眼睛里一览无余。
“有什么问题吗先生？”
他歪着头，像是思考了好一会。
“你就是最大的问题。”
·
按理来说，我要是招待不周要被训诫扣酬劳的。
但我跑了一个晚上，管事的李姨都没来找我麻烦。
我不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人了。
他们的眼睛里写满了轻佻，仿佛侍应生是一个待价而沽的货物。
如果婉拒了，日子也就不好过。
这也是我很少做侍应生的缘故。
晚场结束了，歌手和舞女们留下一团乱的换衣间，旁边就是化妆间，中间只隔了一间帘子。
我终于摆整齐了所有的衣物，拉开帘子收拾化妆品。
整齐的化妆镜上映着我苍白的脸。
以前白爷爷说我的五官端正有灵气，像一朵白色的蔷薇。
现在这朵蔷薇，像是淋了一场暴雨，憔悴羸弱。
·
我脱下高跟鞋，仔细用药膏涂抹着我的脚跟。
或许是太累了，我都没注意到门被打开了。
是晚场那个人，身上的军装还没换，慢慢走到我的面前，坐在我的对面。
他伸出手，托起我的脚跟：“脚受伤了？”
我看着他的姿势，有些分神。
小时候所有给我定制鞋子的手工艺人，也是这样托起我的脚然后测量来测量去的。
我想把我的脚挪开，但是他却把我的脚抬起来，帮我涂抹药膏。
“我听别人说你叫白鲤跃。”
“是。”
“小鱼，我喜欢你，做我的三姨太怎么样？”
他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像是要从我这里得到一个无比肯定的答案。
在这个地方，喜欢我的字眼听多了，这样开门见山的倒是新鲜。
“军爷，我是小门小户，高攀不起的。”
放过我。
放过我吧。
·
“玥小姐，我喜欢你。我以后一定会娶你的。”
当潘安说这句话的时候，曾经的我丝毫没有犹豫就答应了。
我对他的喜欢太过热烈，甚至于忽略了他话语里的真假。
他的脸上永远是波澜不惊，哪怕说“喜欢”这样的字眼，也和平常没有丝毫区别。
更何况他是骗我的，说到底，除了玥小姐的身份，我再没有可利用的价值。
所以他离开的时候，我居然以为爱情这样触不可及的东西也会降临在自己的身上。
对于像冰块一样的潘安，任何挽留都没有存在的意义。
我太傻了。
我丝毫未发觉，我在他口中，永远只是一句“玥小姐”。
现在想起来，所有关于潘安的回忆，全部都只让我觉得自己心酸可笑。
他不是什么命里的劫数。
他曾经是我的命。
·
“可是我真的很喜欢你，我……我一看见你就喜欢你。”
那个人还在辩驳着，好像极力让我相信他的感情。
只是凭这位爷一见钟情的本事，怕是到时候做的不是三姨太而是六十三姨太吧。
不过这和我也没有什么关系，我只想就这样卑微到尘土里平淡度过一生。
我人生里任何的波澜，都只会是对我的惩罚。
我的命运在我遇到潘安的那一刻起。
注定就是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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