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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7章 在闹市处刑


九夜节大市开到第二天,热闹一如往昔,主街上的彩布棚照旧迎风翻卷,女神龛前照旧排着献花的人。卖香料的把豆蔻、胡椒、桂皮和干姜堆成一座座小丘,那香气混着尘土与牲口的气味,能飘过半条街;卖棉布的把花色最艳的料子挂到棚外,日头一晒,远远看去,倒像半座城都披上了彩衣。

将近正午,李漓又带着人上了街。这一回他身边只跟着蓓赫纳兹和里兹卡。蓓赫纳兹仍旧一身素净,面纱半遮,那双眼睛却比街上任何一名巡捕都要沉静。里兹卡则全然不像出来巡察,倒像出来巡视自家未来的产业。她一路看摊位、看人流、看货架,偶尔郑重其事地朝某个卖饼的摊主点点头,仿佛她方才不是偷瞧饼面上的芝麻撒得够不够多,而是在替腊迦府斟酌一桩税政是否得当。

李漓睨她一眼:“你走慢些。”

里兹卡当即收住脚,回头道:“主人,我是在看有没有人扰乱大市。”

“你盯着那锅甜乳看了三回了。”李漓说。

“甜乳最容易扰乱大市。”里兹卡一脸正色,“一旦不好喝,百姓的怨气就重。”

蓓赫纳兹轻声道:“昨日你说粥棚关乎民心,今日甜乳也关乎民心。再过两天,只怕连油炸麦饼都要关乎国本了。”

里兹卡想了想,道:“这正说明,国本很复杂。”

李漓正要开口,前头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这话倒也不算错。国本当然复杂——若国本简单,世上怎会有那许多亡国的蠢王。”

三人循声望去,只见提婆跋摩正从一处卖象牙梳、铜镜的小摊旁踱出来。他今日没去腊迦府设下的宾棚,也没再同各地赶来的贵客寒暄。昨日那些坐得端正、说话含蓄、笑意像是刻在脸上的贵人,大约已耗尽了他的耐心。此刻提婆跋摩换了一身轻便袍子,头巾扎得松垮,腰间挂一柄装饰多过实用的短剑,身后跟着两名护卫,手里还提着刚买的铜铃和一小包香木。

李漓看着提婆跋摩:“王子今日倒有闲心。”

提婆跋摩一摊手:“昨日我在宾棚里从早坐到晚,听人说自家祖上如何显赫、姑母嫁了谁家、外甥又娶了谁家。听了一整日,我算是看明白了——天竺列国若当真按姻亲来算,半条恒河都该改姓。还是大市好,至少卖饼的人不会同你说,他祖父曾受过天神托梦。”

里兹卡立刻接道:“那是因为卖饼的忙着挣钱,不像某些王子,祖父不够显赫,便只好自己来吹。”

提婆跋摩像是昨夜根本不曾见过她一般,精神陡然一振:“里兹卡,我昨日还当你只是嘴坏,今日一见,才知你是天生的税吏胚子。”

“怎么讲?”里兹卡问道。

“因为你一开口,旁人便觉得自己肯定是欠腊迦府钱了。”提婆跋摩笑着说道。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鼓声。那鼓声,不是节庆用的鼓。

节庆的鼓热烈、轻快,像火苗往上窜。此刻这鼓却缓慢、沉重,一下接着一下,像木槌一记记敲在人的胸口。街上的人声渐渐低了下去。摊贩停了吆喝,商人歇了讨价,几个正追逐玩闹的孩子,被母亲一把拽到身后。主街尽头,巡捕分开人群,一队黑狼营的兵士押着八名塔格贼,朝十字路口走来。

这八人昨日还在外牢里叫骂、狡辩、装疯卖傻。今日双手被反绑着,脚步却一个比一个虚浮。有人面色铁青,有人嘴唇发白,有人一路低头念念有词,还有一个想挺直腰板,偏偏膝头抖个不停,走不上三步,就被身后的兵士推上一记。

押解的队伍前头,扎伊纳布骑在马上。她今日没穿那身华服,只着一袭深色窄袖长袍,外罩轻甲,头巾扎得干净利落,腰间佩刀,神情冷肃。她不是来吓唬人的——她是来把一桩已经查实的事,当众了结。

十字路口早已清出一片空地。那里临时搭起一座木台,台下立着告示牌,旁边站着文吏、行刑手与两列执矛的兵士。几名昨夜被救下的商队护院也在场,身上还缠着布条。他们不是来看热闹的。他们望着那八名塔格贼,眼里没有快意,只有一种迟来的、尘埃落定的确认。

扎伊纳布翻身下马,登上木台。

文吏展开判词,声音不高,却足够让近旁的人听清。

“塔格贼八名,昨夜于城南客栈外勾连盯梢,预谋劫杀返程商队。当场搜出绳索、蒙面巾、短刃、迷香,并分赃用的木筹。经巡捕讯问,供认曾于遮诃摩那北路、都摩罗西道、旧水渠驿外,三处劫杀行旅。另有商队护院当面指认,旧案的失物与赃账一一相合。按腊迦府市令:凡大市期间谋害商旅、断绝商路、结伙劫杀者——斩。”

“斩”字一落,十字路口一片死寂。

一名塔格贼忽然嘶喊:“我们还没杀成!这次的那个人,根本没杀成!”

扎伊纳布看向他:“这次还没杀成,是因为巡捕到得及时,不是因为你忽然长出了良心。”

人群里有人低声叫好。

那贼还要挣扎:“我们……我们也是穷人,才不得已——”

扎伊纳布截住他的话:“穷,不会因此多出一条杀人的道理。你们盯上的那个商人,身边有伙计,有车夫,有护院,还有在家中等他回去的妻儿。你们不是偷一张饼,不是逃一笔税,你们是算准了时辰,专等人最累、最弱、最无力还手的那一刻下手。腊迦府今日杀你们,不是因为你们穷,是因为你们把旁人的性命,当成了路边一只可以随手取走的钱袋。”

这话落地,四下里再没人替那八人开口。

李漓立在人群边上,望着台上的扎伊纳布,神色未动。里兹卡也难得没有插嘴。她看着那八个人,脸上方才的嬉笑,慢慢敛了下去。提婆跋摩也沉默了。

不远处,曼古拉姆与昨夜方才被收编的那群乔罗迦众尼沙恰罗分舵的贼人,也夹在人群里观望。他们站得很规矩。规矩得近乎过分。有个昨夜还敢瞪巡捕的贼,此刻双手交叠在身前,满脸写着“本人今日只是一介守法良民”。另一个更离谱,竟主动替身旁的商人扶住了滑落的布包,扶完还退后半步,唯恐旁人误会他要行窃。

曼古拉姆面色阴沉,眼角却一直抽搐。昨夜那一碗血、那纸誓词、那枚铜印,此刻像是又重新压回了他的心口。他原以为被迫听命于腊迦府已经够倒霉了,眼下一看,倒觉得自己昨夜好歹还落了个“被迫”的名分。

这八名塔格贼,连这个名分都没有。

拘牟陀也被带来了。两名便衣巡捕押着她,立在离李漓不远处。今日她没被绑得太显眼,只袖中暗藏绳扣,身后一左一右两人,既不粗暴,也不松懈。她眼底有些青,显是昨夜睡得不安稳。望见父亲和旧部立在人群里时,她下意识想往那边瞧,又生生忍住了。

李漓侧目看她一眼:“看清楚。”

拘牟陀抬眼看李漓,没有说话;接着,她又望向台上那八名塔格贼,又望向人群里的商人、脚夫、妇人和孩子。拘牟陀忽然觉得,昨夜那纸被迫签下的誓词,或许不只是勒在她和父亲脖颈上的一道绳索。也是一条,从泥沼里把他们拽出去的绳索。自然,这绳索粗得很,勒得也疼。

木台旁,扎伊纳布抬起手。行刑手上前。八名塔格贼被按上刑位。终于有人哭喊起来,有人咒骂,有人求饶,还有人嚷着自己愿意立功,愿招供出更多同伙。

扎伊纳布冷冷道:“口供已经录全了。要立功,昨夜就该说。到了刀下才想起自己还有用,迟了。何况身为塔格贼,就算真立了功,也不过是换个死法,最多留个全尸。”

只见,扎伊纳布的手用力向下一挥;鼓声止;刀光一闪,刑台上所有的声响,齐齐断了。

人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吸气声。有人别过脸去,有人闭上眼,也有人始终睁眼看着。

扎伊纳布没有让众人即刻散去。她命文吏把判词重新挂上告示牌,又令巡捕立在木台前,高声宣读市令:大市期间,凡商旅遇劫,立时报知巡捕;凡窝藏劫匪者,以同党论处;凡献线索查实者,赏钱;凡借查贼之名勒索商旅者——斩讫,再查。

就在这时,木台另一侧又传来一阵动静。

原来,陪胪毗和她门下那群迦波利迦修行者早已到了。他们来得比行刑手还早,这本已不合时宜;更不合时宜的是——他们竟还带了车。车上整整齐齐码着裹尸布、陶瓮、木柴、香料、灰罐、绳索、几束干花,甚至还有两块早已写好的小木牌。牌上字迹端正,一块写“速焚”,一块写“全礼”。

陪胪毗今日装束格外庄重,额上抹灰,颈间挂着骨饰,立在车旁,神情肃穆得俨然一位真正看破生死的修行人——倘若她身旁那名小门徒没有一直低头清点钱袋,这份气氛或许还能更像那么一回事。

昨夜,曼殊梨得知李漓要处死这些塔格贼后,悄悄去了一趟尸林祭坛,找了陪胪毗。摆到台面上的说法是:她信奉天方教,以为死囚伏法之后,尸首也该有个去处,不该任其在日头下暴晒,更不该让尸身在节庆大市旁边拖成一桩污秽。这话说得体面,也说得合情。陪胪毗听罢深受触动,郑重颔首,当场给曼殊梨打了个八五折;后来一听一次要操办八人,便更爽快地改成了八折。

至于曼殊梨花那笔钱,到底买的是体面、旧情,还是一点迟来的断绝,便没人去问了。

此刻,行刑已毕。陪胪毗先往人群边上看了一眼。曼殊梨仍围着面纱,藏在宽大的长袍里。她没有说话,只微微颔首,随即转身,悄无声息地没入人群。

陪胪毗心领神会,立刻朝木台方向合掌一礼,神色庄严得近乎慈悲。礼毕,她转过身,脸上的慈悲还未散尽,声音已经沉了下去:“开工。一个个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来!”

门徒们当即动了起来,手脚麻利,分工分明。两个去抬尸,两个去铺布,一个查验木柴,一个把陶瓮搬下车来,还有一个嗓门极亮的少年立到车边,清了清嗓子,竟当众喊了起来:“亡者有路,骨灰有归!火葬场外新修瓦房,木柴足,陶瓮厚,裹尸布洁净!九夜节大市这几日,凡持腊迦府通行木牌者,殡葬用柴一概九折,无木牌者,九七折——”他喊得中气十足,声音竟比方才宣读市令的巡捕还亮。

几个原本正因行刑而脸色发白的路人,被他这一嗓子喊得愣在原地。有人下意识摸了摸怀里的木牌,摸完才猛地回过神来,赶紧把手放下,仿佛晚放一瞬,自己便真要去火葬场外订一份九折。

扎伊纳布猛地回过头,朝那少年看了一眼。

那少年被她看得声气一矮,却仍硬着头皮,把最后一句喊全了:“若是多人同办,价钱还可再议,人越多折扣越大——”

陪胪毗皱眉道:“不是这般喊法。”

少年慌忙低头:“师父,我忘了。”

陪胪毗亲自上前一步,双手合十,嗓音沉稳而悲悯:“诸位施主,生死本就无常。今日立于此处的人,谁又知道明日身在何方?家中若有年迈亲眷,或有远行商队,怕路上遭逢不测,皆可提早到火葬场外登记。我等不强买,不强卖,只为众生料理这最后一程。预先定下,确是要便宜些。”

曼古拉姆那一头,乔罗迦众尼沙恰罗分舵的贼人们听得脸色越发古怪。

一个贼人忍不住凑近同伴,低声道:“幸亏昨夜咱们老大和那人立了血誓,不然……”

同伴点头:“不然今日没准也能落个九折。”

先前那人又道:“不过,我们这些人,谁都没有腊迦府发的通行木牌,照规矩应该只能算九七折。”

旁边有人立刻接话:“那倒未必。咱们五十多号人,这么大一单,怎么也该谈到七折。”

曼古拉姆终于听不下去,狠狠剜了他们一眼:“都给老子闭嘴!”

拘牟陀原本脸色惨白,听到这里,嘴角竟极轻地动了一下。她旋即又把那点笑意压了回去,仿佛也知道自己此刻若笑出来,既十分不孝,也十分危险。

“走了,该回住处了。”一个看押拘牟陀的便衣巡捕拍了拍她的肩膀。

此时,陪胪毗的门徒却愈发起劲。

一人捧起陶瓮,向围观的百姓展示:“诸位请看这瓮——烧得结实,口沿平整,盛灰不漏。旧瓮价低,新瓮体面。若是商旅远行,亦可买只小瓮,轻便好带。”

另一名门徒补道:“若是贵人府上有需,我等还可上门效劳。”

李漓终于忍不住了,走上前去。

陪胪毗一见他来,立时合掌:“腊迦放心,这些人的尸首,我等定会料理干净,不使秽气冲撞女神灯,也不教大市百姓受惊。”

李漓看着她:“这一点,我信。”

陪胪毗神色微松,转头朝不远处那辆装满柴火的车喊道:“喂,发什么呆?快把柴火抱过来。”

两个门徒正站在车旁发愣,听见吩咐,忙齐声应道:“是,师傅。”

说罢,二人便开始卸柴。

李漓盯着陪胪毗看了半晌:“难不成,你还打算在这里当场焚烧?”

陪胪毗看着李漓的脸色,终于没有立刻接话。

里兹卡没忍住,低头“扑哧”笑了一声。

李漓回头看里兹卡。

里兹卡当即站直,满脸正气,仿佛方才那一声笑,是她替腊迦府咳出来的。

李漓重新看向陪胪毗:“我昨日是不是说过,火葬场外,许你们摆摊;主庆典场内,不许拉客?”

“腊迦确实说过。”陪胪毗低头瞧了瞧车上的陶瓮,又瞧了瞧方才展示陶瓮的门徒,沉默片刻,道,“所以,我打算在此地为众人演示何谓众生无常。如此一来,此地便是临时火葬场,不算违规。我这是为帮助你的百姓领悟生死,好教他们更珍惜性命。”

李漓道:“得了,你只是想提醒众生,现在下定,可以九折。”

陪胪毗一脸严肃地纠正:“持木牌,九折。无木牌,九七折。一次处理多人,可议价,折扣更多。”

李漓揉了揉眉心。他此刻忽然有些明白,为何有些国王的脾气会越来越坏。因为只要你开始管事,迟早便会发现,世上总有那么一些人,既不反你,也不害你。他们只是把你的规矩理解得分毫不差,然后用在你最不愿他们用的地方。

“把车推走。”李漓道,“尸首你们可以接,殡葬你们可以办,钱也照收;但尸首必须运回火葬场去烧。”

“你都能在这里杀人,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烧尸?”陪胪毗抬眼,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条再自然不过的逻辑。

“你这是在制造烟尘,污染环境。”李漓说道。

“我用的是清洁柴火,烟很少。”陪胪毗立刻反驳。

李漓双眼直视着陪胪毗的双眼:“得了,新跋蹉堡的每一寸土地都是我的,我不允许你们在这里点火。这个理由够充分了吧?”

陪胪毗沉默片刻,低下头:“你如果坚持这么说……那、那、那……这话……确实……也没毛病。”

“还有一条。”李漓继续道,“女神灯前、主街十字路口、宾棚、粮市、马市、税桌,这些地方,不准宣讲殡葬买卖。”李漓顿了顿,“再让我听见你们喊‘预先订更便宜’,就单独给你们立一项税——扰乱生死秩序税。”

陪胪毗立时低头:“我们这便回去修行。”说罢,她转身吩咐门徒:“收车,回火葬场。钱都收了,尸首带走,陶瓮盖严。那块写‘全礼’的牌子搁到底下,莫教腊迦今日再看见。”

那少年小声问:“师父,今日这九折,还作数么?”

陪胪毗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你倒是很有生意头脑,就是没有活命头脑。”

门徒们慌忙推车、抬尸、收布,手脚比来时还快。

就在这时,身着便衣的埃尔斯佩丝从人群中钻了出来,对着陪胪毗的背影大喊:“陪胪毗!今日原本该是你当值,我又替你顶了一班!你今日做成了这么一笔大买卖,得分我钱!”

陪胪毗脚步不停,甚至还快了几分:“见谅,这几日正逢九夜节,我须得修行。此时修行,事半功倍。还有,莫同我谈钱,谈钱太俗气!”

埃尔斯佩丝气得追了两步:“你方才喊‘九折’的时候,可没嫌俗气!”

陪胪毗头也不回,双掌合十,高声道:“我不是在赚钱,我是在修行!施主莫要妄言!”她顿了顿,又补上一句,语速更快,像是怕自己改口:“还有,请施主继续一心向善,帮助需要帮助的同伴。九夜节这九天里,我当值的那几班,先请施主替我顶上,等节日过去,我再补还。”

说罢,陪胪毗脚步一紧,带着门徒越走越快。那一车陶瓮、裹尸布与干花随之咯吱作响,轮轴在石板路上颠簸出细碎声响,像是在催促整支队伍尽快脱身。转眼之间,便从十字路口撤得干干净净。

“陪胪毗,你个臭不要脸的!节日里当值和平日里当值,能一样吗?”埃尔斯佩丝冲着那群迦波利迦修行者消失的方向怒骂。

提婆跋摩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对李漓道:“你这城真有意思。贼能当良民,修行人能开铺,死囚还能带动陶瓮销路。”

里兹卡立刻道:“你也该闭嘴了。”

提婆跋摩转头看她:“我为何要闭嘴?”

“因为你再说下去,众人就该发现——”里兹卡认真地看着提婆跋摩,“这满街买卖,你唯一没带动的,是脑子。”

提婆跋摩一噎,抬手指着里兹卡,转向李漓:“腊迦,你就不管管她吗?”

李漓淡淡道:“怎么,你堂堂一个大邦王子,竟还要同我的侍女计较?你若要讲邦交与尊卑,就回腊迦府设下的招待棚子里去,别跟着我们瞎逛就是了。”

提婆跋摩还没来得及反驳,就见里兹卡站在李漓身后,趁机又对他做了个鬼脸。

十字路口的人群,渐渐散了。卖布的重新抖开料子,卖香料的重新扎紧袋口,粮摊前又有人开始讨价还价。女神灯前的长队顿了一顿,也复又向前挪动。方才行刑的木台还在,判词还挂在告示牌上,风一吹,那张粗纸便轻轻作响。

远处,曼古拉姆带着那群尼沙恰罗分舵的人,慢慢退开。他们走得比来时还要安静。一个贼不留神踩了旁人的脚后跟,竟立时低声赔罪。

被踩的,是个卖豆泥的摊主。摊主愣了一愣,试探着问:“你买豆泥么?”

那贼下意识摇头。

曼古拉姆猛地回头。

那贼当即改口:“买。两碗。”

摊主瞧着他掏钱的模样,忽然觉着今日这大市,确是有些不同了。从前贼人来买东西,摊主怕的是他们不给钱。如今贼人不买东西,贼头怕的是他们不像良民。

李漓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却没有作声,只转身继续朝主街前头走去。

里兹卡快步跟上来,小声道:“主人,方才那家豆泥,瞧着不错。”

李漓脚步未停:“自己付钱。”

里兹卡顿时一僵,脸上的正气险些当场散尽。

“各位,我请!我请!”提婆跋摩在旁边笑着接话,又看向里兹卡,“吃了我请的东西,可别再同我过不去了。”

里兹卡立刻转头看他,满脸不屑:“嗟!区区一碗豆泥,也想收买本姑娘?”

提婆跋摩微微一怔。

里兹卡认真道:“怎么着,也该两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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