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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楚京风云 第四集 猎场生死


  第一章大猎之前

  八月十五,天子大猎之期。

  这一场大猎代表着少年皇帝终于可以长大成人,执掌皇权,代表着整个楚国的权力移交正式开始。

  这个夜晚,举国上下,楚京之内,不知有多少人睡不着觉。不过,这些彻夜难眠的大人物中,绝对不包括大猎的第一当事人,楚国即将亲政的少年皇帝。

  容若最近练功,练得腰酸背疼腿抽筋,整日里哀嚎连连,实在想不通,为什么武侠小说中的主角、配角、正派、反派,都这么痴迷于做如此辛苦的事。

  太累太辛苦,体力太透支,造成的结果就是一沾枕头,立刻沉沉睡去。第二天天不亮,又被性德用绝对谈不上温柔体贴、恭敬守礼的方式,把他直接从美梦中拖出来,揪着半梦半醒的他,继续悲惨的练功岁月。

  很多次,容若都想就“清晨练功是否必不可少”这一论点,和性德展开一场捍卫真理和人权的辩论,不过,人家根本不理,其蛮横不讲理的态度,让容若深刻了解“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的痛苦,以及人工智能体完全不懂变通,死板到极点,绝对机械的处事方法。

  就算当初是他自己说要练功的,不过,如今他这个当事人都受不了苦了,想要改主意了,凭什么一个人工智能体,却可以口口声声说些“程序任务已输入,无法撤消”这样莫名其妙的话。

  当然,这样的辛苦练功,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的。

  比如练功的时候,楚韵如会非常体贴他,有的时候甚至会耽误她自己的练功,亲自给他擦汗、送茶、嘘寒问暖,让容若感动得很想抱着她大哭一场。

  比如练完功之后,喊一声全身酸软,必然会有香喷喷兼水灵灵的宫女们上前,揉肩的揉肩,捶腿的捶腿,捏脚的捏脚,真是全身舒畅,四万八千个毛孔都清爽舒服。

  每当这个时候,容若就特别能原谅那些为了荣华富贵,变得像斗鸡也似,红着眼睛你争我夺的人。

  以人类薄弱的定力,怎么可能面对这么强的诱惑,还把持得住原则呢?毕竟不能要求每个人,都有他容若这么高贵的道德品质。

  每当心驰神往之时,容若都不会忘记好好在心中捧自己一捧,以安抚吃尽苦头的自己,然后在享受了美人服侍之后,舒舒服服睡他的大头觉。

  特别是昨天,为了体贴他大猎时必然会面对的辛苦,性德终于手下留情,让他只练了一个时辰的功,就可以休息了。

  容若立刻抓紧时间,往床上一倒,浑似这半个月来都没睡过一个足觉一般,打算安安心心,一觉直睡到天亮。

  但这,也仅仅只是他个人的美好愿望罢了。

  事实上,在三更时分,正是秋夜寒意最浓的时候,被子被某个无情的人工智能体毫不费力地掀走。

  容若还闭着眼睛,在半梦半醒中挣扎抗议的时候,性德面不改色,单手端起侍月捧进来的一整盆洗脸水。

  久经训练,或者可以说,经过了屡次的惨痛教训之后,容若没有睁开眼,脑子也还来不及转过来,嘴里还在自然地说着抗议的话,身子却是条件反射般一缩一挣,直接跳下床,瞪大眼睛,无比精神地盯着做势要倒的性德:“你有没有人性?”

  “没有。”性德的回答既流利迅速又顺理成章。

  “陛下!”恭敬的呼叫之后,自然又是跪了一地的人。

  容若摇摇头,看着内殿里竟然跪了二十多个宫女、太监,外殿那边,居然也跪了一片。

  看来,就连这些人都知道今天不同寻常,不管当不当值,居然全赶来了。

  容若笑笑摇头,挥挥手:“都起来吧!说过多少遍了,别动不动跪满地,就是没人把我的话当回事。”

  众人谢恩起身。侍月从性德手中接回金盆,领着另外三个捧玉碗、唾壶、缎巾的宫女一起半跪下去,齐声道:“请皇上洗漱。”

  容若就着宫女递过的玉碗,喝了一口,吐在唾壶里,低声说:“侍月,你是她们的头,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别跪别跪,就是不听。”

  侍月垂首敛眉,慌慌张张又站了起来,连声说:“奴婢罪该万死。”

  容若叹口气:“第一、我也同样和你说过无数次,不要说什么罪该万死的话;第二、别人和你说话的时候,你应该抬起头,而不是摆出一副不肯正眼看人的样子。”

  侍月无奈,抬起头微微一笑,又急急垂首。

  容若觉得她这羞涩的怯怯态度极是可爱,忍不住谈兴更浓:“看吧!你笑起来多好看,我看啊……”

  “皇上,先穿好衣裳吧!小心着了凉。”一旁的太监总管秦福,见皇帝还穿着单衣,就这么光顾着和宫女说话,忍不住低声提醒。

  容若点点头,才刚放下玉碗,自有一旁侍立的太监过来,给容若一件件穿衣。

  容若眼神在前面四个年少宫女身上转了一圈:“怎么你们都穿得这样单薄?不知道秋天凉吗……啊……啾……”

  话还没说完,他自己倒打了个喷嚏,立刻又吓跪了一殿人。

  “奴才有罪,没有照顾好陛下。”秦福和高寿一起磕首。

  容若简直要哀叹了:“没有事,只是我没照顾好自己而已,关你们什么事,全起来吧!”众人还跪着不起来,容若怒喝了一声:“起来。”

  众人这才弯腰躬背地站起来。

  容若扫视众人,深深叹息:“为了我一个人起床,用得着你们这么多人服侍吗?宁愿三岁没娘,不愿五更起床,何况,现在才只是三更。以后,你们就不必……”他声音一顿,给了众人一个柔和的笑容:“或许用不着谈以后,将来,我就烦不着你们了。”

  太监、宫女们都不敢吭声,侍月悄悄抬头,偷偷地看容若一眼,又急急低下头。

  “皇上,衣裳还没整好。”太监总管秦福声音低沉,好像完全没听明白容若刚才那句话可能含有的深意。

  容若笑道:“不用,我自己来吧!这几天,什么都不用自己动手,就差吃饭也要别人喂了,这么下去,万一有哪一天,没你们服侍我,我可就别活了。”

  他一边说,一边真的自己动手整衣,一件件把衣裳穿好。

  好在今日大猎,不能穿繁琐的衣服,里头两件平常中衣,外头套一件绣了五爪金龙的箭服,明黄的色泽,亮丽夺目。束身劲装,倒也给平时胡闹乱来的他,平添了点儿英气。再把最外头内衬锦缎天马棉的软甲往身上一套,还真有点儿少年英雄的味道了。

  容若没穿过软甲,三四个扣环都扣不上,扣出了一身冷汗,正在焦躁的时候,忽见一双纤美白嫩的手覆过来,轻轻为他把扣环扣上。侍月抬头,轻柔一笑,又垂首退开。

  容若不由也笑了一笑,取了手巾,洗好脸,回头冲性德说:“好了,我们去见皇太后吧!”

  才一走出宫门,却见两个少年,装束整齐,精神抖擞,站得笔直。

  容若愣了一愣:“苏良、赵仪,你们守在宫门外干什么?”

  苏良和赵仪对视一眼,然后一齐说:“带我们一起去。”

  “去什么,真以为打猎很好玩吗?小心让流箭射伤了。”容若眉头一皱。

  苏良凑近过来,声音低得只有容若才可以听得到:“我们不能让别人在我们之前杀了你。”

  容若挑高了眉头,看看一脸坚定的苏良,和毫不动摇的赵仪,有些头疼的叹口气:“好吧!好吧!要去就一起去吧!只是记着自己小心些,别让……”他声音一顿,又立即笑道:“别让流箭啊,野兽啊给伤了,那你们可就壮志未酬身先死了。”

  吩咐完这句话,他忽然转过身,面对宫中所有的太监、宫女:“你们就都回去接着睡吧!不用担心我……”

  说到这里,他在暗中算了算,到底有几个人会真心担心他。忍不住又看了看眉目清美的侍月,笑着又道:“我走了。”

  容若抬起手,挥了两下,这才转身大步离开。

  满宫的太监、宫女还觉莫名其妙,侍月远远凝望他的身影,眼中有异乎寻常的光芒闪烁。

  容若挥手令抬御辇的太监们退开,自己安步当车直往太后的永乐宫而去。

  前方掌灯的四个太监,以秦福为首;后面守护的四个太监,以高寿为主。另有十多个太监环护四周,都是皇太后宫中派来的一流高手,也是楚家隐在皇宫中的一股力量,如今,为了保护容若,几乎已经全出动了。

  容若自己却是一点紧张感也没有,看看一左一右,脸色紧绷,好像整个人也绷在一起的苏良和赵仪:“待会儿,我会下令准你们身上带兵刃,真到了猎场,万一擦破点油皮,跌伤了胳膊,人家还以为我这皇帝没眼光,就选用了你们这样的没用侍卫。”

  这样嘻嘻哈哈的关怀之语说出来,谁也闹不清他哪句真哪句假。苏良和赵仪一起皱眉头,交换了一个眼色之后,眉心皱得更紧了。

  容若却已懒得理他们了,冲性德笑问:“我刚才跟那些太监、宫女说话,是不是有点儿像生离死别,会不会显得太严重了?”

  “你的生离或死别,对他们来说都不重要,你只是一个被服侍的主人,换了别人,他们也一样服侍,只要不让他们殉葬,他们不会在意你的死活。”性德的回答硬邦邦到极点。

  容若无可奈何地摇头:“我真服了你,这个时候,安慰我,说点儿好话,说几句大家会想念我、会为我难过,这都不行吗?亏得我这么和善可亲、平易近人、人见人爱呢!”

  没有人理他,对于出了名暴虐皇帝的自我评价,显然没有任何人打算发表什么意见。

  容若见无人理会,只好讪讪地摸摸鼻子,闷头往前走了。

  虽然才三更半,但为了皇帝大猎的事,似乎满宫的太监、宫女、侍卫,全摸黑起床了,远远的,见了容若,都纷纷拜下去。

  容若一直带着微笑,若是近处有人下拜,就亲自过去扶起来,远远望见了人,就大叫一声:“不要跪了。”

  不过,皇上的旨意虽然不能违背,但内容太过不正常,也会让奉旨者以为自己听错了,而继续往下拜。

  容若也不恼,也不气,也不喝斥叹气,自管带着笑走过去,不厌其烦地一个个扶起来。

  宫中的每一个人,都觉得今天的皇帝,特别不对头,脸上的笑容非常温和,眼睛里闪动的光芒,像秋夜天空的星星一样明亮,又如御花园中的池水一般清澈,整个人的气质似乎都有了变化。

  让人感觉,他根本不是那个以暴虐残忍而让满皇宫惊怕的残暴皇帝,更不像最近那个嘻嘻哈哈,使寂寂深宫有了许多热闹笑声的荒唐皇帝。

  性德在一旁低声道:“你这样见人就扶,等你走到永乐宫,都要到四更半了。”

  “有什么关系?大猎的队伍不是六更才正式出发吗?”容若笑意从容,眼神异常的明澈。

  “你的行为太过分,太不合理法,太易引人怀疑。”

  “那又怎么样了?我就算照足以前的规矩,注定要发生的事,还不是要发生。我想开了,不如我行我素,做回我自己吧!”容若淡淡一笑:“我以前就是太注意礼法,不想让人觉得我太不对劲,所以一点点接受了这一切。别人动不动向我下跪,我视做理所当然;别人对我诚惶诚恐,恭恭敬敬,我觉得本应如此;别人给我穿衣,为我梳头,我认为天经地义。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我再不清醒一点,以后万一忽然间什么都没了,那股子失落感,会逼得人发疯的。权力的腐蚀作用啊!”

  他像个哲学家似地发出一声长长的感叹,然后瞪了性德一眼:“还记得吗?以前我对你说过,要你时时提醒我,不要犯这种错误,你做到了吗?亏我还以为,你真能像电脑一样精密,设定好的事,样样办成呢!该干的事不干,可以变通的事却天天逼着我干。害得我现在从勤劳朴实,自力更生的好青年,变成了饭来张口,衣来伸手,什么都不会做,什么都懒得做的米虫。而且,万一别人不给我端菜端饭,不为我梳头穿衣,不朝我三呼万岁,不冲我磕头下跪,我反而有些不习惯了。要再不深自警醒,展开良好的自我批评,我就真变成倒在糖衣炮弹下的又一个权力腐蚀品了。”

  他这里长篇大论,唯一听得懂的性德不理不睬,其他前前后后的人,个个听得头发晕,就是不明白皇帝到底是什么意思,莫非这是某种旁人听不懂的暗语?

  而容若完全没意识到,他随口大发议论,害别人损失掉多少脑细胞,兀自高高兴兴地往前走,偶尔抬头望向官员们等待御驾的南宫方向,无数灯光,遥遥地亮起一条火龙,看来,为了他,还真害了不少人半夜起床呢!

  容若在心中毫无愧疚地忏悔了一声,才一扭过头来,却发现自己前方,也自远而近的来了许多灯火。

  容若加快脚步往前走,两边几十个灯笼一会合,才看见灯光下楚韵如美丽的容颜。

  容若三步两步冲过去,伸手抓起楚韵如冰凉的手,呵了两三口暖气,放在自己手中搓着,关切地道:“怎么你也这么早起来,还特意过来接我。这秋天的夜风最易让人生病了,我好像都有些感冒了。”

  感觉到他掌中的温暖一点点传过来,楚韵如脸上微红,低声唤:“皇上。”

  这一唤,仅有两个字,却竟似有无穷无尽的担心,无以伦比的关怀。

  容若心中感动,更加握紧了她的手,柔声说:“别替我担心,今天的大猎,不管出什么大事,都伤不着我的。今天咱们一同打猎,夫妻同心,肯定射什么中什么,稳拿第一的。”

  他这里胡说八道,倒把楚韵如的满心忧急打消了一点,忍不住低笑道:“皇上又说笑了,虽然楚国的女子也习骑射,女子却总不好太抛头露面,我须在车里陪着皇太后,才是道理。”

  “什么狗……那个的道理,女人不是人吗?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不过……”容若笑笑又道:“你说的也是,今天人太多,万一有什么冲冲撞撞,总还是在皇太后身边安全一点。”

  楚韵如神色微震,欲言又止,脸色略显苍白

  容若自觉失言,忙大笑两声,糊弄过去:“快走吧!别让母后等久了。”

  他一边说,一边拉着楚韵如轻快地跑了起来。

  寂寂深宫中,他们飞奔的脚步,清晰明快。

  容若的笑声,随着秋天的风,轻轻飘扬起来。

  月渐西沉,天的尽头,隐隐有光芒透出来。

  天快亮了,黎明将至。

  ※※※※※

  容若与楚韵如一起步入永乐宫,对着楚凤仪双双下拜。

  楚凤仪不等他们拜下去,便一手挽一个,拉了他们起来:“别闹这些虚套了,咱们用了早膳就要出宫了。”

  千家万户,每天早上都要一家人坐在一处用早饭的,没什么奇怪。

  但皇家用早饭的气派却大太了,大得离谱的桌子,满桌子的菜,隔得远远的椅子,一溜站在桌旁,随时准备给主子们挟菜的宫女。

  尽管容若多少已有些习惯了皇家的派头,不过,他以前自己用饭的时候,还是尽量俭省些的,看到这次特意摆出来全家团圆饭的气派奢华,忍不住就想要摇头叹气。

  不过,面对楚凤仪和楚韵如,他既没摇头,也没叹气,而是笑了一笑,快步走上前,挥挥手把宫女们全赶开,自己亲手把三张隔得老远的椅子搬到一处,挨着桌子放好。然后直接在桌上取了七八盘菜,一起放在椅子前的桌面上。这才笑着回头,扶楚凤仪入座,又来拉楚韵如。

  “母后、韵如,既是全家用饭,就得像一家人,亲亲热热坐在一块才好。”他口里说着,手上已经为楚凤仪盛了一小碗珍珠汤,又去替楚韵如挟菜。

  他以前读书的时候,曾交过女朋友,为女朋友写作业,替女朋友拿书包,帮女朋友占位子,吃饭的时候,给女朋友打饭、拉椅子、挟菜,一概都是做惯做熟的,这番做出来,真个无比流畅,看不出丝毫勉强,更不会给人一点虚伪的感觉。

  莫说楚韵如受宠若惊,就连楚凤仪平生第一次被儿子服侍,轻易就被他勾惹得心中一酸,本是想要笑的,莫名的,倒因骨肉情动,而让双眼悄悄地红了。

  楚凤仪伸手止住容若忙碌的动作,低声道:“皇上别忙了,坐下用膳吧!”

  容若笑着坐下:“母后,既是一家人团聚,不要虚套,你也别叫我皇上了,唤我做若儿吧!我只叫你做娘,好不好?”

  楚凤仪泪盈于睫,望着容若真诚的笑脸,嘴唇微颤,好半天,才唤出一声:“若儿。”

  这一声叫,真个无限深情,慈母万千之爱,皆在心头,听得容若心中也是一震,恍惚间,觉得真是自己的母亲在一声声唤着自己的名字,忍不住也回了一声:“娘。”

  这一声,竟也唤得无比真诚。

  赵司言侍立在一旁,悄悄拭泪。

  楚韵如则忙笑道:“大好的日子,母后……不,娘亲和……”她看着容若,脸又微微一红,一时想到不能叫他皇帝,又不便直呼萧若,略一犹豫,终是放低声音说:“夫君就莫再伤怀了。”

  她一边说,一边挟了一筷子菜,想要放到楚凤仪碗中,又有些不敢,抬眸见容若鼓励的眼神和楚凤仪温和的笑容,这才略有些怯意地伸筷放下去。

  楚凤仪心中伤感,这般彼此谈笑,互相布菜,在旁人家中,是最平常不过的事,在他们皇室,竟是需要极大的胆子,极深的情谊,也只能偶尔做这么一次两次罢了。

  好在,容若不似楚韵如还讲究礼法规矩,他根本毫无顾忌,一边说笑,一边用膳,不时夹了菜给楚凤仪和楚韵如布过去。

  本来永乐宫中沉重凝肃的气氛,不知不觉就轻松自然了起来。

  楚凤仪更注意到容若挟过来的菜,几乎每一种都是平时她较爱吃的。可见这个孩儿,最近虽然嘻笑胡闹得多,一问正事就顾左右而言他,对自己的饮食起居,竟是真正在意,用心问过了。

  母亲的心在儿子面前永远是不设防的,就是再多的怀疑猜忌,也抵不过骨肉相连的情义。在容若这般谈笑声中,一句句娘亲的呼唤声里,她再也顾不得以往的猜疑,只觉一颗心柔得如水一般,恨不得抱着这有阳光般笑容的儿子,放声痛哭一场。

  但她,最终却只是用微微有些哽咽的声音,轻轻交待:“大猎的时候,不管别人怎么劝你一展雄风,都不用理会。皇帝只须安邦治国平天下,那些骑马射箭的本事再好,也算不得什么。你只管跟在母后身边,寸步不许离开。”

  容若心中感动,暗想,她是想利用萧逸对她的感情,用自己来做儿子的盾牌,直到最后一刻。天下的母亲,为了自己的孩子,都可以做出这样伟大的牺牲吗?如果我的母亲……

  想起自己身世孤零,容若心中一痛,更加为楚凤仪所感动,垂下头来,好一阵子才能重新抬头,阳光般的笑容又回到他脸上:“是,娘。”

  楚凤仪含笑点点头,又看向楚韵如:“听说你最近常跟若儿在一起,竟是在练武?”

  楚韵如红了脸,垂了头,有些惶恐地低声道:“是,韵如只是学着玩玩的。”

  楚凤仪笑道:“皇帝是男儿,学学武功,倒也应当,你终是国母,若是学着强身健体,也无妨,陪陪皇上,也是应当,只是要认真想做什么高手剑侠,反倒叫人笑话了。”

  楚韵如的头垂得更低了:“是!”才应了一声,忽见一筷子菜挟到自己碗里,竟是容若藉着布菜,低了头凑过来,乘着楚凤仪没看见,冲她挤了挤眼。

  楚韵如不觉好笑,又不敢笑出来,强自苦忍,也就着低头的姿势,瞪容若一眼。

  楚凤仪毕竟只道楚韵如是名门贵女,忽然学武,也不过学了十来天,只是玩玩罢了。

  又哪里知道,性德教徒弟,可与别家大大不同,十余天时间,再加上楚韵如的聪明颖悟,还真造就出一个功夫不弱的女侠来。

  只是这等隐密,却是谁也不肯告诉楚凤仪的。楚韵如与容若只是避着楚凤仪暗使眼色,犹如两个瞒着长辈胡闹的孩子,并在心中深深为有了共有的秘密而感到欢喜。

  他们这里一眉来一眼去,自以为瞒过大人,却哪里逃得过楚凤仪一双眼。

  楚凤仪见他们这等小儿女情怀,不免也微微一笑,复又觉心头一颤,恍惚间时光倒流十余年,坐在面前的,其实就是自己与萧逸。

  萧楚两家办家宴时,长辈在上头一本正经教训,席下她自与萧逸打闹不休。

  有时不愿在大人面前拘束,酒宴才到一半,便悄悄捧了满怀的食物,手拉手逃了出去,在外头嘻笑追逐,躲在无人的地方共分一块饼,同尝一颗糖。

  又赶在宴席结束之前偷偷回去,背着长辈们,彼此做着开心的鬼脸,传递着独属于他们的秘密。

  那时她也苦于楚家对女儿的皇后教导之严厉辛苦,只有当着他,才敢哭着诉苦。

  于是,他就去缠着皇后,三天两头接了她去宫中住,伴着他一起肆意玩闹,春日观百花,夏日放风筝,秋日游园林,冬日打雪仗。

  那些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小儿女情怀,如今思来恍如隔世,所有的欢声笑语,都遥远得像是从来不曾存在。

  只余眼前,这一双小儿女,悄悄躲避着她的目光,偷偷地笑。

  纵然这一生最美好的一切,就此灰飞烟灭,至少,她可以为他们撑起一片青天,保一片安乐世界,让他们可以一直这般,开怀而笑。

  第二章各逞心机

  八月十五,才四更不到,南宫午朝门外,已聚了几十个官员,四周火把照亮半边天。火光下,一众官员品级各不相同,但都衣冠端整,神色肃然。漆黑的夜色中,每个人的脸色,似乎都是黑沉沉的。

  远远的,又有一个灯笼,带着些微的光明,划破夜色的沉寂,渐近宫门。陈旧的灯笼上一个“董”字,有些微微地发黄。

  随着灯笼接近,灯笼后的两乘轿子,也渐渐在暗夜里显眼起来。

  轿子在南宫大门前停下,董仲方掀帘子出来,对在场的朝中同僚点了点头,然后回头对后面那乘轿子低唤一声:“嫣然。”

  一只雪白的手,应声自轿中伸了出来。

  夜色深沉,远处的宫灯,寂寂寞寞地亮着,满天星月,清清冷冷地洒下淡淡光华,盈盈烛光下,这只手纤长白皙,在这如许夜色中,轻轻掀起轿帘,如同掀起一个幽幽美美的梦幻。

  随着轿帘打起,一个轻轻柔柔的身影从轿里探了出来,发黑如夜,肤白胜雪,明眸若星,容貌似月。

  这样的一种美丽,如黑夜中乍亮的光明,轻轻易易慑住了每一个人。

  董仲方低声道:“还不见过各位大人?”

  董嫣然盈盈施礼,声音轻柔得如同最深夜里最甜美的梦:“小女子见过各位大人。”

  董仲方目光淡淡一扫前前后后被震住的官员们,低低咳嗽一声:“这是小女嫣然。”

  众人经董仲方这一叫,才恍然自梦中惊醒一般,但人人神色都惊疑不定,目光来回望着董仲方和董嫣然。有相熟的,忍不住就迟迟疑疑地问:“董兄……”

  董仲方的脸色也不太好看,低声道:“我这也是奉了皇上的旨意……”

  这话一说,大家都记起来了,半个月前的大朝之上,皇帝亲口邀董家小姐同来参加大猎。

  不过,没有人想得到,一向端方正直的董仲方,竟会真的把女儿带来了。

  这一下,官员们看董仲方的眼神就更奇怪了。有新奇,有惊异,有鄙夷,有冷嘲。

  董仲方也知道旁人都道他是要献女邀宠了,心中难过,想要分辩,却又不知从何处说起,兀自脸涨得通红。

  董嫣然一直默然垂首站在董仲方身后,悄悄地用眼角打量在场所有人,直到此时,才低唤一声:“爹爹。”

  “怎么了,嫣然?”

  “今日既是天子大猎,理应举朝官员一同随侍的,我看这里人虽不少,却还没有当朝官员一半之数吧?”

  董仲方冷笑一声,压低声音道:“今天是什么日子,该来的、想来的,自然是早早就来了,到现在还没来的,怕是根本就不想来。今早摄政王收到的告病帖子,想是多得可以堆成山了。谁不知道今天的大猎不简单,谁不懂自保之道,且等坐看皇家争出个生死存亡,再来效忠便是。”

  “那么,今日在场的,都是忠于皇上的了?”

  董仲方低声说:“那也未必,其中也同样有忠于摄政王或其他势力,赶来表明立场的。”

  董嫣然只是幽幽地叹息了一声,便不再说话。

  八月十五,秋夜的风,既寒且冷。

  往日官员上朝,不到时间,都自有舒适的房间休息,今日却是等待皇上大猎的仪仗,人人都在宫门外守候,任秋风透骨,可个个脸色凝重,就似根本感觉不到寒冷一般。

  初时,还有人三三两两地议论、说话,到后来,竟是一片沉默,没有人再开声,只是一直深深凝望着皇宫。

  偌大的皇宫,在这样沉寂的夜里,就似一头来自远古洪荒的巨兽,无声地沉默着、等待着。

  天际透出第一道阳光,宫门一道道打开,一声声传唤遥遥传来,感觉上,却都冰冷而遥远。

  宫墙里,大批人迅疾奔跑的声音,和后方大道上车马仪仗的声音,一起传了过来。

  皇宫里,皇上、皇太后、皇后的御驾,终于要出来了,而在此同时,摄政王的仪仗也已到达宫门。大批的御林军也迅速而整齐地在宫外列队迎驾。

  淡淡的清晨阳光里,旌旗招展,彩幡飘飞。

  皇帝专用的盛大仪仗刚出宫门,宫外已经呼啦啦跪倒了一片人。拜在众人之前的,是刚刚赶到的当朝摄政王──萧逸。

  容若一眼望去,竟是望不到尽头的人影,足足有五六千人了。个个鲜衣丽服,漂亮耀眼。这样的气势排场实在有些吓人。

  容若定了定神,才大声喊:“众卿平身。”

  众人齐声谢恩,声势一样吓煞人。

  萧逸第一个站起来,刚一抬头,就看到楚凤仪幽幽深深的目光。

  今天的大猎盛会,萧逸没再穿他平时不改的青衫,而换了王服,明黄色的衣衫,更衬出他高贵不凡的气质,眼神幽远若梦,唇边依旧带一抹无比儒雅自然的笑容。

  楚凤仪向他微笑,笑容尊贵而不失亲切。

  萧逸看到了她绝对符合皇太后身分的笑颜,立刻回报以从容而不失恭敬的笑容。

  犹记得少年时的楚凤仪,最是倔强,伤心也不肯落泪,只有在自己面前,才肯放声而哭。现在的皇太后,却总是笑,越是烦恼忧急,越是笑得大方从容。只是,再美丽的笑容,都似绝望的悲号,叫人心酸。

  他与她之间的战斗,从很久以前就已开始,只是彼此都一直欺骗着自己,不敢正视着必然会走到这一步的真相。到如今,终是要分生死存亡了。

  于是,便只能这般微笑的看着彼此,绝不失礼地,演完最后一出君臣的戏份。

  萧逸和楚凤仪完全没有失态,笑容一概从容优雅,神情举止亦都高贵大方。

  只是,看到了彼此的他们,甚至完全没有听清,皇帝在大猎之前对群臣的宣言。

  虽然只是场面话,不过,难得容若事先还真把该说的那些文绉绉的句子全背熟了,一字不差的说出来。他嘴里念着冠冕堂皇的话,眼睛在下头扫来扫去。

  今天来的人虽不少,但大多都是军士将领、侍卫护从,朝臣们并不多,全都跪在中间。纳兰玉穿一袭白袍,虽然因为身分问题,跪在较后方,却十分显眼。

  但最让容若注意的,却是在董仲方身侧跪着的一个纤柔身影。

  今日是盛典,董嫣然穿了大红的盛装。难得她清丽出尘,就连一身红,也可以穿得这般脱俗。

  容若看到她的身影,吓了一跳,如果不是场合不对,几乎要抬手去揉眼睛了。

  那天他在朝堂上一句话,难道董仲方竟当了真?这种打猎的场合,还不知有多少惊险,他居然把女儿带来了。

  容若眼神才在董嫣然身上流连了一会儿,忽觉脸上有些发热,侧目一瞧,见楚韵如正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容若脸上一红,幸好这时他的大段演讲已经完毕,有卫士牵了他的马走过来,他立刻扳鞍上马。

  当着几千人的面,稳稳的坐在马上,感觉颇为神气,想到没像上次那样在马上出丑,更是觉得这几日的辛苦没白费。

  皇帝上了马,皇太后也坐进了车里,皇后却微一迟疑,低声对一个内侍吩咐了一句,这才上了车。

  其他文臣武将纷纷上马,等到容若很威风地挥了挥手,下旨:“出发。”排山倒海的仪仗就动了,一队队人马在前方开路,马蹄声惊醒了沉睡的楚京。

  一道道锦幡高悬空中,龙旗迎风飘扬,似是要与初升的旭日争辉。

  容若的坐骑,不紧不慢,跟在日月云母车旁。身侧,是微微慢他半个马头的萧逸。其余宗室王亲,或称病,或告假,竟是只有诚王和瑞王双骑随侍在旁。

  容若看得连连叹气,他这皇帝出猎的仪仗虽大,但真论起来,身边的亲友,怕还不如普通百姓成年猎时跟随得多。

  想到朋友,他自然地回过身,在后方跟随的一大堆人中寻找。当看到白马貂裘的纳兰玉时,这才高兴地挥手大喊:“纳兰玉,你过来啊!”

  纳兰玉闻言一笑,在后方催马上前。

  阳光下的纳兰玉,白马白鞍白貂裘,整个人都像一块宝玉一般,隐隐有光华流转。骏马上,左挂银弓,右佩雕箭,更显他本人英姿焕发。

  原本容若打扮一番,还有点儿英雄气、王家相,被纳兰玉这样的俊美仪容、贵秀神韵一比,立刻就黯淡无光。实在是人比人,气死人。

  连容若都忍不住大大叹气,可纵然心中懊恼,面对这样一个纳兰玉,竟是生不起他的气来。

  容若上上下下打量了纳兰玉一番,忍不住暗想,就差一杆雪白的亮银枪了,否则可真成了征西扫北一类评书里头,年少英俊,让敌国的公主啊!女将啊!一见就动心,非嫁他不可的少年将军了。

  容若笑着冲他招手:“来,陪我说说话。”又冲萧逸说:“皇叔也陪母后多聊聊天吧!”

  萧逸只低头应一声“是”,却半点往云母车靠近的意思也没有。

  此时后方有一匹快马渐渐接近,听到马蹄声,容若心中奇怪,什么人敢快马奔驰,超越王驾,回头一看,吓得几乎没从马上跌下来。

  董嫣然这么一个看起来比花还美、比月更柔的女子,竟然可以骑马奔驰,来到车驾旁,下马跪拜:“民女奉召见驾。”

  这么大的仪仗,四面八方,无数人的眼睛看过来,容若的脸简直像火烧一般,乾咳一声:“我只说让董大人带你来玩玩,没召你到驾前侍候。”

  日月云母车的珠帘打起,露出楚韵如宜嗔宜喜的俏脸:“是臣妾召她来的。”

  两个美人,千目所视,容若现在不止是脸被火烧,整个人都似在火堆里一般。

  楚韵如亲自下了车,伸手扶起董嫣然,笑道:“真真国色天香,我见犹怜。”

  董嫣然微微抬头,看她一眼,又迅速低头,心中暗想:“这等倾城绝色,又何尝不是我见犹怜。”

  楚韵如不理脸红得如猴子屁股的皇帝,执了董嫣然的手:“来,妹妹,咱们一块坐车,别学这些男人,粗粗野野的。”

  她以皇后之尊,这般姐妹相称,又亲自来拉手,实是无比荣耀,董嫣然却听得面如土色。看起来,那个好色无能、懦弱残忍的皇帝,是真对自己有非份之心,而母仪天下的皇后居然也一力成全。

  偏偏皇后如此盛情,又推拒不得,只得无奈的跟楚韵如进了车内。

  容若犹自目瞪口呆地望着车驾,直至身边纳兰玉唤了好几声,才回过神来,忙回头与纳兰玉说话。但纳兰玉说了些什么,他却没有再注意,反而是竖直了耳朵,想听听云母车中的人说什么。

  可惜,想必是董嫣然在皇太后和皇后面前不敢高声的原故,除了皇后银铃般的笑声,和一口一个妹妹的呼唤,竟真是听不清什么别的了。

  这个时候,大队人马已出了御道,进入正街了。

  虽然只是黎明,但皇帝要大猎的消息早已传遍楚京。京兆尹自然是提前好几天就组织了百姓,黄土垫道、净水泼街,全都跪在街道两旁,焚香接驾。

  见车驾到了,百姓纷纷叩首,齐喊:“皇上万岁,皇太后千岁,皇后千岁。”

  容若正为这遥遥无止的长街,遥遥无尽的百姓,这样齐声的拜伏而感到惊异,想不到,百姓叫完了,后面居然还有话。

  “摄政王千岁千千岁。”

  京兆尹的脸都绿了,跟着御驾的朝臣表情也不太好看。

  虽说摄政王权动天下,但在名分上毕竟是臣子,这样和君主位列于一处,已是大大僭越。

  京兆尹本来只教导百姓,高呼皇上、皇太后和皇后的,万万料不到百姓居然会自发地喊起摄政王来。

  这一下,他想仗着官小职卑,自保于权争之外,已经是不可能的事了,不被天下人看作摄政王一党才怪。

  百姓们叫皇上、皇太后、皇后,是奉命行事,叫完一次就完成任务了,高呼摄政王,却是真心而喊,竟是一声声没了止境。

  “摄政王千岁千千岁。”

  “摄政王千岁千千岁。”

  “摄政王千岁千千岁。”

  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大,纵是隔着四五条街的百姓,都已开始齐声应和。

  这样的声势,真是令得人人色变。

  难得容若听了这样的叫声,居然还能从容自若,淡淡笑道:“这就是民心啊!”

  他回过头,很想看看,后方以董仲方为首的一些死忠帝室正统的臣子们,听到这民心所向的呼声之后,会有什么样的表情,却又在不经意间,看到萧远和萧凌彼此飞快地交换了一个古怪的眼色。

  容若忍不住低笑道:“看来,我的大哥和三哥,也被七皇叔得民心的程度吓坏了啊……”

  “皇上……”纳兰玉在身旁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古怪。

  容若回头望着他:“什么?”

  纳兰玉却又没有说话。

  四周欢呼声仍在继续,百姓们似乎根本喊不累一般。

  就连萧逸也有些不自在了,他陪侍着皇上、皇太后和皇后,可是满街百姓的眼中分明就只有他一个人,在这种情况下,他身为人臣,实难自处。

  这时,又看到前方骑马开道的仪仗中,混进一个熟悉的人影,他眉头一皱道:“臣为皇上前方开道。”就待驱马向前,离皇帝和凤辇远一点。

  却听得云母车中一声低唤:“摄政王。”

  珠帘掀起,楚凤仪绝美的容颜在无数明珠美玉之中,自有一种让珠玉失色的荣光。

  萧逸牵马靠近凤辇,低声道:“皇太后。”

  楚凤仪冲他招招手,萧逸不得不在马上弯下腰,贴近楚凤仪。

  楚凤仪在他耳旁,用低的只有她与他才能听见的声音,一字字道:“萧逸,如果你杀了若儿,我也绝不会活下去。”

  萧逸只觉有一把利剑,生生刺进胸膛,一颗心被剑刺穿的时候,他反倒笑得更加儒雅飘逸了。

  他在马上深深施礼:“遵旨。”然后,挺腰、抬头,漆黑的眸子望着初升的朝阳,眼眸深处,有火一般的东西疯狂地燃烧,他却只微微笑着,脚下轻轻一碰马腹,马儿立刻小跑着向前驰去。

  从头到尾,他不曾认认真真,正视楚凤仪一眼。

  楚凤仪缓缓放下珠帘,她与他,终于毫不留情地向对方刺出了最后一剑,而这个时候,她的手,竟然不曾有半丝颤抖,她甚至还可以笑着对不知何时已停止谈话,一起用异样目光望着自己的楚韵如和董嫣然笑一笑,淡淡地说:“接着聊吧!今天是个热闹的日子呢!”

  萧逸快马向前,前方轻骑纷纷闪让。

  萧逸直到了队伍的最前方,才开始放缓速度,和前面的几名开路将领并马而行,口中低叱:“苏先生,你此时应该在我的摄政王府替我掌控大局,为何来此?”

  “谢王爷关怀爱护,只是有王爷在的地方,就是一切的中枢所在,不在王爷身边,又岂能掌控大局。”打扮成普通将领的苏慕云微笑着道:“今日诸王族宗亲,大多以病告假,分明不想置身其中,独瑞王、诚王同行,可见这二位王爷,是决定要抢在皇上与王爷同时归天的第一时间,接掌大权了。”

  “苏先生!”萧逸的声音里有淡淡的责备。

  苏慕云却只是淡然一笑:“今日,是所有人发动的时候了,我岂不知王爷爱护保全之意,只是慕云既身属王爷,自当生死相随,危难之时,岂能远离王爷身侧。以王爷之才,若能倾力以赴,天下无人可敌。慕云只恐王爷心太软,不肯全力施为,又再次乱了心思。”

  萧逸知他是发现刚才楚凤仪与自己低语,恐自己改变主意,才说这番话的,只淡淡道:“你放心,我不会改变主意,她也不会改变主意,她只是要乱我心罢了。”

  苏慕云亦淡淡道:“诚王、瑞王既敢来,多少有一点把握,纳兰玉住在诚王府中多日,那神秘高手怕已决定与诚瑞二王联手。纳兰玉背后有绝世高手之事,只有皇太后与摄政王知道,如何会被诚王与瑞王发现?皇太后对摄政王所设的杀局早已经布下,她却还能够当作什么也不曾做过,以情义来乱王爷的心神,只要王爷心思不定,决定有误,她就……”

  “苏先生,今日之事,就由你来指挥吧!一切只需依当日定计行事便可,不必问我意见。”萧逸的声音清清冷冷,一如秋日的风。

  “王爷。”

  萧逸一笑,笑容悲伤:“她是要乱我的心,我的心也确实乱了。既是如此,倒不如把指挥之责,交于绝不会心乱的人吧!”

  他抬头,望日。

  秋天的清晨,太阳依然耀眼、夺目,却感觉不到任何热度,一如他此刻的心。

  纳兰玉望着前方萧逸的身影,淡淡问:“皇上想不想知道,摄政王这时在说什么?”

  容若笑笑道:“这时,他身边的将领,自然是他的心腹,他要说的,自然也是只能对心腹说的话了。”

  纳兰玉看向容若:“皇上,大猎之后,切记紧跟摄政王左右,绝不可离开一步。”

  容若心想:“母后要我紧跟着她,是希望萧逸念着旧情,不忍在她的面前动刀,那,纳兰玉叫我跟着萧逸,是什么意思呢?”

  他心中一动,便笑道:“萧逸毕竟还是个要面子的,又顾忌他自己的贤名,就算想要我死,也断不能让我死在他的身边,这样易惹人怀疑,而且一个护驾不力的罪名也推不掉,我只要死抓住他不放,那些暗杀谋刺,自然也不能不顾他的安全就发动,对吗?”

  纳兰玉的声音压得极低:“是,他毕竟不能明着挥兵杀了你。萧氏王族中的长辈族长还在,威望尤重,旁的事睁一眼闭一眼,明着刺王杀驾,终是不妥。还有楚家的面子也不能不顾,萧楚二家,代代连姻,长一辈,有萧逸的亲舅舅在;平一辈,全是他的表兄弟;晚一辈,都是侄儿侄女,牵牵绊绊太多,场面上的戏总是不能不做。很多事,是宁被人知,莫被人见的。”

  “更重要的是,近三个月来,楚家有七位亲王妃,九位郡王妃,十三位侯夫人,陆续都带了儿子,回娘家的回娘家,出游的出游。而今帝子王孙,分布全国各地,若京中有变,有人想一网打尽有帝王血脉之人也不易。甚至有的夫人,乾脆带了儿子跑到别的国家去探亲,去向分别是周、宋、秦、魏、燕。如果皇帝被奸臣害死,京城被奸臣控制,各地王孙谁都有挥兵维护正统的资格,随时可以在楚家和忠于帝室正统的臣子的军力拥护下起来称帝,而在异国的皇孙们,也一定会想办法借兵。”

  “天下诸强,哪一个不想吞楚,这么好的机会,这么堂皇正大的理由,谁会放过。这个时候,给萧逸一万个胆子,他也不敢明刀明枪,大队军马地动手。”

  容若忍不住拍掌笑道:“这主意是谁出的,真是厉害,不用一兵一卒,只凭政治上牵制手法,就足以制住萧逸的百万大军了。楚国各地,都有楚家的势力,都有萧家的王孙,萧逸就算手脚再快,兵力再强,也难以一网打尽。只要国内有一个人能及时称帝,或打出讨逆的旗号,国外诸强,必会以助楚平乱的名义动兵来攻,内外呼应,还不把萧逸头疼死。”

  “这是由当今皇太后建议,由楚氏族长向所有宗族之女下的令,皇上你竟然不知道吗?”

  “是啊!天家骨肉就是这样,我还不如你知道得多。”容若拉长了脸,做个委屈的表情。

  纳兰玉凝望他,又低声道:“我请皇上跟随萧逸,不只是想保住皇上安全,也希望皇上能保住萧逸。”

  “什么?”容若一惊。

  “我还记得那一晚皇上对我说过的话。皇上说,绝不会自毁长城,萧逸实是楚国柱石之臣。”纳兰玉回眸看了一眼还跟在云母车后的萧凌和萧远,方才低声道:“有人要在皇上遇刺的同时,发动对萧逸的刺杀,然后公告天下,萧逸谋逆弑上,已被他们诛杀。只要皇上紧随萧逸,萧逸的刺杀发动不起来,那他们对萧逸的刺杀,也同样无法发动。”

  容若惊讶地望着纳兰玉:“你记得我说过的话,并且相信我,我很感动。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帮助萧逸?他死掉,对秦国来说,不是大好事吗?你就算喜欢我这个朋友,也不会为我背叛国家和君主吧?”

  纳兰玉垂首,良久才道:“我正是为了我的国家和君主,才必须救你和萧逸,至于原因,求陛下不要追问。”

  容若眼中神光一闪,见纳兰玉不愿回答,神色凄凉,也就不忍逼问,柔声道:“我知道,每个人都有难言之隐,我自己也有一桩大秘密,就是再亲密的人也不能说,所以,我不逼你。不过,我猜你是多虑了,萧逸何等样人,诚王、瑞王的心机,岂能瞒得过他。只要他有了防备,什么刺杀对他都无效,怕是那行刺的人,要落进他的罗网中了。”

  “不……”纳兰玉徐徐摇头,眼神落寞:“陛下,你不知道,有一种人,强大到可以和神魔相比,无论什么陷阱、罗网,对他都不会有效,只要他想杀一个人,就没有任何人可以阻拦得了……”

  容若听着,不服气地挑了挑眉,回头望望一直漠然跟在后头的性德,冷笑一声:“我就不信世上有这样的人,叫他来杀我试试,保证他伤不了我半根头发。”

  纳兰玉不知他倚仗着性德,只道这是他赌气之语:“只要陛下跟萧逸在一起,他就不能动手杀了萧逸,萧逸死了,若叫陛下白捡了个便宜去,诚王、瑞王更不肯了。”

  容若想到有性德,即刻心安,反而玩笑般问:“他可以在杀萧逸时也顺手杀了我,然后让诚王、瑞王说是萧逸杀掉我的,不就成了。”

  他问得玩笑,纳兰玉却认认真真望着他半晌,然后微微一笑,淡淡道:“我也会跟在陛下身旁,他要杀陛下,须当先杀了我。”

  第三章游猎大会

  皇家猎场,离京三十里。占地极广,硬是靠着人工,移山填海,造出旷野高山,栽出满眼茂林,制造出足以适应各种动物生存的条件。然后从天南海北,寻来各式走兽,围禁豢养。

  只为了让皇族贵人们,偶尔出京松散一下筋骨,实不知已费了多少人力、财力、物力。

  以前的皇室亲贵行猎,固然锣鼓喧天,呼啸来去,又哪里比得了如今皇帝成年大猎的风光。

  天子的龙旗cha遍猎场,一排排仪仗威严浩大,所有随侍将士,着甲戴盔,精神抖擞坐于马上,那样子,倒不似去打猎,而是去出征一般。

  一众文臣,也各自按品级着衣冠,绛紫红绿,各色袍服都在风中猎猎飘飞起来。

  皇太后与皇后的凤辇之旁,黄罗伞盖之下,便是当今天子的御驾了。

  所有的从驾文武,大多衣着光鲜,精神焕发,唯独皇帝本人,面青唇白,一副随时要倒毙在地的样子。

  从京城到猎场,足足三十里,人不离鞍,虽然骑得并不快,时间一长,也颠得他有些头发晕、胸发闷,很想要吐一场。

  偏偏这个时候,萧逸还笑着在旁边漫声说:“皇上骑术大进了。”

  自然,比起上一次在萧逸面前,连马都坐不住,差点儿直接跌下来,容若现在这种程度,的确可以算得上骑术大进。

  只是以容若的厚脸皮,听到这样的夸奖,还是不由有些讪讪然。

  “听说,皇上这几日,连御马房里性子最烈,旁人不曾驯服的几匹马,都一起驯服了,果然圣天子无所不能了。”

  萧逸语气淡淡,笑声淡淡,容若却只好乾笑。

  容若这几天的确去驯马了,也的确驯服了好几匹马,不过,他驯马的方式,可以让所有马上勇士气得吐血。

  容若因知大猎必要骑马,为了不太出丑,所以练功之余,也去练练马。跑到御马房,小太监要拉最温顺的马给他,他一时好奇兼好胜,偏要骑还没有完全驯服的烈马。驯的方式就是坐上去,双手死命抱住马脖子,闭上眼,随马颠去吧!

  烈马狂悍,狂奔高跃,就容若这身手,自然轻而易举就被抛离马背。不过不要紧,有万能保镖在,随手一接,把他护入怀里,容若感觉和跌进柔软的沙发也没什么区别。

  旁边自有小太监过来,给他端茶、擦汗、按摩筋骨。他舒展一下四肢,高高兴兴又跳上马,然后接着抛下来,继续跳上去。

  他反正不担心安全问题,开始两次还有些心惊肉跳,后来玩得上瘾,反拍掌欢呼,倒是把驯马当做在现实中玩过山车一般好玩的事,只觉惊奇有趣,绝无害怕惊慌的。

  从头到尾,他不费半点力气,绝无丝毫危险。可怜的马,力气毕竟有限,最后累得有出的气,没进的气,脚软身疲,无可奈何的驯服了。

  似容若这般大呼小叫,看似惊险,其实绝无危险可言的天字第一号驯马游戏,早就闹得满宫皆闻,怎么可能不传到萧逸耳朵里去。

  难得容若脸皮够厚,听了这话,居然也不红一下,眼也不眨的说:“谢谢皇叔夸奖。”

  答得这么快、这么顺,连萧逸都有点佩服他这位圣天子了,忍不住有些不太恭敬地斜睨他一眼。

  容若却没再看他,高高兴兴一挥手:“今天是朕的大猎,不过大家既跟来了,都尽兴地玩吧!各自去行猎,谁的猎物最多,朕有赏。”

  众人轰然应诺。

  容若开心地将手一扬:“去吧!”

  众将士高声呐喊,呼啸着策马冲入了猎场,甲映阳光,马震天地,这般惊人声势,煞是吓人。

  这种震天动地的气魄,看得容若目瞪口呆之余,倒也真升起了一种骄傲和满足。

  容若回头望望还策骑在后的一干文臣,笑说:“你们怎么不去?朕也不要你们猎多少好东西来,不过,活动活动筋骨,对身子也有好处。”

  董仲方在马上躬身:“臣等追随皇上骥尾。”

  容若笑了一笑,在马上弯腰,对着凤辇中的楚凤仪道:“母后,儿臣要去行猎了。”

  珠帘掀开,楚凤仪、楚韵如和董嫣然一起步下辇来,唬得众臣忙不迭要下马行礼。

  楚凤仪笑而止之:“大猎之时,不必行全礼了。”

  一旁自有侍从牵来三匹白马,楚凤仪首先上马,目光扫视众人:“楚家女子,自幼也习弓马,本宫虽在深宫多年,从不敢忘祖宗马上得天下,不可弃骑射之术的教训,今日,就陪着皇帝一起行猎吧!”

  她换穿了较轻便的猎装,简单却不失华贵,头上累赘的珠宝华饰大多取下,但如今端坐马上,淡淡数语,母仪天下的风范却丝毫不减,竟令人不敢说半句与礼法有关的反对之词。

  楚韵如低声对董嫣然道:“你陪我们一起来行猎吧!”

  董嫣然垂着头应是,不敢抬眸,也不敢看那眼睛总是乘人不注意,悄悄往她身上瞄个两三眼,然后又急急忙忙缩回去的皇帝。

  楚韵如和董嫣然先后上马。

  容若知道楚凤仪必是要紧紧跟在自己身旁,好令萧逸有所顾忌,不敢动手的。他心中叹息,脸上却带笑,正想说两句,远处传来轰然大叫之声。

  “快,红狐!”

  “这狼是我的。”

  “看我的箭,非射倒这头豹子不可。”

  笑声、叫声,无比热闹,也无比畅快。

  容若的心也热了,没心思再去想别的,大喊一声:“随朕来。”他策马就冲,看那眼神气势,实实在在是想要大展雄风,好好表现一下他的骑射之术。

  前后左右,到处可以听到此起彼伏的骚动,人们的叫喊声,骏马的嘶鸣声。树林里有受惊的鸟儿扑腾着翅膀飞飞停停,草丛里似有小动物在张望,不过容若都不理会,一瞧到远远有一只鹿的影子,高高兴兴的取了弓,搭了箭,一拉,没拉开,再拉,还是没拉开。

  四周的大臣、宗亲、护从们,都看着,谁也没敢吭声。

  容若脸一红,以前看电视里,拉弓不是什么难事,原来,真的拉一张弓,需要这么大的臂力。换了半个月前,就算是让他使出吃奶的劲,也肯定拉不开弓的。

  不过,他总算学了半个月武功,性德教他的内功心法,毫无疑问是最好的,外加全身经脉都被性德打通,学什么都容易有成就。虽然他是几个徒弟中最不成材的一个,好歹还算有了点内功底子。

  他暗暗调匀内息,功聚双臂,终于把弓满满拉开。在所有人的欢呼声中,一支箭“嗖”的一声射出去了。

  所有人的欢呼都高昂起来,又在最高亢的时候,突然消音。

  容若那支箭是对着鹿射过去的,没射中鹿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实实在在是偏得太厉害了,基本上就是闭着眼睛瞎射,要射到这么偏,都不是这么容易的事。

  容若乾笑一声,讪讪地放下弓。天地良心,他发箭的时候是瞄得很准了,就是忘了算那发箭时的反挫力,一下子就失之毫?,谬以千里了。

  百官护从,想笑不敢笑,想恭维,又实在想不出什么话来恭维。

  楚凤仪暗暗叹息。

  性德一迳漠然。

  随侍在侧的苏良、赵仪,交换了一个不屑的眼神。

  就连董嫣然,都忍不住低头暗笑。

  反是楚韵如,实在见多了容若出丑,倒也不太吃惊,只是眉眼含笑,盈盈地望着他。

  她越是这样望,容若越是觉得头皮发麻,本来见楚韵如拉了董嫣然在身侧,心里已经猛打鼓了,偏偏还当着两个大美人,出了这样的丑。

  这个时候,唯一说话的就是萧逸了:“圣上仁德,即使是对飞禽走兽,也怀仁爱之心,这第一箭只是示警,若此鹿有灵,便该远遁逃离,也不负圣上洪恩。”

  萧逸证明了,所谓把黑的说成白的绝不是什么难事,这样的口才,就算要论证太阳从西边出来,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

  容若暗中一笑,想要再射一箭,又实在丢不起人,若是不射,就更加丢人了。

  他心思一动,索性把自己的御弓往萧逸怀中一掷:“皇叔,让侄儿看看你的箭法如何。”

  萧逸一笑道:“领旨。”

  他一手挽弓,一手拉弦,顷刻间,弓开满月。

  萧逸一向是以书生文雅形象出现的,可这番身着软甲,马上张弓,于儒雅之外,又显出一股少有的英气来。

  楚凤仪见他高坐马上,箭尖徐徐游移,不由自主忆起少年时,他带她行猎,共乘一匹马,同拉一张弓,每每在马上凝眸失神,用了整整三壶箭,却是连一只小猫也没猎着。只是他与她,都已快活得忘记了失望。

  那时他们还年少,那时生死与共,永不相负的话说出来,如呼吸般自然,那时,君与臣,权与利,都只是书上艰涩的文字,长辈嘴里听不懂的话。

  如今他们已长大,如今他的箭,却终究要以自己的骨肉为目标,毫不留情地射出去。

  楚凤仪心中猛然一痛,萧逸的箭已脱弦激射。

  远方林密处,似有什么一闪,然后是一声野兽长长的惨嚎。

  楚凤仪身子一颤,猛然间抓紧缰绳,因为太yongli,指节有些发白。

  欢呼声此时响了起来,先是随侍在容若这一边的侍从仪仗,然后是后面的臣子,连容若自己也拍手叫好。

  接着从远方,也传来了呼叫声。

  “万岁!”

  “万岁!”

  呼声不止,欢呼声越来越大,四面八方,到处都传来万岁的大喊声。

  容若初是一怔,立刻明白了。猎场到处都有将士兵卒,看到了野兽中箭,自然要过去查看,一看那支御用的箭,以为是皇帝射中的,立刻发出欢呼。

  其他地方的人,根本没看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只不过听到大家都在为皇帝而欢呼,自然也连声大呼起来。

  一时间,整个猎场,到处都是“万岁”的高呼之声,声势之盛,可夺日月。

  此事,出乎众人意料,就连萧逸这等才智之人都呆住了。

  欢呼声越是响亮,楚凤仪脸色越是惨白。后面一干臣子中,最少有十几个,脸色越来越难看。萧远和萧凌交换了一个眼色,眼神冰冷。

  亏得容若在这么难堪的境地里,居然还可以悠闲地摸着下巴想:“汉献帝碰上这事,还会有个关云长跳出来,想挥刀砍曹操。我这边,恐怕只有董仲方一介书生,在为可怜的皇帝跳脚了。指望不了忠良救驾,只好凭本皇帝的聪明才智,自己圆场了。”

  他好整以暇地想着,前方却已有两骑快马穿林而出。

  马上骑士各伸一只手合力抓着一头狼,转眼间疾驰到面前,两人一起下马,一人跪在狼尸前,一人双手高捧金箭:“恭喜皇上,箭射天狼。”

  这回,就连萧逸也不知道该怎么应对才好了。

  容若看着狼尸上的血,有些头晕,勉强支持着笑笑,弯腰接了染血的金箭在手中:“你们弄错了,是皇叔射的箭,我可不能抢皇叔的功劳。”

  二人一惊,脸色立时惨白,伏拜于地,颤声道:“卑职万死。”

  容若苍白着脸,努力笑说:“你们及时把这只狼送来,朕还有赏呢!哪有什么错。”

  他越是这样说,二人越是惊惶。而且他口里说的轻松,脸色却苍白得要死,怎么看,怎么像在说违心的假话,更加吓得这两人半死。

  四周的官员看了,也在心中叹息,萧逸更在心中冷笑一声。

  楚韵如却在这时,忽然喊了起来:“母后,你怎么了?”

  第四章一剑惊天

  容若一惊,回头看去。

  楚凤仪脸色异常苍白,竟是在马上都有些坐不稳了。

  萧逸身子微微一颤,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没有出声。

  容若也是脸色微变:“母后可是不舒服?”

  从四面八方齐呼万岁开始,楚凤仪的脸色就越来越苍白了,只是大家都觉惶恐,倒也没有人注意到她。

  楚凤仪低声道:“我有些头晕,想歇一歇。”

  容若立刻翻身下马,亲自扶了楚凤仪下马。

  一旁早有侍从,铺下锦垫,供皇太后休息。

  其他人谁也不能安然坐在马上,只得一起下了马。

  楚凤仪声音低弱:“唉,多年不出宫,想不到这身子不管用了,倒碍了皇上兴致。”

  容若见她脸色苍白,心中关切,忙道:“这猎打不打无妨,母后身子要紧,儿臣陪着你。”

  楚凤仪点头微笑,楚韵如也走了过来,亲自接过侍从递过来的玉杯,双手捧给楚凤仪:“母后喝口热水。”

  楚凤仪这一不舒服,皇帝、皇后全都过来服侍,什么事也不理了。古来以孝治天下,皇太后身子不爽,谁能拖了皇帝去打猎。这一下,容若等于绑死在楚凤仪身边不会走开,既不走开,自然不会有什么马失前蹄啊!流箭所伤啊!等一类的意外出现了。

  而且,谁也不能说他孝顺不对,也不能用什么国家大礼啊!君王责任啊!一类的话,来逼皇帝扔下生病的母亲。

  萧逸心中叹息,却也上前问候:“皇太后可好些了?”

  楚凤仪一抬头,二人四目相对,彼此的眼眸都深得看不见底:“略好一些,多谢摄政王关心。”

  容若初时关切楚凤仪的身体,到此时看这两个旧情人眼眸相对,才恍然大悟,这竟是楚凤仪演的一场戏了。既是如此,总不好辜负她的苦心。

  容若笑着转身站起来,对着众臣挥挥手:“朕要陪着母后,过一会儿再去行猎,你们不必在这里干等着,自去行猎吧!”

  众臣遵旨,转眼有一大半远去,萧凌、萧远亦在其中。却还有一小半人仍站在原地,人数也不过八九人,多是朝中的清流,靠文章出身的儒生,很明显以董仲方为首。

  容若知道,这些人也算是朝廷里明刀明枪,站在最前线的保皇党了,必是担心自己的安危,方才要留在身旁。他心中叹息,却略沉了沉脸,yongli挥手:“去吧去吧!别为朕扫了你们的兴致。”

  董仲方道:“圣上,皇太后凤体违和,我等臣民,岂可自去游乐?”

  “那你是说,其他行猎的人,都不是忠臣了。”容若把脸一沉。

  “臣不敢。”

  容若笑说:“我知道你们的忠心,不过,忠心也不必只表现在这种事上。母后身子不爽,自有朕和皇后,还有皇叔,一家人在一起,闲话家常也好,你们就别守着了。”

  容若语气轻和,但表情却非常坚定。众人不敢违逆,无可奈何之下,只得纷纷上马。

  董嫣然身子一动,似是要随父而去,却给楚韵如一把拉住了手腕:“好妹妹,你在这里陪陪我吧!”

  董嫣然垂首应是。

  容若听得两眼乱转,心中突突乱跳,暗中不知转了多少不能对人说的念头。

  他贼眼溜溜望着楚韵如,楚韵如根本不正眼瞧他;偷看董嫣然,董嫣然从头到尾低着头,娇柔不胜衣,叫他更加不好意思盯着人看了。

  此时,侍从早已摆下御案,上摆各色香花果品,移来锦座,四周用黄幔围绕。转眼之间,就在偌大猎场,圈出一块小小行辕来了。

  容若倒也生了兴致,笑着让侍从把萧逸射杀的那只狼拿到一旁去烧烤,把桌上放的新鲜水果一一拿起来,亲自剥皮削好,从楚凤仪起,一个个递过去,口里说说笑笑,倒真似一家人出门野餐游玩一般。

  唯有董嫣然拘谨,从头到尾就是低着头,说起话来,声音既柔且低。

  容若不忍惊吓了她,幸有楚韵如拉着她的手,说说笑笑,态度亲热,倒也不曾冷落她。

  萧逸无奈,脱身不得,只好也在一旁相陪。看着容若说笑无忌,听着楚韵如和董嫣然悄悄低语,眼前有楚凤仪绝美容颜,阳光正灿烂,清风亦和暖,远处传来笑声、叫声、欢呼声。

  恍惚中,真如一家人亲热嬉闹,郊外闲游一般。

  “皇上,这狼肉烤好了。”

  侍从恭敬的呼唤声,很轻易地就打破所有幻想假象,让萧逸清楚地意识到如今处境的诡异。

  容若却欢叫一声,扑向香喷喷的烤全狼,也不等侍从们动手,自己挽了袖子,拿了刀子,一块块割下狼肉,头也不回地叫:“七叔还不过来帮忙。”

  萧逸一怔,这才过去,接过容若递来的两三串狼肉,还在手足无措间,容若已经一个劲地催:“快给母后送过去啊!”

  萧逸无奈,转身走到楚凤仪面前,屈一膝半跪半坐到她身旁,把狼肉递过去:“皇太后。”

  楚凤仪伸手接过,眸中无限哀伤。

  萧逸拿狼肉的手微微一颤,脸容在不自觉之中柔和下来。

  容若开开心心,一手拿一串狼肉递给楚韵如和董嫣然,贼溜溜的双眼悄悄盯着一对老情人,暗暗称赞自己聪明。

  奈何,温柔的情怀是如此容易被打破。

  马蹄声由远而近,有一个清朗的声音在幔帐之外传来:“末将请皇上、皇太后、皇后安。禀报摄政王,朝中的折子已送至猎场行殿。”

  萧逸望着脸色乍变的楚凤仪,惨然一笑,闭了闭眼,方才拂衣而起,又恢复温柔儒雅的笑容,深施一礼:“皇太后请休息,容臣去处理国务。”

  楚凤仪急道:“今日大猎之期,国务也不急在一时。”

  萧逸微笑摇头:“臣自掌国政以来,纵是征战在外,或四方出巡,国家大事,从无间断,奏折皆要飞骑递送行辕,绝不曾耽搁半刻。今日虽是行猎,也不能轻破此例,还请皇太后恕罪。”

  他语气温和,但根本不是在请示或解释,说话的时候人已经在后退。

  楚凤仪急唤一声:“萧逸。”

  她情急之下,已经脱口叫出了萧逸的名字。

  四周宫中的内侍高手闻言,似乎都要有所动作。

  但在同一时间,几十名侍卫从旁边冲过来,人人手按兵刃,动作快绝。

  王天护对着萧逸深施一礼:“请容属下护卫王爷,以免为流箭所伤。”

  萧逸微微一笑,点点头,转眼已在卫士簇拥下退出很远。

  楚凤仪颤了一颤,急叫一声:“萧逸!”声音仓皇急促,一边叫,一边站起身来。

  萧逸远远望着她,见他一生至爱的女子,眼眸中无限沉痛与哀恳,遥遥望来,只觉这一眼凝注,便已是死别与生离。

  他却在这时微笑了起来,笑容淡若秋风,隔着仿似无限远的距离,深深施礼:“太后珍重。”

  一礼施毕,他起身便扳鞍上马,重重一鞭击在马身。骏马吃痛,长嘶一声,扬足就奔。身前身后,是无数的卫士拥护,蹄声如雷,奔驰似风。

  马跑得很快,风在耳旁呼啸,蹄声震动天地。马上的萧逸,听不见其他声音,也不知道身后的女子,是否还一声声泣血而呼。他在马上的身躯挺得笔直,直得有些僵硬,但他一直不曾回头。

  楚凤仪遥见萧逸上马,脸色已是惨白一片,情不自禁向前走去,眼前却是一暗。

  一排侍卫拦在面前,一起屈膝跪下:“请皇太后安。”

  楚凤仪低喝:“闪开。”

  跪在前方的侍卫统领,垂首道:“太后玉体违和,还请好好休息,臣等自当善尽职守,保护凤驾。”

  楚凤仪冷笑一声:“陈副统领,王天护都不敢在本宫面前如此放肆,你眼中还有没有君臣之分。”

  副统领陈锐俯首道:“臣不敢。”但跪阻的身子,却丝毫不曾移动。

  周围近百侍卫一齐跪倒,齐声道:“臣等不敢。”可是每个人的手,都明显地按在刀柄之上。

  楚凤仪心中怒极,却又知无可奈何,气怒焦愁之下,身子不由微微颤抖起来。

  容若见她焦虑,忙上前一步,轻轻扶住她的身子,低声道:“母后不必气恼,王叔心念国事,待得公务办完,自会回来相伴的。”

  楚凤仪望着柔声宽慰自己的爱子,心中苦涩,惨然无语。

  董嫣然静静望着这剑拔弩张的场面,明眸中异样的神色变幻不定。

  楚韵如轻握她的手,柔声说:“别担心,什么事也不会有的。”

  但董嫣然却感觉得出,皇后的手满是冷汗,冰冷一片。她却又不忍说出来,只微微点点头。

  纳兰玉却微一皱眉,往前走了不过三步,眼前已拦过来四五个侍卫。

  副统领陈锐淡淡道:“纳兰公子不是为陪伴圣驾而来吗?如今圣上在此,公子却要去哪里?”

  纳兰玉默然望向容若。

  容若想起对他的承诺,笑道:“朕也快亲政了,王叔操劳政务,朕也该学习一下,正想让他陪我同去,与王叔共同批阅奏折。”

  “圣上不可。”

  “不行。”

  陈锐和楚凤仪几乎同时说出来,两人又都同时一怔。

  陈锐垂首道:“皇太后凤体不适,圣上理应陪伴在侧。”

  楚凤仪牵了容若的手,柔声说:“皇上,不要离开我身旁。”

  这短短一句话,意味却极深长,只要容若在楚凤仪身侧,萧逸要杀他,就必须当着楚凤仪的面动刀动枪,血溅三步。以萧逸对楚凤仪的深情,怕也难以忍心在母亲面前亲手杀死儿子。

  这已是楚凤仪唯一可以保护容若暂时安全的方法。

  容若虽恃著有性德这万能保镖的守护,安全根本没问题,但却无法让别人明白。

  这时楚凤仪满心忧急,死死抓着他的手,仿佛一放手,便失去整个世界。

  容若又如何狠得下心挣脱出来,只得歉然望着纳兰玉。

  纳兰玉知勉强不得,徐徐转头,目光遥望萧逸消失的方向,眼神忧郁。

  萧逸一行人的身影已经消失,任纳兰玉极目远眺,也看不到踪迹,心中正自焦虑,忽见前方烟尘漫天,马蹄声复又轰然而起。

  众人都是一怔。跪在地上的侍卫全都站了起来,按在刀柄上的手,自自然然紧了紧。

  不多时,前方队伍已清晰入目,竟是两百余骑人马,似追风逐电一般,疾驰而来。

  ※※※※※

  萧逸一行人不过三百骑,从猎场中心往猎场边上的行殿而去。一路上,从各处岔道,林木之间,不断有步骑兵士出现,汇入他的队伍之中。

  转眼间,已有千余人,护卫在萧逸身旁。

  行出不远,又见苏慕云引兵马一千,在空旷处整队相迎。

  萧逸徐徐驱马上前,对苏慕云只淡淡点点头。

  苏慕云策马与他同行,低声道:“一切早已安排妥当,他们也已经到了,皇帝的性命已在掌握之中,王爷平生之愿,今日必可达成。”

  萧逸静静地听,神色淡漠:“平生之愿?我的平生之愿又是什么?”

  苏慕云眉锋微皱:“大事若定,皇太后又岂能再拒绝王爷。”

  萧逸冷冷一笑:“杀人之子,夺人之母,这就是我萧逸做的事。”

  他的语气嘲讽,却不知讥嘲的是他自己,还是旁人。抬头去望这浩浩苍天,眼中却只见那人临别时绝望的眸光。

  这一场刀光剑影,杀戮纷争,毁掉的到底会是敌人,还是他自己。

  苏慕云脸色一沉:“王爷。”

  这一声唤,已殊不客气。

  萧逸淡然道:“先生放心,万事既托先生,萧逸断不会反悔,我已对不起凤仪,对不起祖宗,总不能再对不起所有为我甘舍性命的部属。”

  他语气轻淡如风,眼眸里,既无坚毅杀气,也无懊悔痛楚,有的,不过是同样淡淡的疲倦。

  这样轻淡的话,却震得苏慕云眼神变幻不定,张张嘴,还想说话,却又黯然不语。

  二人在大队人马的护拥下,很快就到了猎场边上的宏大行殿。

  殿前有近千铁甲兵,执盾守候。同时四面八方马蹄急响,尚有近千军士,或纵马,或徒步,迅速靠近过来。

  领军的将领远远在马上深深施礼,待得礼毕挺腰,快马已到了萧逸面前,正是大将赵允文。

  萧逸微微一笑,回首对苏慕云道:“苏先生到底调了多少兵士将领过来?”

  苏慕云淡淡道:“不多,精兵五千,上将十三员。”

  萧逸摇头:“先生过于谨慎了,只为护我一人安全,何必如此阵仗。”

  苏慕云只含笑道:“王爷以为人多,我却还觉人马调得少了。”

  他们二人说话之时,赵允文已伸手脱身上甲胄。

  萧逸一怔:“你做什么?”

  赵允文道:“苏先生令我与王爷调换衣饰。”

  萧逸眉锋一扬,冷冷道:“我何至于要为躲一名刺客,如此鬼祟。”

  苏慕云只含笑道:“王爷向来一诺千金,既已应允一切由在下做主,就容我放肆吧!”

  萧逸徐徐摇头:“不是我要失信,而是……”他伸手往赵允文身后一指,唇角微扬,竟然笑了一笑:“已经来不及了。”

  苏慕云脸色一变,赵允文急速回头。前方,远处,树梢之上,有一个雪也似的身影,刺眼,刺目,亦刺心。

  场上军士已有近三千人,三千多双眼睛,竟是谁也不知道,那个仿佛完全没有重量的影子,是怎么忽然间出现在空无一物的树梢上的。

  那着一袭雪似衣衫的人,仿似千万年来,北地亘古不化的冰雪,在如此烈日下,犹有无尽无止的冷意,隔着不知多少丈的距离,远远袭来。却叫每一个看到他的人,冷森之外,偏又汗落如雨。

  阳光太耀眼,雪衣太刺眼,距离太遥远,着雪衣的人,容颜反而看不清。只让人觉得,最炽热的阳光下,却有最冷森的寒意,侵心侵肤,入骨入髓。

  赵允文脸色大变,想起三千铁骑几乎尽灭,一路上无数次毫无反击之力的挫败,那可怕如九天神魔的身影,早已深印在他脑海之中。此刻他脸色惨白,嘶声大喝:“保护王爷。”

  随着他的呼喝之声,所有的兵士以萧逸为中心,布下了一层层的防御网。

  同一时间,鼓声大作,随着不知从何处传来的激越战鼓声,人喊马嘶声四方应和,无数兵马,如潮水般从四下涌来。

  这般气势,似是连天地都要震动,可那远处树梢上的身影,却丝毫不动。

  浩浩长天,忽起烈烈狂风,似是上天也在应和人间的勇将强兵,凛凛军威。

  如此声势,如此急风,那树梢上轻若飘絮的身影,竟连衣角也没飘动一下,就连他足下的树枝、花叶,也似铁石铸就,非草木所生,完完全全不受狂风影响,纹丝不动。

  赵允文遥望那似自亘古以来,就足踏树枝,飘浮半空,至今已亿万万年,犹能自此再永恒存在万万亿年的身影,脸色肃然,双手摘下鞍上长枪,握枪的手不可抑制地微微颤抖,可是他拦在萧逸之前的身子,却没有移动分毫。

  在无数人掩护之下的萧逸,双目久久凝视雪衣人飘然如仙的身影,眸子里异样的神采时隐时现。

  在他身畔的苏慕云,眼神也一直停留在雪衣人身上,良久,才沉声道:“这个人,不是刺客……”

  这似乎是一个断言,又似乎是一句未完的话,后面他还想说什么,没有人知道。因为在此之前,那远处树梢上的雪衣人,已朗声长笑,拔剑出鞘。

  剑就佩在他身上,可在他拔剑之前,根本没有人发现他身上有剑,他的人就吸引了旁人所有的注意力,再没有人在面对他之后,还能分心去看其他的任何东西。

  长剑出鞘时,绽起一道惊世的光芒,反映着高空烈阳,其锐其烈,却远远胜过了太阳。

  他悠然抚剑,动作温柔而多情,就似全不知有无数强兵劲马,正以他为目标,飞速集结。

  眼前人如潮、马似浪,他却绝无半分退意,伸手在剑身一弹,长剑立做龙吟,顷刻间压下了满天风声、人声、马声,甚至是所有人的心跳声、呼吸声。

  只有那剑上龙吟,久久回荡,竟似永远不会消散。

  他的笑声在此时响起,一边笑,一边长剑遥遥指向萧逸:“可是大楚摄政王?”

  他的笑声如剑掠长风,浩荡激扬,他问话的声音,若剑劈苍穹,锋芒无匹。

  他在树头执剑而问,目光遥遥望来,萧逸却只觉身前几千精骑仿佛根本不存在,那人的目光和笑声,早已穿透一切,直指而来。

  此时此刻,萧逸不但不觉畏惧,反感一股豪情上涌,朗声道:“正是萧逸,久闻阁下剑法绝世,萧逸今番得见,三生之幸。”

  雪衣人朗笑一声:“你握天下权,我仗掌中利。不知是你这天下权柄,压服我这一剑单锋,还是我以这掌中之利,削去你天下权柄。”

  话音未落,剑光已起。

  人未到,剑先至。

  天地之间,便只余这一剑的风华,这一剑的光芒。

  第五章援兵天降

  数百余骑,转眼间就到了面前,领军男子飞身下马,上前三步,对着楚凤仪与容若拜倒:“臣请皇上、皇太后、皇后圣安。”

  他四十余岁,国字脸庞,气度威严,一举手一投足,甚至连躬身下拜,都有一种慑人之气,尽显他高人一等的身分。

  随着他的动作,身后将士也已纷纷拜倒。

  楚凤仪还不等他拜下去,已伸手将他扶起,笑道:“三哥,不必多礼。”

  容若立时了悟,此人必是禁军大将军楚逍。楚逍是楚家嫡系中,少数手握军权的精英。只凭他在京中多年,以较弱的军力和萧逸周旋,竟一直没被夺走军权,就可以猜到,此人的才干非比寻常。

  而他的身分,也极是贵重。身为楚国后族的公子,在同辈之中行三,论起亲戚关系来,既是皇太后楚凤仪的族兄,也是摄政王萧逸的表兄。

  这一次行猎,楚家怕也已动用了全部力量,光是让楚逍能够在此时此刻带兵出现,轻易破坏掉萧逸亲信侍卫对皇帝御驾的掌控,暗中,便已不知过了多少招,有过多少可怕的斗争了。

  此时他人马一到,陈锐所领的侍卫立刻失去优势。但陈锐不愧是萧逸付以重托的属下,面对此变,神色竟也没有大变化,眼神坚毅沉定,决无丝毫动摇,一众侍卫更无半个慌乱。

  好在楚凤仪也并不想撕破脸,只要楚逍到了,有了仗势,让他们不能轻举妄动便好。所以她只笑着回头对容若道:“皇上久居深宫,向少接见臣子,今日也该你们甥舅……”

  话才说到一半,远处忽传来惊天战鼓,?P杀之声大作。

  隐隐约约似有无数人在高喊:“有刺客,保护王爷。”

  楚凤仪本来要带笑说下去的一句话,忽然僵住,脸上的笑容犹在,脸色却忽然变得惨白一片,身子猛然一颤,犹如秋风中的落叶,随时会飘坠于地。

  容若心中一叹,在一旁伸手扶住她:“母后。”

  楚凤仪惨然一笑:“皇上不用为我担心。”

  远处传来的?P杀狂喝声入耳,她笑的时候,却悲伤如绝望的哭泣。

  本该是她一手所促成的刺杀,此时,却恍惚觉得,被刺的,分明是她自己的心。

  战鼓之声,震动猎场,除了楚凤仪,也撼动了其他所有人的心。

  骏马长嘶声中,萧远轻轻安抚kuaxia被鼓声所惊的坐骑,回头给了萧凌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萧凌正色厉声喝:“有变故,我等即去护驾。”

  他话音未落,纵马如飞,领着身后一干随护人等,冲着远处华幔朱璎飘摇半空的天子行辕处赶去。

  才转过前方一道树径,萧凌忽急拉马?,骏马吃痛长嘶,双足立起,几乎没把萧凌从马上甩下来,而一道密密的钢网,就拦在前方道路上,阻住萧凌的去路。

  萧凌脸色阴沉:“怎么回事?”

  随护在旁的侍从军士大小官员,多有惶然的。唯有一青年将领,目光闪亮,神态从容,在马上施礼:“禀王爷,这是为了让贵人巡猎方便所拉的猎网,用处是拦截各种走兽,不让他们逃远。为了防制猛兽,这钢网非常坚韧,极难突破。王爷请稍安勿躁,过不了多久,自有布网的军士过来撤网。”

  萧凌望他一眼:“将军果然不愧是摄政王专门指派来随护我们兄弟狩猎的良才,真是年轻有为,处变不惊,只是如今不知猎场出了什么乱子,圣驾还在此处,你就不着急吗?”

  这将领恭敬地道:“王爷若实在放心不下,也可寻别的路去护卫圣驾。”

  萧远冷笑一声:“只怕今日猎场的军士们太热心,四面八方早都拉起了这种猎网,把我们兄弟也当猛兽圈了起来。将军你且带带路,本王倒要看看,哪条路是没有猎网拦道的。”

  年轻将领恭恭敬敬道:“王爷言重,小将这就上前探道。”说罢一提?绳,控马上前。

  萧远和萧凌互望一眼,目光中都有惊有妒。

  不过是萧逸帐下,一个无名小将,就已如此不卑不亢,不骄不躁,行止有度,进退得宜。萧逸其人,到底可怕到什么程度。

  而此时,他们虽想在第一时间赶到皇帝和皇太后身边,占据最大的政治优势,却没料到,早已被人在不动声色间,困得动弹不得。

  此时无论萧逸和皇帝互相使出什么招术,他们都没有任何办法介入。唯一的希望,就是萧逸真的有本事,要了皇帝的命;而那个绝世高手,的确有能力,在千军万马中,取萧逸人头。

  此时此刻,除了暗中求助上天保佑,竟已不能再做任何事。

  想到这里,萧凌不由暗暗咬牙。

  萧远则低声道:“大哥不必太生气,我看萧逸这次并不是只针对我们。这次行猎的人马,不论散成多少队,只要不是萧逸心腹,此时想必都已困在猎场中不能动弹,无论发生什么事,都无法知道真相。”

  萧远的推测一点都没有错,这一次随行狩猎的亲贵重臣们,不管散处在猎场的哪一个地方,听到战鼓?P杀之声,无不色变,本能地就要往空中飘扬龙旗的方向奔去,可是都各自被猎网困住,难以脱身。

  到了此时,谁还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而他们唯一能做的,只有静静地在这里等待这一场争战的结束,等待着面对胜利者。或许这样眼不见为净,没有看到,便可当做不知真相,将来对着剩下的胜利者,也可以坦然臣服。

  这些人中,自然也有忠心耿耿的臣子,极力想要护驾救主。像御史董仲方就已经连着好几次想要试着爬过猎网,一身官服早勾得破破烂烂,身上、手上也被刺伤多处,血迹斑斑。他虽不肯退却,身旁的同伴却终是心怀不忍,一齐过来强拉住了他,不肯让他再做这样无益之事。

  董仲方苦苦挣扎,忍不住高叫:“圣上,圣上,嫣然……”

  这几声叫,又让身旁众人忆起,他的独女嫣然此时亦在皇帝身边,若是有变,怕也难免,不由相顾黯然,齐声低叹。

  ?P杀在许多人看不到的地方进行着,每一个相关的人,都牵动着一颗已提到嗓子眼的心,努力地听着战局的动静。

  而天子行帐已被楚逍带领的军士团团护卫住,就连陈锐手中的大内侍卫,也在无可奈何之下,不得不接受楚逍保护圣驾的命令,围护在外侧,既不能接近皇帝,也不能远远离开,完完全全处于楚逍的监视之中。

  楚凤仪等人复又坐下,他们都在等,等远处?P杀的结果,等一个也许可以平定一切政争的终结。

  楚凤仪的脸色已经恢复了平静,过于平静,平静得已不似一张人的脸,只不过是冰玉所铸的面具。

  楚韵如神色略有忐忑,悄悄伸手想握容若的手,又恐在众人面前失仪,手伸至一半又要收回。偏这时,只觉掌中一热,竟已被容若yongli握住,心中一震,抬头望去,却见容若眉头深锁,一会儿眺望根本看不到战局的前方,一会儿又回头去看脸色时青时白,目光闪烁不定的纳兰玉。

  楚逍静静站在一侧,高大的身躯似乎可以撑开天地,炯炯有神的双眼遥注远方,目光深远而不可测。

  这个时候,众人都已忽略了美丽出众,却地位低微的董嫣然,清柔如水的眸子里,悄悄掠过的种种异彩。

  ?P杀声渐渐远去,却更加激烈,战鼓擂得震天响,纵然什么也看不到,却也可以想像到战局正在向远方转移,可战事的惨烈,似乎越来越甚。

  甚至于鼓声之后,还有铜锣狂鸣,随着锣声响起的,是无数人的大叫。

  “刺客行刺,摄政王有难,快快救护摄政王。”

  一声又一声,叫声大得足已响彻天地。

  楚凤仪竟然连神色也没有变一下,容若却猛然站了起来。

  以萧逸之能,竟会让部下发出这样惊惶到求救示弱的叫声,情况,真的已紧急到这个地步了吗?天下间,竟真有人可以在千军万马中,刺死如此人物吗?

  容若心中惊疑不定,却已有人按捺不住了。

  一个雪白的身影,忽然急跃而起,快如脱免,向外扑去。

  楚逍脸色一沉:“不得妄动。”

  森寒剑影,凛冽刀光,立时映日生辉。

  那急掠而起的人影,却没有半点停顿,硬生生往刀光剑影中冲去。

  容若脸色大变,跺足急叫:“纳兰玉,不要胡来。”

  不知是被容若喝止,还是被眼前剑影刀光所迫,纳兰玉身子一沉,又在空中落了下来,回首望向容若,脸色沉重,焦虑形于颜色。

  他本来俊美如玉,此刻脸色青白,满额冷汗,倒让人观之不忍,生出怜惜之情。

  容若暗中奇怪,纳兰玉一个外臣,何以如此关心楚国摄政王的安危,实在太过奇怪。

  但他私心中已将纳兰玉当做朋友,看他焦急,心中不忍,更何况自己也同样担心萧逸。若不是有一个楚凤仪在这里拖着,定不让他离开,他自己倒要仗着性德保护,先一步冲出去了。

  此时容若心中一动,先给纳兰玉一个叫他安心的笑容,再走到从头到尾,都只淡漠面对一切,无声无息,仿似根本不存在的性德面前。

  “性德,那边喧哗的太厉害了,你帮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性德平静地望着他:“你知道,我不能够……”

  “我知道。”容若伸手握住性德的手,在众人面前,全不顾君臣之别,声音低沉恳切:“我不求你别的,帮我去看看。只有你做得到,你就帮帮我吧!”

  在众人视线无法看到的地方,有什么东西,悄悄从他手中传到了性德手心,而声音哀恳的皇帝,甚至在此时有些调皮地眨了眨眼。

  性德一直漠然的神情终于微动:“我的职责是保护你,现在……”

  “现在我不会有任何问题,不是吗?有这么多兵马保护,除非此时有什么叛贼引重兵,在光天化日下弑主,但这种可能性根本不存在。”

  容若笑的阳光灿烂,大力拍着性德的肩,很努力做豪爽状让人家放心,不过因为性德身材较高,容若不得不稍稍踮起脚尖,这姿势就有点儿??扭了。

  性德微一皱眉,目光淡淡一扫所有人:“你确定你真的安全吗…

  …“声音有些飘渺奇异。

  容若回眸看看所有人,然后笑一笑,浑不在意地道:“我当然确定,这里有我的娘,还有舅舅,他们都会保护我。”他目光深深望着性德:“去吧!帮帮我的忙,你的职责,不也包括帮我做一些并不违反原则的事吗?”说到后来,他加重语气:“我很安全,绝对,绝对,不用你担心。”

  性德静静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说,袍袖微拂,便往外走。

  楚逍微一皱眉,还不及说话。容若已笑道:“舅舅,有你这精兵强将在此护驾,也不缺一人,就让他为我去探探,到底出了什么事。”

  他既已说了话,性德又只是个地位不高的侍卫,楚逍不便违旨,所以只是沉着脸挥挥手。

  军士纷纷让开一条路,性德就这样走了出去,顺手牵了一匹别人的马,翻身上马,转眼扬尘而去。

  容若这才笑嘻嘻走到纳兰玉面前,携了他的手,笑道:“别担心,有性德在,天大的事都不要紧。”一边说,一边挺起胸膛,就差没拍胸膛保证了。

  他这里嘻嘻哈哈,其他人早已看得一头雾水。

  皇帝和侍卫之间的对话太过奇怪了,太不像君臣了。

  只有楚韵如因见多了他们之间的相处情况,而不以为奇。

  一直默然随侍的苏良和赵仪却悄悄地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有些可怕的光芒开始跳跃,那个强大到永远无法对抗的人,终于离开了保护对象的身旁。

  几乎在同时,他们感到喉咙有些乾,自然地把忽然间有些湿意的手,按在了剑柄上。

  离开了其他人的视线,性德在马上信手抽出方才藏在袖中的纸条。

  两张纸条,一张揉作一团,一张却折得仔细,甚至还用一条小小黄绢系着,纸背上,用歪七扭八的难看毛笔字写着“王叔亲启”四字。

  另一张揉在一起的纸条打开,却是正反都有字的,且是女子化妆的黛笔所写:“性德,在王叔被杀前送信给他。这不违反程序规定吧!

  也是你应该可以服从的命令,是吗?“

  翻过反面,竟用黛笔画了个非常可爱的Q版人像,活脱脱是个小小的容若,双手合在一起,做哀求状:“性德,性德,我知道你不能主动出手干涉别人的生死,不过,打打擦边球不犯法吧!就是程序,也一样有空子可钻啊!拜?拜?啊!”

  微风徐来,拂动性德衣襟发丝,淡淡清风间,这无情的人工智能体,也不禁轻轻一笑。

  那个古古怪怪的玩家,天天在一起,居然有办法瞒过自己,悄悄写出这种无聊的东西来。

  不过……

  打擦边球吗?

  他眼神清澈,深不见底的清明之外,又有些异样的华彩。略略回头,以人类的目光来看,已见不到皇帝暂息的行帐了。

  他却只轻轻摇摇头:“安全……”

  冰冷却又绝美的笑容,不合理地出现在人工智能体的唇边。

  风渐渐大了起来,伴着风迎面而来的,是鼓声、叫声,以及越来越浓的血腥味。

  性德没有回头,也并没有使用他超常的力量提高速度,只轻轻拍拍马儿,让马儿自己往血腥气最浓、杀伐声最烈的地方奔去。

  “擦边球吗?容若,我不知道能否为你做到,应否为你做到,不如,就赌赌萧逸的运气吧!”

  第六章至亲离心

  “王爷!”

  “保护王爷!”

  “王爷快走!”

  无数人凄厉的叫声,充满了绝望、惊惶、恐慌、焦虑。

  无数个声音合在一起,震动了天地,刺破了苍穹,似是要在瞬息之间,传遍天地。

  几乎整个猎场的人,都听到了这样惊惶的大叫。

  楚凤仪全身一震,脸色惨白。

  楚逍眼神一跳,目光越发幽深。

  楚韵如低低发出一声惊呼。

  董嫣然纤美的手微微一颤。

  震动最大的,却是刚刚还拉着纳兰玉说话的容若。他脸色大变,忍不住跺脚骂:“混蛋王八蛋,死木头不拐弯,叫你帮个忙会死吗?”

  本来以他的计算,性德在太虚世界中有神一般的力量,可以瞬息间就出现在萧逸身边。如今既传来这样的叫声,想必性德根本没有施展力量到萧逸身旁去。

  萧逸的生死,既影响着楚国的兴衰,更牵动了楚凤仪的喜乐,由不得容若不牵挂,这时心中着急,不免失口埋怨起来。

  本来纳兰玉心中就忐忑难安,听到容若这么一说,心下更是大震,一想到萧逸若死可能会引起的后果,再也按捺不住,手上忽然yongli一挥,推得容若退后三步,差点没一屁股坐到地上。

  本来,刚才纳兰玉有心往外闯,就一直站在防卫圈的最外层,和容若说话间,忽然把他推得踉跄后退,所有人的注意力立刻集中在皇帝的身上。纳兰玉乘势一跃,速度奇快,竟跃到了他自己的白马上,还不容别人反应过来,一鞭打在马身,白马速度奇快,横冲直撞而去。

  容若刚站稳,就见纳兰玉挥鞭纵马急驰,他想到此时包围圈外危机重重,心头一紧,想也不想,就跳起来叫:“危险,别去。”

  他一边叫,一边往前冲。

  本来楚逍所布的包围圈,军士手中都刀冷剑寒,很是威风,刚才给纳兰玉乘势冲出,已是脸红,这时旁人想再冲,是断然不可能的,但容若是皇帝,他这样一边叫一边跑,谁的刀剑敢往他身上碰,就是伸手去拦龙躯,都恐大不敬。

  军士们心存顾忌,不但不能拦他,反而被迫让开。

  楚逍和楚凤仪虽觉不妥,但也只当他是要叫回纳兰玉,竟也不曾在第一时间拦阻他。

  可是,容若喊了好几声,纳兰玉却根本连头也没有回,人急马快,渐行渐远。

  纳兰玉是这太虚世界中,第一个相信容若的朋友,容若对他的关心全出自然,见他远走,心中更急。

  此时他已冲到包围圈外,四周全是楚逍手下禁军所骑来的快马。他就在离得最近的一匹马处停下,翻身就上马,在众人的惊呼声中,跃马去追纳兰玉,百忙中还回头大叫了一声:“母后、韵如,别担心,我不会有事,我追到纳兰公子就回来。”

  刚说话的时候,人才在马上坐稳,这句话说完时,人已到了远处。

  楚韵如“啊”的一声,站了起来。

  董嫣然柳眉微皱,有些不解地望向容若渐渐远去的背影。

  楚凤仪惊叫一声,几乎要晕倒,高喊道:“三哥,快命人追皇上回来。”

  楚逍一皱眉,却没发令:“太后,此处尚有许多唯萧逸之命是从的大内侍卫。虽在我的弹压下不能妄动,可我若是分兵去追皇上,阵势一乱,只怕……”

  话音未落,有两个声音同时响了起来。

  “我们是皇上的侍从,我们去保护皇上。”

  苏良、赵仪一边说,一边向外闯。

  这次楚逍没有拦他们,反而挥手放行。

  两个新近提拔的少年带刀护卫,也已骑上快马,追自己的君主去了。

  此时楚凤仪心乱如麻,见苏良、赵仪追去护驾,即刻道:“秦福、高寿,快去保护皇上。”

  两名面容冷峻,着总管太监服侍的中年宦官同时应声,领命而去,动作迅疾轻快,旁人只觉两个人影一闪,还不觉风声袭来,手中的马缰就已到了别人掌中。

  眼见内监中两个顶尖好手应命赶去,楚凤仪犹觉心间不安,复又回头对所有随侍出猎的内监高手道:“你们都去,必要保护皇上安全。”

  这已经是等于把这么多年留在宫中守护她的全部实力,全都放出去救护容若了。但母亲为了保护孩子,根本不会再顾忌任何事。

  众内监纷纷以极快的速度上马去追皇帝。

  楚凤仪才觉略略安心,忽听一声惊叫从身旁传来,骇得她即刻转身,却见楚韵如脸色苍白,浑身微颤。

  楚凤仪一惊,伸手扶住楚韵如:“皇后,你怎么了?”

  楚韵如因容若忽然离去的惊变而震住,其后,几组人马连番赶去护驾,她都不及反应,此时忽忆起,苏良、赵仪根本不是忠心侍卫,却是心心念念取容若人头的刺客,而那个曾数次阻拦他们的萧性德已然不在,不由骇然失声惊叫。

  此刻听楚凤仪发问,楚韵如又觉一时之间难以解释,只是颤声道:“皇上有危险,母后,儿臣要去救他。”

  一时间,也顾不得楚凤仪因她一句话而白了的脸,她弯腰施礼,待礼毕之时,人竟已如行云流水,往外滑出数丈。

  旁人都没有料到,皇后跟着别人学了几天武功,居然会有这种身手。

  但楚韵如既是大楚皇后,又是楚家女儿,身分何等尊贵,在被容若冲出去之后,楚逍哪能让她再离去,疾喝道:“请皇后止步。”

  随着他的一声喝,同时有十余人对楚韵如恭敬施礼:“皇后止步。”

  就在这一施礼之间,楚韵如已觉至少有七八道强风压过来,竟是要迫得她动弹不得。

  她此刻虽身负极高明的武学,却根本没有打斗经验,心中又乱又怕,好在她跟了一个天下最好的师父,在这心惊又乱的时候,还能以一个姿势极优美的旋身,自自然然把所有的劲力轻易卸掉,双袖微振,竟是要反借这阻拦之力,掠上半空。

  几个阻拦楚韵如的军士,都算是禁军中的高手,万料不到,当朝皇后,竟有如此身手。若是旁人突围,还可以想法阻拦,但此刻对方是皇后,刀不能砍、剑不能伤,就是让他们大男人的手碰一下,也是大罪。一时间,谁也无法在第一时间,用最快的方式加以阻拦。

  眼看楚韵如就可突围而去,楚逍却已藉着这一阻之力,大步来到面前。

  他是楚韵如的叔叔,不必太顾忌男女之别,低喝一声:“皇后回转。”便伸手去拉楚韵如,五指微张,快如风雷。

  楚韵如皓腕一沉,动作同样迅疾。

  楚逍脸色一沉,声音亦沉了下来:“皇后!”五指点、弹、挥、按、拂、捺,竟都是极精妙的招式,招招不离楚韵如的玉腕。

  楚韵如纤手闪、转、避、让、挡、卸,勉强应付下来,只是脚下已连续往后退了七八步。

  可是楚逍脸色反而更加沉重了。他统领禁军,眼界武功都高人一等,此时表面上虽占上风,心中却明白,楚韵如的招式身法都精妙至极,这几下交手,她有好几次最佳的反击机会,只是她完全没有打斗经验,内心慌张,所以才尽皆错过。若是让她定下神来,安心应战,出丑的,只怕还会是他自己。

  楚逍心中震惊,可是楚韵如心头的惊慌急切更甚,越是慌张,招式身法越是漏洞百出,早累出满身香汗,眼见就要被逼回包围圈中心,再难去援助容若,忽觉右腕一紧,一股强大的力量带着她凌空飞起,避过楚逍的招式,越过数丈的距离,直往一匹马背上落去。

  楚韵如耳旁听楚逍一声怒喝:“拦下。”继而是兵刃破空的风声,和一连串清脆悦耳的声音。

  几乎是在楚韵如坐到马上的同时,快马就已像箭一般冲了出去。

  楚韵如茫然回首,见楚逍满脸震惊之色,一众官兵都面带愕然,而最前方的十几个官兵,手上都拿着从中间断开的刀与剑,正呆若木鸡地望着自己这边。

  楚韵如倒吸一口冷气,这才缓缓抬头,望向一手控马,一手轻轻把玉钗cha回发间的绝代佳人:“你到底是什么人,要带我去哪里?”

  董嫣然的美丽,像最美的月色、最柔的春水,甚至于在她用一根普通的玉钗,震断十几件百炼精钢的兵器之后,她的动作,都只如分花拂柳一般,既柔且美。

  她的声音和微笑,同样柔美得如花似月:“皇后忘了,我是御史董仲方之女董嫣然,我们不正要赶去护驾吗?”

  一连串的变化,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等到楚凤仪回过神时,楚韵如已被董嫣然带着突出防护圈,一马绝尘而去。

  楚凤仪低低惊呼一声,忆起楚韵如方才言及爱子有难,不免脸上失色,情不自禁快步向前走去。

  楚逍却在前方伸手一拦:“皇太后。”

  楚凤仪煞白了脸,低喝:“闪开。”

  楚逍浓眉一皱,徐徐摇头。

  楚凤仪忧形于色:“让开,我要去追皇帝,我在他身旁,方能保他安全。”

  楚逍望着楚凤仪,幽深眼神中流露出悲悯,拦阻的手臂依然横在半空中,声音低低沉沉:“皇太后,此时此刻,没有什么比你的安全更重要,你的生命,对于楚家、对于楚国,才是最需要保证的。”

  楚凤仪一怔,抬头望向自小一同长大的兄长,看进他幽幽深深的眼眸,忽觉一股寒意从心头慢慢升了起来。她素来聪慧,多年在权力场中,更磨练出惊人的心机,只是素来对亲人依仗信任,并不做其他想法。此时,看楚逍神色有异,语气低沉,心头竟觉得猛然下沉。

  楚凤仪忽然间把许许多多事全部想起,一个可怕的念头渐渐浮上心头,脸上仅有的血色也迅速退去。她嘴唇微颤,轻轻地问:“为什么只来了你一个?七叔呢?四伯呢?他们辈分高,地位亦超然,只要露一个面,萧逸就不能不顾忌,为什么他们都不来?”

  楚逍望着她,轻轻叹息一声,却不说话。

  楚凤仪凄然一笑:“我还只道他们另有计较,明着派了你来,暗中早有旁的行动,却原来,竟是我错了?我早该想到,你手中带出来的禁军何等精锐,怎会连番让人闯出去,甚至连皇帝出去,你们都没能拦住,只怕,纵然是皇帝不走,你们也会想法子,将他调离我的身旁。这段日子来,楚家表面上的一切活动都依从我的计策,今日,你也肯领兵来保护我,原来全都是一场戏,一切都只是为了瞒过我,让我就这样毫无防备地,任你们分隔了我们母子。”

  她越说越是凄恻,眼神悲伤欲绝。

  楚逍望着她,欲言又止。眼前的人,纵是高高在上的皇太后,但也是与他自小一起长大,聪明可爱的小妹子。

  “为什么?”楚凤仪愤然逼视他,声音并不特别高,却有些嘶哑:“为什么要这样做?我难道不是楚家的女儿?皇帝,难道不是楚家的外孙?为了楚家的权势,你们强行将我和萧逸拆散,不顾我的死活,把我嫁进皇宫。这些年,我苦苦挣扎,勉力保住太后的荣耀,难道,保的不也是楚家的地位吗?”

  楚逍深吸了一口气,方才低声道:“凤仪,你忘了,萧逸的母亲,已故的孝贤皇后,同样是楚家的女儿,萧逸也是楚家的外孙。萧楚两家,代代联姻,楚家势力,盘根错节,和所有王室宗亲都有牵连。楚家女儿坐在太后位上固然好,但若一定做不到,楚家也不能为此拼掉所有的实力。”

  “凤仪,我们并不想出卖你,这些年来,我们倾举家之力支持你,都是真的。当初我们甚至曾经瞒着你,多次派人刺杀萧逸。一直以来,依从你的计划,开展行动,也绝不仅仅是做戏,我们的确希望你能赢。”

  “但是萧逸的能力、成就,同样看在所有人眼中。而萧若,实在太不成器了,甚至危机已在眼前,他却还惦着美丽女子,竟在大殿朝会之时,公然议论别人的女儿,这岂是人主之才?”

  “凤仪,不是楚家不肯护你,实在是,楚家几百年基业,举族的荣辱,不能随便赌掉。更何况,我们尚要考虑整个楚国的利益。萧若他……”楚逍顿了一顿,有些艰涩地道:“不配身居至尊。如今天下纷争,诸强并立。若让他掌握江山,纵楚家拥有至高的地位,楚国却沦为旁人竞逐之鹿。覆巢之下,又何来完卵?凤仪,为国为家,我们……”

  楚凤仪怔怔地望着他,眼神有些空洞,一阵风吹来,拂动她的衣襟,恍惚间,让人觉得,这个站在国家最顶端的女子,已经虚弱得连一阵风,都足以吹倒她。

  “所以,在很久以前,萧逸就已经和楚家暗中联系,订下盟议,只瞒着我这个被楚家卖到宫廷的女子?所以,你才能在萧逸掌握大权的时候,仍能亲自掌控京中禁军。可笑我还日日担心你兵权被夺,为了维护你的地位,暗中费尽心血,不得不在许多方面,对萧逸做出让步。”

  “所以,今日,我的叔叔伯伯,我嫡亲的哥哥弟弟都没有来,只来你这一位表兄,我却还以为有了依靠仗恃;所以,你们当着我的面,分离了我们母子;所以,在我们说话的时候,也许我的儿子,已经在别处,被萧逸的人杀死了……”

  她一句句说来,既无悲愁,也不激动,只余木然。

  楚逍神色黯然,低唤一声:“凤仪。”

  楚凤仪惨笑一声:“叫我皇太后,虽然,我这皇太后也许当不了多久了,以后,你就该改叫我皇后了吧?”

  她目光森冷,望着楚逍:“你们当我是什么人?卖了我一次又一次?萧逸以为他是什么人,真能掩尽天下耳目吗?他弑主自立,史书昭昭,史笔如铁,这千古的骂名,总饶不得他。”

  楚逍面露不忍之色,略一犹豫,才低声道:“萧逸不会弑主,这罪名无论如何落不到他头上去。”

  楚凤仪震了一震,脸上流露了悟之色,望着楚逍的眼睛满是不能置信的愤怒,声音微颤:“你们……我身旁的内监高手全是你们安排的,我以前只想着他们是家族派来保护我的,什么重任都交给他们,什么都信托他们。可我忘了,他们效忠的是楚家而不是我。他们全跟到若儿身边去了,你们竟然要……”

  楚逍脸上悲悯之色更浓:“不,我们也不会做这样的事,楚家,同样不会背弑主之名。皇上身边的两个侍卫,苏良和赵仪,本是娈童,对皇上暗中怀恨,屡屡刺杀。皇上也许是仗着有高手保护,把这种事当做了玩笑,不但任由他们行刺,反暗中隐瞒,藉以取乐。只是皇上身边毕竟太多眼线,早就看出了蛛丝马迹。萧逸令人和他们接触,商量好,到时,由秦福、高寿等内廷高手牵制住萧性德,他们就好刺杀皇上,没想到,在此之前,皇上竟自己把唯一的障碍──萧性德,替大家清除了。”

  他声音越来越低,脸上神色多有不忍,不忍对着自己的亲人说出这样伤人的真相,但面对素来聪慧的楚凤仪,就是要撒谎,怕也难以欺瞒得过,倒不如狠心说破了,也让她不得不认命。

  楚凤仪脸色奇白如纸:“那韵如呢!韵如也追去了,你们也不顾她吗?”

  楚逍苦涩地道:“我也没料到她会追过去,也许,这亦是她的归宿,否则,以她皇后的身分,将来也难以自处。此事,二哥那边也已认可,为了整个楚家,有的时候,不得不牺牲一些人与事。”

  楚凤仪唇角微扬,她居然笑了一笑:“既然二哥他这生父都不肯多话,我还能再说什么呢?”她回过身,一步一步走回去,背影无限萧索。

  每一步走出去,离她血脉相连的儿子,便远一步,瞬时变化,终要生死相隔。每一步走出去,曾经拥有的一切,亲情、爱情、尊荣、地位,便如云烟般一起消散。

  楚逍徒劳的伸出手,想要劝说几句,却又觉此时此刻,所有的楚国前途、楚家风光和未来君王专宠的幸福,都不过是伪善无力的言辞,说来皆是徒劳,只得黯然长叹一声。

  楚凤仪一步步走向包围圈的中心,所有锦帐华幔的最中心。

  身旁是内侍环绕,左右是护卫林立,可是她身为大楚国皇太后,却原来根本支使不动任何人,如今,也不过形同囚徒。

  此时此刻,她甚至没办法学世间民妇哀哭嚎叫,冲出去见爱子最后一面,只因身周的侍卫禁军,层层人墙,哪容她半点自由。

  楚逍既能当众说出这一番话来,只能证明,在场众人全都是忠心于萧逸的属下,可笑她,还自以为,有高手能仗恃,有兄长可依靠。

  她微微一笑,笑得全无生气,徐徐坐下来,眼睛空空洞洞望向前方,她唯一所能做的,只有等,等着听儿子的死讯。

  她的孩子将会死去,死于两个娈童的刺杀。史书上留下卑污的记载,一个荒淫残暴的君主,必然会有的下场。

  萧逸依旧光明正大、堂堂正正,是贤王良臣,皇帝遇刺的时候,他也同时遇刺,根本无力护驾。

  楚家依旧忠心耿耿,皇帝遇刺之时,他们领兵护驾,是皇帝自己不听话,到处乱跑,自找死路。一切一切,皆是皇帝自找,与人无尤。将来新皇登基,君仁臣贤,还不知会有多少佳话。

  楚凤仪垂头,低低地笑,笑声轻轻落落,空空洞洞。

  这就是她三十余年的生命,这就是她楚家女儿的命运。在她生命中,最灿烂的年华,全部的幸福快乐,都被生生斩断。为了家族的前途,为了亲人的哀求,她只得吞下所有的血泪,在深宫之中,苦苦挣扎,为出卖自己的家族争取每一分利益。

  在她高踞太后之位,最尊荣华贵之时,她所倾心至爱的人,却苦心谋划杀死她唯一的儿子,而她仅能依靠的家族,再一次以无比辉煌正大的理由,将她出卖。

  皇帝必须死,即使他是楚家的外孙。皇后死了也无妨,虽然她是楚家的女儿。

  唯有她,因得未来的君主钟情,所以,无论如何,必须被保护周全,就算要杀她的儿子,也不能当着她的面杀。

  果然好深情、好体贴,好一个萧逸。

  楚凤仪轻轻地笑,笑声不止,此时此刻,她已经连哭都哭不出来,除了一声又一声,冷冷落落地笑,竟再也做不了别的事。

  她不知道,这一声声笑,如何刺人心魂,不知道,有多少人开始面露不忍之色,不知道,随侍她许多年的赵司言,已泪流满面,跪在她面前,一声声呼唤,一次次摇晃她。

  “太后,太后,您别笑了,求求您,您伤心就哭出来吧!并不是所有人都出卖了您,我没有,我真的没有,我什么都不知道,太后……”

  有什么声音在耳边响,在说什么呢?

  楚凤仪听不清,她只是笑着,等着别人来告诉她,她的儿子死了。

  她身子渐渐蜷在一起,像要努力地保护自己,又似要将自己与这个世界隔绝。

  耳旁的声音越来越模糊,似有无数人在叫太后,又似有一个声音急促地喊:“凤仪、太后、七妹……”

  可是,她听不清,也分辨不清。

  楚凤仪,楚家的天之骄女,从小聪明灵慧,闻一知十,主理后宫,母仪天下,沉毅明决,却原来都不过是假的,什么聪明才智比得上权势富贵。

  史书看遍,却还看不透一层层罩下来的利网名枷。亲情血脉,打断了骨头还连着筋的亲人,又怎比得上那赫赫威扬的家族荣光。

  她微笑,努力地维持着她的笑颜,唯一的意识,不过是等着,等着那个她爱了一生,又杀死她儿子的男人来到面前,然后,向他微笑。

  最后隐约的意识是,萧逸,纵然你算到了一切,不知有没有算过,怎样面对一个丧子而疯的太后。

  第七章身陷死境

  “纳兰玉,纳兰玉,你等等我。”

  急切的呼唤声,迅疾的马蹄声,让纳兰玉不得不勒马停下。虽然他心急如焚,但身后关切的呼唤,却叫他没办法狠心不理。他迅疾在马上回头,脸色越发苍白:“皇上,你快回去,这样单身追出来太危险了。”

  容若不但不听,反而快马加鞭,一迳冲到他面前,直接就在马上伸手拉住他的马缰:“不,你先跟我回去吧!你这样直冲过去才危险。这个猎场太不对劲了,到处都是喊声杀声,可我们一路跑过来,居然没有一个兵士出现,那些人都不知道到哪去了,这种情况,你一个人傻乎乎往前冲才蠢呢!”

  纳兰玉咬牙摇头:“皇上,你不明白,有人为了这次的刺杀做出了什么约定。如果萧逸死了,天下就会大乱,秦国和楚国都不能幸免,不知多少人头要落地,我必须去阻止。”

  容若急道:“你放心,我派了性德去了,有他在,王叔绝不会出事的,你先和我回去,这样才安全。”

  纳兰玉固执的摇头,但马缰被容若扯住,一时倒也不能脱身。

  容若还待要劝,忽听身后马蹄声响,回头一看,竟是几十匹马正疾驰而来。最前的两匹马,跑得尤其快捷,马上骑士,穿侍卫服色,年少俊美,正是苏良和赵仪。

  在他们身后又有二十馀骑,皆著太监服色,领头的二人,穿著总管太监的衣服,正是这些日子一直随侍护卫他的宫中高手秦福和高寿。

  他们正在迅速接近,各自大喊:“皇上。”

  容若一愣,纳兰玉却乘他这一怔之时,一手yongli夺回马缰,一手扬鞭,在容若的马身上狠狠抽了一记。

  容若座下的马儿吃痛,狂嘶起来,同时拼命往回就跑。容若一个不防,差点没被颠下马去,一时间手忙脚乱,根本无法驾驭因为吃痛而失控的马。

  他只得苍白著脸,抱著马脖子保持自己不跌下去,回头看著已纵马继续前奔的纳兰玉,大叫:“纳兰玉,你这个不听劝的家伙,给我回来。”

  纳兰玉没有理他,而容若自己的马却在往回跑,正飞速地迎向迅速接近他的苏良和赵仪。

  两个少年交换了一个眼色,两把剑同时出鞘,一起对著正以非常不高明、不雅观的姿态,死抱马脖子的皇帝刺过去。

  容若还一门心思扭著头叫纳兰玉,忽然听到兵刃破空之声,本能地往后一仰,险而又险的避了过去。两把剑,一把擦著他的鼻子,一把贴著他的脸颊削过去。剑上冷森森的寒意,令得容若肌肤起栗,忍不住尖声大叫起来。

  “救命啊!杀人啊!”

  这样没骨气的大叫,令得正疾驰的纳兰玉一怔,在马上回身,就在他回头的这个短短瞬间,容若身旁已发生了许多变化。

  两个侍卫同时出剑刺杀皇上,惊得后面一群内监高手同声惊呼,更快的催马而来。

  同一时间,在更远的后方,传来女子惊极的呼唤:“皇上!”

  秦福冷哼一声,忽在马上跃起,宽大的袍袖凌风舞动,转瞬间便以比奔马更迅疾的速度飞扑过来。

  高寿则驻马回头,望著正从后方自远而近的一马双骑,两个绝美丽人。

  这个在宫廷中生活了几十年的宦官,似乎对女子的美丽没有任何感触,原本永远温驯谦卑的眼睛里,流露出异样的深沉,左手抬起,微微扬了一扬。

  由他们率领的二十名内监高手,一起勒马回头,迎过去,同时呼唤:“恭迎皇后娘娘。”

  苏良、赵仪一剑失手,剑势一转,刺、削、劈、挑,变化迅捷,但百变都不离容若身上的要害。

  容若吓得面无人色,平时有难,倚仗性德,如今性德不在身旁,碰上这种事,心里早就七上八下,头晕脑胀了。好在这段日子跟著性德学武功,别的虽然不长进,轻功却实在不错。眼看在马上躲不过去了,想也不想,一掌拍在鞍上,就势跃起,凌空翻了三个跟头,倒正好把这几剑攻击全都让了过去。

  苏良、赵仪也同时在马上跃起,双剑化龙,急追而来,竟是不死不休的架势。

  容若在心中叫苦,百忙中双臂一振,在半空深吸一口气,双脚无比准确地踏中两把剑的剑刃,藉著这一踏之力,身子疾往前掠。

  他自知武功奇烂,唯一可以依仗的就是轻功稍佳,绝不可硬拼,只能且逃且躲,能拖过这几招,等秦福、高寿接近就安全了。

  此时他前掠之势奇疾,苏良和赵仪人在半空,不及借力,一时竟追之不及。

  而这时从马上凌空飞掠的秦福也已到了,长袖飘飘,隔空一拂,口中喝道:“皇上休惊,奴才前来护驾。”

  他这一声“护驾”,却吓得容若亡魂皆冒,几乎要晕过去了。

  这一声看似为护驾而发的大喊,以内力喝出,震得容若只觉一阵胸闷气躁,一口真气差点提不起来。同时,秦福长袖当空一舞,就自有无形的罡气凌空压下,狠狠一记撞在容若胸前,打得他真气尽散,使他飞掠如电的身子,就像石头一样从空中落下来。

  苏良、赵仪哪里肯放过这个机会,再度跃起,两道冷电似两条毒蛇,恶狠狠向他追咬过来,实是不到黄泉不罢休,上天入地,也必要追杀他到底的气势。

  而容若一口真气转不过来,根本无法再做闪让。

  下方有两把剑,恶狠狠追杀而至,不取他性命不回鞘;上方有秦福当空扑下,广袖凌风,阵阵高呼:“皇上。”

  事实上,秦福这一声又一声,震得容若心胸烦乱,再也提不起内力,飘飞于空中的长袖,也早在不著痕迹之间,封死了他的一切生机活路。

  这时,自后方疾驰而来的董嫣然和楚韵如,一起看到了容若的险境。

  可是,她们的马,也同时被二十匹快马所拦住,二十个人同时喊出:“恭迎皇后娘娘。”竟是声如金石,震天动地。

  即使以董嫣然的功力,也觉气血一阵浮动,心知这二十馀人,竟都是内监中一等一的高手了。只这心念一转间,已判断出了局势。

  以此刻她与皇帝之间的距离来看,就算她把轻功施到极处,也不可能及时到达他身旁。眼前这一群敌人都不可小视,纵然以她的功力,硬拼起来不会吃亏,但想要在皇帝被杀之前冲到他身旁,也同样不可能。

  想到这里,她柔美的眉头不由微微一皱,暗叹一声,这昏君死了也罢,只怕要负了爹爹重托了。

  董嫣然对容若的生死并不特别在意,楚韵如却是牵心揪肺,眼见容若生死之险,吓得差点忘了自己也是有武功的人,几乎从马上跌下去,她扯住董嫣然的衣衫,颤声道:“救救他,求求你,快救救他。”

  董嫣然遥望远处被上下夹攻,完全没有任何自保之力,性命只在顷刻之间的容若,眼角馀光又注意到,二十多个表情恭敬、姿态恭敬,但满身杀气的高手,已然结成阵势,缓缓向她逼近。

  董嫣然美丽的唇角,略有些苦涩地上扬:“来不及了,皇后娘娘,与其关心皇帝陛下,不如想想怎样保住你自己。”

  董嫣然隔得太远,施援不及,但纳兰玉却来得及。

  容若、苏良、赵仪、秦福,四人之间的攻防飞跃,几下交锋,都只是在交睫间发生。纳兰玉才一回头,已发觉大楚国的皇帝,正处在极度的危险中。

  他甚至来不及去勒住还在直往前方奔跑的马,就已经飞快地取弓抽箭。他动作无比流畅迅疾,从伸手取弓箭,到弓弯如月,弦架三箭,也不过是眨眼之间的事。

  而后,一弓三箭,就以快得像要追回千百年逝去的时光一般射了出去。

  一箭射苏良,一箭射赵仪,另一箭,竟是射向摆出绝对护驾姿态的秦福。

  纳兰玉武功虽不佳,眼力却奇高,只一眼,就看穿秦福是以护驾之姿,行刺驾之实,当机立断,一箭射到。

  他出箭奇快,运箭奇准,谋划也极佳。

  此时此刻,那三个人都在半空中,闪避不便,面对这样夺命追魂的箭,必要先行应付,这样,就给了容若喘息之机。

  只需要一瞬间,他就能再射三箭,容若就有机会施展轻功,逃出被上下夹攻的困境,他自己就有可能拨马回去,接应容若。

  可是,有两点,却似乎在纳兰玉意料之外。

  苏良和赵仪对皇帝似已恨绝,明明听到箭刃破空之声,竟是完完全全不理不睬,往上飞跃的身形不改,死咬著容若的剑势不改,那姿态,分明是宁可自身一死,也要先杀了容若。

  而秦福身为内监中最强好手的功力,也似乎不是纳兰玉一支箭可以牵制得了的。眼见长箭破空而来,他只冷冷一哂。

  这箭虽射得好,可惜,射错了人,想要用这样一支箭阻拦他,却实在是太过小看他这内监第一高手了。

  他只一抬手,便接住了那支带著呼啸风声,死亡阴影的雕翎箭。而笼罩住容若的强大力量,却不受丝毫影响。

  容若处在这种地步,只得在心中叫一声:“我命休矣”,闭目等死。

  最后的一刻,他心中倒真如所有小说中濒死之人一样,翻起了无数的念头。又是狠狠痛骂性德的不负责任没有用,又是哀叹自己实在没有玩游戏的天份,这么容易就GAMEOVER了,又是想起萧逸的生死未卜、楚凤仪的万般情牵、楚韵如的关切情怀。

  容若心里一酸,唉,我真的很想为你们做一些事,可是,也许我真的太笨了,笨得根本不能理解人性,笨得根本无法生存在这个血淋淋的世界里。

  远远的,似乎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带著极大的痛楚和惊惶高呼:“皇上!”

  容若的心中猛然一痛,韵如,是你吗?你为什么会来,你竟要看著我死去吗?

  韵如,我曾说过,要给你飞翔的机会,要让你懂得什么是恋爱。可是,我却又妒嫉你对别人笑,你和别人亲近。我想,我已经开始喜欢上你了,所以,我希望,当你摆脱皇后的身分,抛开既定的命运,开始尝试恋爱时,依然可以选择我。可是,我还来不及做任何事,却要永远地离开。

  最后的一刹那,是胸中深深的怅然,心口钝钝的疼痛。

  然后,他就再也不能就此问题思考下去了。

  第八章剑气纵横

  皇家猎场,出入的大多是皇族贵人。猎场占地广阔,又远离京城,为了让从京城远道而来的尊贵皇族可以方便休息,在猎场周围建了华美的行殿。

  皇族贵人们,在行殿之中歌舞作乐是常事。但一本正经拿了一大堆奏折,在行殿的正殿里批阅的,却是从来没有过。

  就算是最勤勉的君主,也不会特意挑这个本来就专门为游乐而建的行殿来办公务的,更何况,批阅奏折的时候,旁边还有无穷无尽的喊杀声、惨叫声、奔跑声,以及身体重重倒在大地上的声音。

  苏慕云紧皱眉头,望著凝神正意,目不转睛盯著奏折,手上笔不停挥的当朝摄政王。

  虽然平时很喜欢萧逸对国家大事的认真负责,不过现在,怎么说都不是时候吧!

  亏得他苦心筹划,安排下各路人马,一遇上雪衣人出现,即刻要命军队上前,而另派精兵护送萧逸离开。

  萧逸却淡淡说一句:“不是京中的奏折已经递到行殿了吗?就先去批阅吧!”

  苏慕云才要争辩,萧逸抢先道:“苏先生,我从不曾因为任何事耽误过公务,先生助我,不正因此吗?”

  萧逸根本不给苏慕云反对的机会,就这样悠悠然缓步走进行殿,不管身后无数军士布下重重层势,不理那一道惊天剑光划空而来,好像那一心要砍他脑袋瓜子的绝世高手,根本不存在。

  苏慕云往日以智者自命,这一次,几乎要让萧逸当场气晕过去。但到了事后,却又不得不暗中感叹,萧逸没有选择立刻逃走,而是直入行殿,也许是最正确的做法,尽管,萧逸的本意,未必是为了避免危险。

  那个忽然现身的雪衣人,是绝顶高手。虽然苏慕云早就对此有了准备,却还是不得不承认,自己真正小看了此人。

  他的身形如电,倏忽来去,精兵强将的刀箭弓矢,根本追不上他。骑兵纵横呼啸,来去奔忙,阵势散而复聚,既聚又散,却根本沾不上他一片衣襟。反而有许多人倒下去,就再也不能站起来。

  这样可怕的身法,军队人虽多,却完全跟不上。若是护送萧逸离开,可能整个军阵都要被他来去飘忽的身形、纵横天地的剑光冲得七零八落。只怕萧逸还来不及回到京城,就被刺身亡了。

  幸得萧逸自己进了行殿,军士将行殿团团围住,一层层守护,布下严密的防护圈,才略略叫人安心一二。

  现在,身在行殿之中,四周是团团围护的军队,苏慕云却还觉得手足冰凉。

  外面雪衣人已三番四次要闯进来,却每一次都是一沾即走,让军兵的所有反击完全失效,反而留下一大堆尸体。

  看起来雪衣人迟迟冲不进来,但谁也无法感到得意,甚至觉得,开始不过是试探而已,若是雪衣人用出全力,在场无数军兵,纵以命相拼,也未必能拖得住他半步。

  那纵横于天地之间的剑光,让朝阳为之失色的力量,深深印在了每一个人的心上。

  剑在他手中,便如有了灵性一般,每一剑挥出,足以撕裂天地。

  天地之间,任他纵横。

  三千人马,居然无法困得住一个如雪的身影;两千铁骑,竟然追不上一个人飞跃的身姿。

  纵然兵强马壮,剑戟如林,那人却是清风白云,悠游来去,所有的刀光剑影,沾不上他一片衣角。

  纵然强弓硬弩,箭射天狼,那人长啸穿云,剑光耀眼,如一千个太阳同时照亮,竟没有一支箭能射中他的身体。

  一共五千兵马,跟不上他一个人的动作,只好索性不跟,只一心一意,抛开杂念,死守行殿。

  层层防护圈最前方的,就是铁甲兵。

  铁甲兵身披厚厚铁甲,头戴重盔,手持冷森森杀伤力奇大的铁枪,几乎是一个移动的堡垒了。唯一的缺点是行动不够迅速,不过用来防守,却是效果最大的。

  铁甲兵平日不用盾牌,但这回却都在面前架了大盾,铁枪在盾牌间刺出,只要有敌人靠近,就可以在绝对保障自身安全的情况下,把人扎成马蜂窝。

  在铁甲兵之后,是弓弩手,千弓疾张,万箭齐发,所针对的,只是一个人而已。

  那人纵声高笑,衣白如雪,长剑化龙,身姿飘逸,在漫天箭影之中,竟也尊贵如神,洒脱若仙。

  殿外恶斗重重,刺客在一步步接近,漫天箭雨,不能拖住他的脚步,数千人马,可能挡他分毫?

  苏慕云在心中长叹,这样的人,强大到根本已经不能算人。

  他孤身单剑,天下便实无不可去之处,不可除之人。

  原来,人的力量,真可以修至如此境地。

  可惜,手中兵马虽多,却不可能像一加一等于二一样,几千人的力量,完完全全简单地相加到一起,来和一个直如神魔的强者为敌。

  不过,相比外面那个可怕的刺客,身边这位必须保护的人,更有让苏慕云叹息的理由。

  亏他这个时候,居然可以毫不受影响地批阅奏折。

  “王爷。”苏慕云的声音十分不客气:“你对于此人,有什么看法?”

  萧逸抬头往外看看,然后冲苏慕云笑笑:“苏先生,你说得对,这个人他不是刺客,他这也不是行刺,他这是光明正大地正面狙击。”

  苏慕云几乎是咬著牙沉声再喝:“王爷!”

  萧逸看他一眼,眼神宁静却带些淡淡的疲倦。

  苏慕云一怔,萧逸却又已低头,看他手中的奏折去了。

  他一目十行,手不停挥,即使在这种情况下,竟还能处理国务,写下的意见,无不切中要害。

  可怕的刺客,就在殿外,他却连头都不抬一下。

  此情此景,若记于史书之中,必会让后世对这位了不起的英雄人物,增无限敬仰之情吧!

  可苏慕云看了却只觉心头发冷,萧逸是真的处变不惊,还是根本已经不将性命放在身上,甚至暗自渴望死在那绝世高手剑下,所以才不肯离去,反要一直留在行殿之内吗?

  苏慕云握扇的手微微一紧,暗想:“萧逸,我既已选择了你,你就是要死,怕也要经过我的同意吧!”

  他一手抖开折扇,随便摇了几摇。

  四周即刻有锣鼓声轰然响起,无数人齐声大叫。

  “刺客行刺,摄政王有难,快快救护摄政王。”

  一声又一声,叫声大得足已响彻天地。

  殿外的雪衣人都有些惊奇,遥望殿中那端然安坐的身影,这个人中之杰,岂会有如此惊惶的表现。

  亏他还想看看那人到底是个何等英雄,才没有急于硬闯。就这一迟疑,忽又听到无数脚步声、奔跑声,正在极快地接近。

  他眉峰一扬,还有人急于来送死吗?不理那迎面射来的利箭,信手一拂,袖中的无形劲气,轻飘飘把箭雨卸开,回头一望,却呆了一呆。

  那急急忙忙奔来的无数人影,居然并不是军队,而是普通百姓。

  他们或拿著木棍,或举著柴刀,有的人根本是折了几根粗一点的树枝,或乾脆空著手,就这样冲了过来。

  惊异的不止雪衣人,尚有萧逸本人。

  他初时听到外面一阵阵惊惶呼叫,也愣了一愣,忽然想起一事,不由脸色大变,松手放开奏折,站立起来,遥望外面。

  不出所料,居然有近千普通百姓,正拿著各种各样,根本不能称之为武器的东西,大喊著“保护摄政王”,冲了过来。

  行殿在猎场边上,猎场之外就有无数百姓,因为仰慕萧逸,所以在猎场外跪迎,等贵人们进了猎场,还久久没有散去。

  行殿外的搏杀,本已惊动了他们,后来苏慕云刻意令人狂呼大喊,让人误以为萧逸命在顷刻。

  百姓素来感念萧逸的恩德,不但不跑,反而冲进了平民不得擅入的猎场,试图保卫萧逸。

  萧逸看得动怒,脸色沉了下来:“苏先生,你这是什么意思?”

  苏慕云神色不动:“我要试试,此人只是普通剑士,还是一个真正的英雄,我赌他不愿像对军队下狠手那样对付普通百姓,我要逼他放弃一切防范,全力闯进来,只有这样,我才有机可乘。”

  “你这是让百姓送死?”

  “我并未胁迫百姓,是百姓自愿为王爷舍身。”

  “我虽知在百姓间有些人望,不过,若无先生事先派人混在百姓之中,只等这里叫声一起,就煽动百姓的话,普通百姓,怕也不会这么快就冲过来吧!”萧逸忍著怒气,冷冷道。

  “王爷既说今日一切交由慕云处置,便请不要对我的决定加以阻拦。王爷仁爱百姓,便更当保重自身。今日死的,充其量不过近千百姓,王爷若遇刺身亡,大楚举国百姓,都只能在暴君统治下受尽苦难。”苏慕云也同样冷冰冰毫不客气地顶回去。

  萧逸双眉一扬,似要发怒,却又长叹一声,神色转为黯然:“先生爱我重我,我实感激。奈何我多年来,不过沽名钓誉而已,天下苍生于我,其实并不是最在乎之事,先生以往是错爱我了。”

  他复又坐下,再不说话,重新拿了案上的奏折来批阅。

  奏折上字字句句看得清楚,却又化为那女子嫣然的笑颜,盈盈的泪水,还有悲愤欲绝的伤心。

  死不过在顷刻,他想的,却早已不再是他自己。

  她此时,在做什么?

  皇帝,是否已被引离她身旁?

  萧若,此时,是否已被他自己的娈童杀死?

  她可知道这些?

  萧逸在心间,对著自己冷冷地笑。

  杀了她的儿子,控制了楚家,夺得了天下,便真能得到她吗?

  那个女子,骨子里的刚烈,难道你自己竟然不知道?

  杀死了她的儿子,便也杀死了她,杀死她的时候,你是不是也杀了你自己?

  可是,不如此又怎样呢?

  萧逸,萧逸,你到底想要的是什么?你的梦想,是她,还是天下?

  如果说最看重的是她,你心中明明知道,就算一切重来,你所做的事,也不会改变,你仍然不会把天下权位拱手让人,你仍然不肯对一无知小儿屈膝低头。

  如果,你在乎的是天下,为什么,天下已将在你掌中,你却不快活?

  你一点也不在乎死在最初是由她安排给旁人知道的杀手剑下。

  你的一生,到底是为了什么?

  你说你要免天下苍生苦难,你说你要振兴楚国,可如今你一点也不担心苍生与国家。

  你对兵士将领爱护有加,深得军心,到今天,却眼睁睁看无数人为保护你而死,看那些忠于你的人,为了你,纵身受重伤,却半步不退,你竟然连心也不会为此动一下。

  你太贪心,贪心到永远不会满足,贪心到拥有无数,却仍觉得生无可恋,你又太骄傲,骄傲到连死亡的心,也不肯让人知道,更不屑于去自杀,却要借那绝世的剑,行这一次不朽的刺杀。

  看无数人的血,染红你眼前的世界。

  他微微笑起来,笑容安详温柔,笔下如风,轻轻松松,再次把奏折中的难题解决。

  难得他可以这般,一边思念著心爱的人,一边冷冷嘲笑著自己的心,一边听著外面的厮杀,一边清晰明快地处理奏章。

  他对于结局已经不在乎了,生和死也不以为然。路是自己选的,就必须自己承担。

  要么是皇帝死,要么是他死,或者他和皇帝,在同一时刻,死于同样的刺杀也无妨。

  从决定去杀死她骨肉的时候,他就知道,这等于在同一时间,杀死了她,亲手杀死她的他,还可以真真正正地活下去吗?

  若死去,身入地狱最底层,他也不会后悔。

  若活著,他会好好做他的君王,守土开疆,善待百姓,留下万世美名,只是,依然,人活如死。

  生与死既然都已经一样,还有什么可以在乎。

  他有些惋惜地望望还没来得及批覆的十几份奏折,心中想著,这会不会是自己最后处理的公务,又或者,这些公务,还来不来得及处理。

  就在这个时候,他听到了一连串的爆炸声。

  雪衣人发现有无数百姓,正嘶吼著从远处奔来时,略一犹豫,终于纵身直扑行殿,身如飞鸿,衣襟似雪,却又快得像要追回千百年流逝的时光。

  他既有任务在身,便可以毫不动容地杀死所有阻拦的兵将,既然各有立场,既然身为军人,死,本来就是应该随时接受的命运。

  只是,以他的冷硬心肠,也不忍杀伤全然无辜的百姓,以他的高傲自矜,更不屑对根本不懂战斗的百姓拔剑。

  所以,他直扑行殿,已经没有心情试探虚实,没有心情拖延任何一点时间了。

  行殿前箭如雨发,若是刚才,他会闪避,会用柔力把及身的利箭卸开,但现在,他急于在那些不知死活的百姓赶到之前冲进去,不想再耽误一丝一毫,所以只是发出一声清逸入云的长啸,剑若龙腾,灿然的光芒,护住了他的身体。

  就算是臂力最强的箭手,射出的劲箭,也会被这莫可能御的宝剑,把利箭震开。

  他人剑合一之时,天下间,无人可以挡他分毫。

  可是,这一次,他错了。

  所有射来的劲箭,在被宝剑击中之后,都立刻发生了爆炸,也引发其他没有射中他的箭雨跟著一起爆炸。

  这一次射出的箭里,竟藏了一触即爆的火药,此刻轰然炸响,声势奇大,几乎要毁天灭地。

  而火药之中,还夹杂著一些铁砂,受爆炸之力四散激扬,杀伤力更是倍增。每一粒铁砂,在阳光下都闪著蓝幽幽的光芒,分明全是淬过毒的。

  这已经是万无一失的三重绝杀了。

  苏慕云早知暗处有一个绝世高手,也料到了此人必会于行猎之日出手。为了对付此人,为了确保萧逸的安全,他暗中不知用了多少心血,甚至不惜把迷迭天秘不示人的火龙弩,暗中大量制造,又配以淬毒铁砂。

  纵然如此,尚不敢轻用,开始射的全是普通箭,直到雪衣人视箭雨如无物,戒心全失,人在半空,防御、躲闪、换招皆不便时,才突出这必杀一击。

  第九章意外惊变

  雪衣人发出一声闷哼,从空中坠落,纵然武功天下第一,强悍到如同神魔,在这忽如其来的炸药爆炸、铁砂激飞的情况下,也无法全身而退。

  他坠落之时,铁甲兵已经用铁盾护体,无数长枪自盾间刺出,力量大到可以刺穿奔马。

  一连串的兵刃交击之声,惨呼哀嚎之声过后,空中弥漫的爆炸烟尘,终于渐渐淡了下来。

  苏慕云勉强可以看到外头的情形,却还是觉得身心冰凉一片。

  雪衣人的衣已经不再白若冰雪。一件让他飘逸如仙的长衫,如今已经七零八落、破破烂烂,他的身上也满是污垢焦黑,头发居然被烧掉一大片。

  他的身上、肩头、手臂、小腹、腿上都有伤痕,血肉模糊,明显是被炸药所伤,至于铁砂所造成的伤口,因为太细小,在这还有不少爆炸烟雾在空中弥漫时,根本看不清。

  他右肋上cha了一杆铁枪,可见他也被炸药伤得不轻,自空中坠落时,竟不能在铁枪阵中全身而退。

  但即使如此,他却还站得沉稳如山,即使一身狼狈,身受重伤,可他一剑在手,竟依然有睥睨天下之态。

  在他面前十丈处,倒了无数铁甲兵,那些沉重的铁甲就像是纸片一样,被轻易割裂,那cuda的铁枪,几平有一大半被削去了枪头,或拦腰斩断。

  那个人手中拿的,到底是人间的剑,还是天神的雷电,怎会有这么可怕的威力?

  苏慕云手心冰凉,心头冷彻,竟然这样也杀不了他,那么多炸药,还有受炸药激发的铁砂,比最强暗器高手发的暗器杀伤力还高,仍然杀不了他。

  衣衫不再洁白如雪的雪衣人身负重伤,反而仰天长啸,声如金石,只有兴奋喜悦,绝无悲愤郁结:“好心机,好布局。

  他长笑赞叹,声音绝无一丝勉强,随着笑声,他信手拨出cha在肋上的铁枪,随手一抛,毫不停留,挥剑再次撩出去。

  纵然他衣衫凌乱,满身伤痕,但剑光一起,依旧天地生辉。

  铁甲兵也乘他受伤之时,重列了战队,弓弩手早已搭弓在弦,复又箭发如雨。

  苏慕云心中忽闪过一个念头,忍不住失声道:“不好!”却已经来不及发下任何命令了。

  箭发漫天之时,雪衣人竟然同样扬剑去挡。

  可是,他剑上所凝的却又是至阴至柔之力,百炼锋刃,贴到箭身上,竟如柔草软繁一般,完全不会引发火箭爆炸。

  他剑势向下一引,无尽火箭直接往下落去,正好落到铁甲兵面前,落地之时的震动,使得无数炸药再次引爆。

  漫天烟尘,什么也看不见,铁砂疾飞,火光乱闪,铁甲兵行动不便,露出来的两只眼睛看不到东西,兼被铁砂所伤,立时狂呼哀叫,溃不成军。

  只听得战阵之中,惨呼不绝,倒地之声不断,兵刃破空声渐渐接近。

  雪衣人不过随便一引,就反过来利用火箭,破了最前方最难攻破的铁甲阵。

  铁甲兵后的弓弩手,再无反抗之力,在如此锋刃之前,还不是由着人砍瓜切菜一般。

  后方的长刀手,一层层的护卫,也受爆炸余波所影响,虽然不至于受伤,可视线也一样灰??饕黄??床磺宥?鳌

  明明知道可怕的强敌就在面前,却根本没有办法找出他的踪迹,只得不断挥动兵器,慌乱地乱劈,不但伤不了敌,还把自己人弄伤了。

  一片混乱,漫天烟尘之中,唯有那夺目之极的剑光,所向披靡,渐渐接近。

  苏慕云心头惨然,他只道火龙弩必可把这高手除掉,却哪里料到,不但没有杀成对方,反叫他利用了自己的火箭,破了自己布下的阵。

  如今铁甲兵已破,其他的护卫哪里还挡得住他。到处都是烟尘弥漫,到处都是鲜血四溅,无数哀呼惨嚎声中,有更多人负痛大喊。

  “王爷!”

  “保护王爷!”

  “王爷快走!”

  那些声音无限绝望而惊惶,即使是最低等的小兵也明白,他们的防卫圈已经被突破,他们再也不能将这神魔般可怕的人挡在行殿之外,被他突破保护圈不过是时间问题。

  大家能做的,只是大声催促着主君离开,同时拼尽生命,以求拖住刺客的步伐,为萧逸争取多一点逃生的时间。

  苏慕云咬咬牙,强吞下失败的苦涩,发出了同样的催促:“王爷,快移驾吧!”

  萧逸失笑:“逃得了吗?”他信手一招,唤来一个旁边随侍的军士:“把我这些批过的奏折立刻飞送京城,不可耽误。”

  军士愕然,还愣着不知道是不是要应命,萧逸已经施施然又拿起一份奏折了。

  苏慕云正要情急发作,却听见一个清锐如玉雪冰晶的声音响起:“王爷。”

  苏慕云闻言大惊,猛然回头,全身僵硬。

  萧逸也讶然抬头,见性德容色淡淡,气宇绝世,就这么静静站在了自己面前。

  雪衣人武功虽高,却还有迹可寻,但这个萧性德,到底是怎么不声不响,无声无息,轻易突破重重护卫,来到身旁的呢?

  这种事,的确可以把殿中所有人都给吓得呆住。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外面的绝世高手身上,却想不到,还有一个更具威胁性的人,已经到了面前。

  苏慕云反应最快,持扇的手微不可察地悄悄一颤,几缕似有若无的银丝快若闪电的射出去。

  性德站立不动,银丝悄无声息射中了他,他却连眉毛也没动一下,就似什么也没有发生殿内的其他护兵这才想到要有所行动,萧逸却淡淡道:“退下。”

  他平和地对性德笑笑,信手拿起奏折扬了一扬:“这里还剩下三份奏折没批,一份关系到边关防务,一份是南方治水要件,还有一份是莱州旱灾,减免钱粮的折子。让我把它们批完,你再动手好不好?”

  他笑意从容,语气温和,直似在和人打商量,说办完了正事,再聊天一般。

  性德漠然施礼:“请恕属下不明白王爷的意思。动手的话,属下听不懂。”

  萧逸微笑起来:“自然,我死在忽如其来的刺客手中才好,若是由皇上的侍卫动手,倒易落人话柄。

  他漫然望了望外面越来越近,无论多少人倒下,多少血溅出都挡不住的剑光,略有惋惜地叹了一声:“看来,这奏折,真的处理不完了。”

  话音刚落,剑影已劈破迷雾,劈破天地,似也要一剑劈裂行殿一般,经天而来。

  剑光起,鲜血溅。

  几乎在同时,有十几个侍卫一起挡到萧逸前方,也一起倒下去,至死,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至死,都没有让开阻挡的身影。

  剑影一敛,现出持剑人的身影。

  离得这么近,萧逸才第一次看清他的容颜。

  虽然脸已经因为炸药而黑了,可是,眉扬若剑,目锐若剑,鼻直若剑,神采若剑,整个人就是一把出鞘宝剑,而一税秋水的神剑,执在他的手中,纵已夺命无数,竟还滴血不沾。

  他高华得一路杀戮,剑犹不沾血,他飘逸得纵被炸得伤痕处处,仍不是凡人可以触摸的存在。

  他看定萧逸,长笑一声:“摄政王?”

  “摄”字出口时,身后又有无数人扑过来,许多人身上犹带着他刚才闯阵时造成的重伤,可是为了保卫他们的主君,却是毫不犹豫回扑而来。

  他人未回头,剑已回扫了出去,剑锋未到,剑气却有若实质,当者辟易。

  十几个人,甲裂衣开,胸前血出如泉,惨呼倒地,却仍有一个身影,快捷若电,直扑而来,生生抓住他刚刚挥出,正要收回的宝剑。

  雪衣人一怔,竟不立刻抽剑,住身回首,凝眸看去。

  那高大汉子,两手死死抓住他的剑锋,掌心鲜血流个不停,脸上惨无人色,五官因疼痛而扭曲,颤声道:“王爷快走。”

  他每说一字,口中就涌出鲜血,额上、脸上、颈上、胸上、腹上、臂上、腿上,无一处不在流血。

  萧逸面露恻然之色:“允文,你已尽力,何必如此?”

  赵允文惨然而笑,虽然他笑的时侯,五官也已扭曲得异样难看。

  雪衣人只须信手一剑,就可将他一挥为二。但雪衣人竟然弃剑,后退一步,深施一礼:“将军忠义,我深敬慕,实不敢再犯将军。”

  身前身后,有无数人乘他长剑离手,挥兵刃攻来。

  雪衣人依然目注赵允文,信手在空中一抓,便夺来一把刀,随手一挥,又是一阵惨叫哀呼之声。

  他仍然再施一礼:“将军忍死支援,我心甚敬,只是痛楚难当,还是不必太过勉强了。”

  他一礼施下,人向下弯腰,再起身时,赵允文的身形一颤,终于倒了下去,至死的时侯,眼睛仍然望着萧逸,仿佛是在催促他的主君,逃离这恶魔般的人。

  雪衣人轻轻一叹,叹息着持刀信手挥洒,从殿外冲进来救驾的人,没有一个可以靠近他三步之内还不倒下的。

  在殿内的卫士,仍然挡在萧逸面前,却已身心冰冷,面无血色,但仍然没有一个人移动半步。

  雪衣人目注萧逸:“你可知道,他在阵中舍命拦我,刚才又拚命扑救,身上受我十几道剑气所伤,早已经死了,是他对你的赤胆忠心,让他忘记了身体的死亡,竟拖着已经死去的身体扑过来,试图再拦我的剑,所以,我不必再做任何攻击,只需点醒他已经死去的事实,就可以轻易让他倒下来。”

  萧逸凝望赵允文的尸体,黯然不语。

  他的贴身双卫徐思与方浩,忽然一人一只手,不由分说,扯了萧逸就往后退去。只是徐思整个身体都拦在萧逸前方,把他完全挡在自己身后,方浩则拼了命拖着萧逸,要硬带他逃。

  即使机会微乎其微,也要试一试。

  方浩的眼睛都红了,牙咬得嘴唇满是血。

  他恨不得扑上去和这魔兔拚命,但此刻,却唯有逃跑。他知道,只要他拉动萧逸,身后的无数兄弟,就会拼尽全力,拼尽生命,阻止那个魔兔直到最后一刻。

  他不能让兄弟的血白流,命白抛。

  可是天下事,岂能由得他自己做主。

  雪衣人朗声笑道:“晚了。”

  一笑之后,刀已出手,无论是刀还是剑,在他手中,都能让千军辟易。

  这一刀挥出,不管多少人拦阻,多少人用胸膛、用热血来抵挡,都无法让他的速度减慢分毫。

  这一刀挥出,已是不杀萧逸不回头的气势了。

  可是,这一刀挥出之时,一声轻轻淡淡的叹息也响了起来。

  这叹息虽淡,却震动了雪衣人整个的刀势。

  叹J氨是性德发出来的,他仍淡淡站在原处,冷冷看着一切,然后轻叹一声。

  雪衣人忽然发现了这个身处修罗杀场,却清净高华如在九天仙宫的男子。

  他自进入行殿以来,虽然谈笑间挥洒自如,但暗中早已凝神致志,万物声息都不可能瞒过他一丝一毫,满殿人的动作都在他掌握之间,但可怕的是,在这叹息声响起之前,他竟完全不知道,这里有这么一个风姿如仙的男子。

  自己功通造化,可察天地万物,可那人,却像超然于天地之外,只是一个虚无的空。

  他是宝剑寒锋,奇锐奇劲;那人却如海纳百川,包容天地。

  他一刀出手,整个行殿都在他刀势笼罩之下,意到神到,无物不可斩,无人不可杀。偏那人,明明人在殿中,却根本丝毫感觉不到,把握不到,这如行云流水的刀势,竟只为他一声叹息,而徒然一顿、一折,整个刀招的畅然刀意就毁掉了。

  雪衣人“咦”了一声,猛然收刀。

  这一刀挥出,势无可挡,可他忽然收刀,竟是说收就收,绝不拖泥带水。旁人做来,只怕立刻要气血逆流,当场毙命的事,于他,就像招招手那么简单。

  方才他的眼睛还盯着萧逸,现在,他的目光却根本不能从性德身上移开了。

  这人是谁?

  他怎么会如此强大?强大到连我都看不出他的深浅。

  不必交手,似这种绝顶高手的强大感应,已让他深刻了解,这个人的深不可测,就算是自己,也未必能占得了他的便宜,更何况此时自己已身受重伤,还染了毒在体内,只是凭着一口无比精纯的内力在撑着,在重围之中,硬拼这样的强敌,实在不智。

  看到雪衣人如临大敌,性德却在心中悠然地笑,这就是所谓的擦边球吧!我不能直接干涉别人的生死,我也没有去干涉。只不过他自己疑心生暗鬼,我往萧逸身边一站,就把他吓着了。叫容若知道,怕又要笑这是一出“假侍卫吓走真刺客”的戏了。

  他以人工智慧体的想法来推钡事情的发展,却忘了,人的性情有多少矛盾,多少出人意料处。

  那雪衣人脸上神色虽变,眼中却闪起激扬的光芒,只有兴奋之意,绝无害怕之色。他长笑道:“好,我只当这一生都不能遇对手,想不到,今日竟见到阁下这般人物,我纵埋骨于此,也已无憾。

  长笑声中,又一刀劈出。

  这一刀又与方才一刀不同,这一刀,是他所有功力,所有神魂所聚。一刀劈落,堂堂正正,万丈光明,竟是日升月落,天道运行一般,不可逆转,不可改变。

  不过,这一次的对象已经不再是萧逸,而是性德。

  从雪衣人一刀隔空劈去,到性德叹息,到雪衣人收刀,到他已念电转,到再劈第二刀,其中也不过几个眨眼的时间。

  方浩乘萧逸不备,扯着他也只跑出七八步而已。

  性德却在这时悠然地想,我没有干涉别人的生死,不过,人家对我发动进攻,我总要自保,这一自保,自然也就会不小心伤到人,伤到他无力再刺杀为止。

  这样的鬼点子,也真亏容若想得出来。

  不过,这样的高手,下手实应留些分寸,伤得他太重,若叫他已灰意懒,就此退隐,这太虚的世界,可要失色不少了。

  他好整以暇地想,反正一秒钟之内,他可以转几万个念头,运算出最繁复的算式,晃晃这点琐碎念头算得了什么。

  他恩考的时侯,灵觉仍然和主机相连,无时无刻不读取着容若的资讯。

  正在这时,忽然感觉到了容若所遇的生命危险,眼前清晰地出现,容若人在半空,高处有秦福凌空飞扑,下方有苏良、赵仅双剑追斩,竟是逃生无路了。

  保护玩家是他的第一任务,容若既遇危险,他就再顾不得萧逸的死活了,他必须立刻赶到容若身边去。

  意到神到,他微一闭目,就要不顾一切,在所有人面前施展瞬移。可是,出乎他意料的事情发生了。

  从他有意识以来,在漫长的游戏生命中,一直伴随着他的强大力量,足以在太虚世界里呼风唤雨的神力,忽然之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容若遇难的形象,在他眼前完全幻灭,再不能感知一分一毫。身体忽然绷紧,不但无法盼移,甚至动都动不了一下,手足前所未有的感到沉重,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天地间最可怕的刀光,对着他劈过来。

  这种感觉太陌生,他从来没有遇到过,完全没有经验,程式里对此没有任何触及,而和主机的连系也完全被斩断。就似一个无助的婴儿,忽然离开温暖的母体,暴露在荒郊野外,完全没有任何自保的能力。

  第十章孰生孰死

  董嫣然面对从前方包围过来的内监高手,轻笑一声,双腿一夹马腹,马像箭一般往前冲去。

  不出所料,前方剑光闪耀,毫不留情刺过来。

  董嫣然玉手纤纤,姿势无比美妙的在空中一招,轻而易举夺下一把宝剑,把剑往楚韵如手中一塞:“去吧!”同时yongli将楚韵如往上一抛。

  楚韵如得她真力之助,竟被抛得远远,往容若所在的位置落去。

  同一时间,董嫣然已与二十个内监高手战在了一起。

  秦福一伸手,捏住纳兰玉射过来的箭,冷笑一声,笑容还不及展开,手心的箭杆里竟散出一股黑烟。

  秦福措手不及,心中大震,忙松手弃了箭,为防有毒,屏住气息,更顾不得容若的死活,急急忙忙凌空转变身法往后跃。

  这时,射向苏良和赵仪的两支箭也已经到了,可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两支箭堪堪射中目标时,竟在空中相撞,一撞之下,方向陡变,转而往秦福射去。

  纳兰玉武功不高,但眼力奇准,早看出对容若最大的威胁,不是苏良、赵仪的两把剑,而是自上往下扑,功力深厚的秦福。

  他一弓三箭,分射三人,难出成效,倒不如全力对付其中一个,只要迫开了秦福,以皇帝的高明轻功,就有逃脱的可能。

  他心思巧,运箭尤其巧,两箭明射苏良和赵仪,暗藏巧劲,双箭相撞,彼此借力,及时改变方向,出人意料的射向了秦福。

  秦福虽然被忽然冒出来的烟惊得手忙脚乱,但到底是内监中一等一的高手,百忙中,左指弹出,右袖轻拂,虽然不敢再接剑,不过把箭弹走、拂开,不让那箭中的黑烟再冒出来倒也不难。

  岂料,他左指才一弹中箭身,就听细微的机簧触动之声,长箭齐中而断,箭中竟又射出一支小箭来。

  箭既小且急,相距又太近,就算是武功盖世的人物,在这么近的距离内,对付这种纯靠机关发射,速度奇快的小箭也是不易,何况秦福本身已因黑烟而陷于慌乱。

  他只来得及全力往上拨升,遴开要害,却叫小箭射进了左大腿。伤口不痛,但整个腿都一齐发麻。而同一时间,右袖所卷的箭竟炸裂开来,一股黑水涌出来,淋得他满手满臂满袖都是,手臂同样不痛不痒,只是发麻。

  秦福面无人色,真气外泄,在空中像石头一般下落。

  更出乎他意料的是,本来两柄直刺向皇帝,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剑,忽然间转变了方向。

  一左一右,擦着容若左右肩膀过去。

  可怜容若还只当自己小命已经没了,闭了眼,在空中拚命地尖叫,两把锋锐无比的长剑已经从他身边撩过,往上疾刺。

  上方,正是两眼被黑烟迷住,左腿右手全部麻木,不能动弹,心惊肉跳,心神散乱的秦福。

  以秦福的武功,耳目之灵,绝不可能听不出兵刃破空之风,奈何他武功虽高,毕竟只是宫中太监,论到打斗经验,实在谈不上有多丰富,应变之能,绝对比不上普通的老江湖他忽然受到这样意料之外的袭击,意乱心慌,只担心自己中了什么样的可怕剧毒,哪里还会注意别的事,更料不到恨绝皇帝的两个小娈童竟会临阵倒戈。

  忽遇此等变故,以秦福的身手,居然完全来不及反击闪避,生生被两剑刺得穿胸而过,只来得及左掌狂劈,右腿疾踢。

  苏良和赵仪一击得手,又遇强袭,一起松手弃剑往后避跃,虽然堪堪被掌风和腿劲扫中,却伤得不重,自空中落下,略有摇晃而已,只是两个人的脸色都是苍白一片。

  他们还只是孩子,虽受过苦难,但本性良善,第一次杀人,不免手软身颤,心中七上八下,犹觉不定。看那神色之惨,倒似受伤濒死的,不是秦福,而是他们两个了。

  容若比他们还先一步落地,却仍惊魂未定,抱头在惨叫,叫了两三声,发觉自己全身上下不痛不痒,心中莫名其妙,小心地睁开眼,却听“砰”的一声,灰尘四散。

  半空中要害受重伤的秦福跌到地上,挣扎难起。他半个身子都麻了,眼睛还有些模糊,两处剑伤,鲜血殷红。

  一向晕血的容若,看着又有些头晕了。还没来得及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听风声大作,头顶一黑,一个人影如鹰击长空地对着他凌空扑下来。

  是在稍后方的高寿,本来被董嫣然一个弱质女子,迎击二十名高手的绝顶身手吸引住,略略分神,却万没想到,十拿九稳的刺杀,竟落得如此结果。

  不过是交睫之间,秦福已身受重伤,失去一切战斗力。高寿自悔援手不及,发出一声愤然怒喝,自马上腾空而起,对着容若这个第一目标扑去。

  容若因为晕血,有点头昏。

  苏良、赵仪受了伤,营救不及,就算营救得及也未必愿意营救。

  纳兰玉如飞搭箭,还不及张弓,忽觉眼前银光一闪,他动作奇快往后仰去,堪堪避过了一把飞刀,但手中的弓弦却为刀锋所割断,再不能引弓了。

  高寿凌空衣袖一拂,一道银光向纳兰玉射去,同时右手在腰间一引,一柄柔软如柳的银剑忽然出现在他掌心,银光闪闪,若星辰漫天,向着容若洒了过来。

  难得容若头晕目眩、胸闷气短之余,见漫天银光,居然还有心情去思考。

  这种银色软剑,不是漂亮女侠和英俊少年的专用吗?怎么时代变得这么快,改成又丑又老又变态的太监的贴身武器了。这种老头,不是应该用又长又难看的指甲进攻的吗?

  苏良、赵仪见容若一个人傻呆呆抱着头,就是不会躲,一起跳脚骂:“白痴。”一边骂,一边抢身过来,但已经来不及阻拦了。

  忽见银光乍起,兵刃交击之声,清锐入云。

  一道寒光,后发先至,从半空中疾射而来,及时架住了高寿的一剑。

  是楚韵如,借董嫣然一掷之力,凌空飞出大半距离,待得力尽下落之时,方才水袖鼓风极尽全力跃来,正好挡住了高寿刺向容若的一剑。

  两个人,一个在空中劈落,一个在空中架剑,自然以楚韵如较吃亏一些。

  她受劲力反挫,急往下落,同时左手yongli推出,把容若推得生生往后退了七八步,她口中尚不忘娇叱一声:“保护皇上。”

  苏良和赵仪正好扑过来,听了这话,几乎是本能反应的一左一右拦在了容若前面,等做出了这个动作,却又觉得愕然,互相看了一眼,脸色都古怪之极。

  容若这时才回过神来,唤了一声:“韵如。”就要向前冲过去。

  奈何,前面有苏良、赵仪有意无意拦着,后面又伸出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皇上不可。”

  是纳兰玉,弃了手上的断弓,跳下马来到他的身旁。

  高寿一剑被架住,手腕一转,变招奇速,对着楚韵如刺去。

  楚韵如刚推开容若,不及挡架,情急间往后大仰身,险之又险的避过这一剑。

  这时容若正要向她冲过去,却被挡住,只见她这一折腰的风情,腰肢如繁,乌发几乎垂到了地上,似一片飘落的花。

  可是那执剑的太监,却不是惜花之人。他的剑顿也不顿,又刺了过来,更快,更绝,更狠,也更毒。

  此时此刻,情势连番变化,已大出高寿的预料,必得尽快把这挡路的女子收拾了,尽速斩杀带来一切祸患的皇帝才行。

  至于这女子多么美丽、多么尊贵,他已不能去在乎了。

  楚韵如清叱一声,剑光在她掌中灿然升腾了起来。竟是见招破招,见式化式,半步也不退让。

  楚韵如得性德的教导,又天性聪明,外加曾受性德之助,打通全身xue道,修习内功极为方便,此时身手已是不弱于普通高手,外加所习的武功招式,精微至极,更不是寻常武林人可以相比的。

  只是她素无战斗经验,自会心虚胆怯。若是平日遇上了这样的战斗,也许打不了几招,就要胆寒落败了。

  但此刻,容若就在她身后,苏良、赵仪并不可靠,纳兰玉又不长于武功。容若的生死,全系于她一人身上。

  那是她的君,亦是她的夫。不必脑子去考虑,身体已经自然而然想要去保护他。

  为了救容若,她把所有的潜力都激了出来,甚至顾不得害怕、顾不得心虚,全心全意,全神全志地把学到的一切武功,发挥至极。剑光初时还生涩僵硬,越是展开,竟越是收放自如,把剑法中的精华全发挥了出来。

  高寿越打越是心惊,他万万料不到,一个深宫中的皇后,竟会有如此高明的武功,虽然打斗间,经验尚嫌不足,但剑法之精微,招式之高妙,竟在不知不觉间,把所有的破绽都弥补了。

  他自命内监中数一数二的高手,对这样一个纤纤柔柔的女子,竟是一时取之不下。

  高寿心中动怒,本来绵密细致的剑法,竟转为大开大合,一剑剑劈落,力逾万钧,气势逼人。迫得人除了侧身退避和硬挡硬接之外,别无他法。

  楚韵如身后就是容若,岂能退避。

  她本来也是个烈性女子,只是因皇后的身分束缚,被迫去学些“女律”、“女则”,以温柔娴顺的姿态对人。今日被激出刚烈的性子来,居然也半步不退的硬接。

  她每接一剑,娇躯便微微一颤,脸色就白一分,剑上发出嗡嗡震动的声音,如宝剑哀哀的悲鸣。

  可她甚至连藉着后退,稍为卸一点劲气都不肯,脸色惨白如纸,却又别有一种艳色。她的警环被剑气震得脱落,乌发散了下来,她用白玉也似的齿,咬住墨玉般的发,衬着雪玉也似的脸,姿容凄绝美绝。

  即使像高寿这种不能人道的宦官,在这样的美丽前,也不免会有些失神,心中竟升起一种惋惜的感觉来,可惜这样的美人,很快就要死在他的剑下了。

  容若见高寿一剑剑劈下来,竟是飞砂走石的气势,早惊得心神皆乱,无数次的呼唤着:“韵如。”无数次想要冲过去,却又无数次被拦了回来。

  纳兰玉用尽全力地阻拦他。在君权至上的国度,皇帝的身分重于一切,遇上危险,首先保护皇帝。负责阻挡危险的人,身分再尊贵,也不足以和皇帝相比较,这是非常正常的思维。

  所以纳兰玉对容若的阻拦,也是任何以君主为上的人必然会做的事,虽然他自己也心惊于楚韵如的坚持,感动于容若的关怀,但仍然不敢让容若去涉险。

  而苏良、赵仪的态度却不相同了。对于想要冲上前的容若,他们往往是一个肘击,一记拐腿绊过去,不是把容若打得掩腹后退,就是绊得倒在地上。

  “你上去能有用吗?”

  “就凭你那三脚猫的本事?除了帮倒忙,还能干什么?”

  他们的嘲笑和打击,更加毫不留情。

  容若脸色赤红,眼睛也像要滴出血来,yongli握着拳,死死盯着战局,牙一直狠狠的咬着嘴唇,咬出深深血痕,他却茫然不觉。

  他心中激愤,却又不得不承认,苏良和赵仪说得对。

  他太过好逸恶劳,除了轻功还算好,其他的根本没学好。这样撞上去,不但帮不上忙,搞不好还要害了楚韵如。

  他只能站在这里,眼睁睁看着一个应该被他呵护关爱的女子,去用柔弱的身体,替他阻挡杀人的寒锋,他只能无力的看着,一个学武功不到一个月,从没有实战经验的女子,用生命,去为他应付决死的刺杀。

  从没有哪一次,他这样痛恨自己的无力;从没有哪一次,他如此深切地后悔往日的懒隋熊熊的毒火在他心中燃烧,几乎焚尽了他的身和心。

  本来苏良冷笑着斜挑起眉头看着他,赵仪不屑地用冷眼瞪他。但看他的脸色越来越肃然,眼神越来越深沉,血从他唇上落下来,点点滴滴,触人眼目,两个少年的冷然态度保持不下去了。

  苏良忽然yongli咳嗽了一声,努力瞪着容若:“皇后娘娘曾私下里对我们提起过,那个暴死的小绢并非被你逼死,而是涉及了嫁祸皇后的阴谋而自杀。皇后也曾说过,你对我们所谓的苦心,不过我们不相信你这种暴君会有这样的好心肠,但无论如何,我们的武功是因为你而学到的,就算我们要杀你,也不会和你的政敌联手。”

  容若死死瞪着战局,胸中无数次呼唤一个名字。

  韵如,又是韵如,是她不惜皇后之尊,为他在下人面前解释误会,极力为他解除烦恼,悄悄想要帮他解开死结,却从不在他面前表功。也是她,为他拚死苦战,半步不退,舍死不悔。

  而他,竟只能呆呆地看着。

  拳头,悄悄在身侧紧握,指甲深深扎进了掌心,血无声地在指间滴落,他却因为心太痛,再也顾不得掌心、唇间的鲜血伤痛。

  耳旁隐约又传来赵仪的声音,但他的心已经完全在战局中,根本不能分辨,那话里是什么意思。

  “皇后娘娘待我们很是和善,这样的恩义,我们也应当报答。这一回,我们就算回报了你,以后,再不欠你恩情,将来你要再死于我们剑下,也可无怨了。”

  说完了话,也不理容若会有什么反应,苏良、赵仅同时身形一展,齐齐往地上的秦福扑去,动作如电,抽出cha在秦福身上的剑,转而撩向高寿。

  秦福本已重伤,又全身发麻,动弹不得,此刻吃痛,愤声大叫:“你们这言而无信,屡施暗算的卑鄙小人。”

  苏良冷笑一声:“在你们这些大总管心里,我们自然是小人物。我们只知道有恩报恩,有仇报仇,却不会像你们这样阴谋暗算,反噬恩主。”

  纳兰玉却也悠然笑道:“卑鄙暗算又如何?对付你们这等卑鄙人物,用这样卑鄙的暗算正好合适。”

  他一边说,一边自袖中取出一个黑色的小筒。

  苏良与赵仪一人一剑,如燕子双飞,动作奇快,剑影如飞,配合着楚韵如,在高寿身旁上下翻飞,屡施攻袭。

  三人都是跟着性德学武功的,彼此配合起来,自然有默契。

  高寿急于打败楚韵如,用上了极耗内力的打法,想要速战速决,没想到这两个受了伤的大孩子还敢扑上来。

  楚韵如剑光如水,无孔不入;苏良、赵仪剑影似风,呼啸来去。

  高寿再不敢托大,只得重新展开绵密细致、稳扎稳打的剑法来应付。

  不管怎么样,他的内力高深,这三个人,一个力已将尽,另外两个又带着伤,必然支持不久。

  不过,他忘掉了还有一个纳兰玉。

  纳兰玉抬手,举着黑筒duizhun战团,笑道:“各位,我这‘断魂粉’共有八种剧毒,中者必死。皇后娘娘请放心,事后,我一定会给你们解药的。”

  他一边说,一边按动机关,一股浓香扑鼻而来,漫天都是粉红色的粉末。

  此刻四人交手,劲风激荡,正好把这粉末扬得到处都是,人人都洒得满身。

  高寿心中大惊,剑法立时散乱起来。

  苏良和赵仪,剑光如匹练一般,窥定破绽,及时刺出。

  高寿心慌意乱之间,陡然大喝一声,大车轮、大错步、大翻身,好不容易闪了开来。

  眼前剑影一闪,楚韵如一剑直刺眉心。

  高寿右手的剑回救不及,左手及时一抬,拈住了楚韵如的剑尖,就待以内力顺着剑身攻过去,欺负楚韵如功力不足,叫她好看。

  哪知楚韵如立刻松手弃剑,高寿一怔,楚韵如已欺近身前,玉指连点,已将他胸前八个xue道笼住。

  高寿右手的剑根本来不及刺杀已然贴身的敌人,左手拈着一把宝剑的剑尖还没松开,身后又有两道奇锐的剑风,一指头,一指背,迫得他不得不闪,心中还在思疑自己所中的毒。好不容易险之又险的避开后面两道剑风,胸口终是一麻,被点中了三处xue道。

  楚韵如一招得手,再不停留,顺着他的胸口一路点下来,直点了二十多处xue道,确保他冲不破,这才放手后退。

  她已中还在庆幸,总算自己把xue位记得准,没有点错。额上已是汗如雨下,右手酸疼得直如断了一般,身子摇摇欲倒,暗自还为自己居然可以坚持到这种地步而感到震惊。

  容若大叫一声,扑了过去,双手扶住楚韵如,连声道:“韵如,你怎么样?”回头又冲纳兰玉吼:“快把解药拿来。”

  “哪有什么解药。我自知武功不足,为了自保,便在箭上做些小手脚,也带些小玩意在身上,所谓的毒药毒箭,不过只是一些麻药,那断魂粉,也只是普通的花粉。”纳兰玉忙开口说明。

  听了这话,伤重的秦福和被制了xue道的高寿,一起往上翻白眼,发出一声大叫,生生被气得晕了过去。

  容若心中微松,却觉怀中香软娇躯柔弱无力,心中又是痛极,耳旁听轻柔的声音低问:“皇上,你没有事就好了。”

  容若眼中见她苍白的脸上,展开花一般的笑颜,更是又愧又悔,颤声道:“韵如,你为何待我这样好?你为何要为我这般拚命,你……”

  楚韵如温柔微笑,连笑容都是虚弱的。

  刚才的一战,用尽了她所有的心力,让她现在连站都站不住,只得依靠在容若的怀中。

  为什么这般拚命?为什么忽然间,什么害怕,什么胆怯,都忘记了?

  她又何尝知道?只知他遇险,她便扑了过去,根本没有思索的余地,更不会去考虑为了什么。

  她只是微笑,笑得如一朵花,静静地开放。

  容若凝视她苍白含笑的脸,忽然垂下了头,火热的额抵在她轻轻起伏的肩头,久久不动有一阵子,楚韵如几乎以为他哭了,但并没有。

  过了很久,楚韵如才听到他一字一字地说:“我发誓,从今以后,再不会叫你这样为我拚命,我会好好保护你,绝不让你受伤害,绝不再任由你一个人拚力苦战,我却束手无策的事情再发生。”

  他一直没有抬头,他的声音也不大,但字字句句,竟深沉得像不是由口中说出,而是直接从心里喊出,又流进她的心中一般。

  楚韵如垂手,本已无力的纤手,悄悄的抱住这男子因为伤心而伏在她肩上不肯抬起的头,心中一片温柔。

  她早已忘记了刚才的血战,也忘怀了此刻的行为多么不合她所学习的礼法规矩。

  没有人能真正了解,容若是在怎样的心情下说出这句话的,没有人能真正明白,为了实践这句诺言,容若准备付出什么,又将会付出什么。

  只是,几平每个人都被这一对不知不觉拥抱在一起的男女所震动。

  阳光下,楚韵如微笑的脸容如一幅最美丽的画,容若紧拥她的双手,似一个永不变更的承诺。

  苏良和赵仅,本来还想冷笑一声,嘲笑几句,这个没用的皇帝有什么资格说这样的大话,但不知为什么,谁也没有开口。

  纳兰玉静静望着他们,眼眸之中一片温和愉悦。

  所有人的心思都放在他们身上,竟没有丝毫注意到,远处,一个如花似月般美丽的女子,在二十名内监高手的包围下,以一种揽月流云般的姿态,轻盈应战,悠然取胜。然后像弱柳扶风一般,无声无息来到了他们的身旁。

  看着容若与楚韵如环抱在一起,她美丽的眼眸,流露出一丝淡淡的不屑。

  方才她远远望来,只见一个女子拚力应敌,而一个堂堂男儿却畏缩不前。纵然那人是皇帝,却也不是这心如雪玉般清高的女子能放在眼中的。

  只是这些轻视却又不便表现在外,她轻盈盈施礼:“拜见陛下。”

  容若猛然惊醒,忙抬起有些红通通的眼睛看向她。这时才略略领悟到董嫣然竟是绝世高手,幸亏了她的帮忙,自己才保住了一条小命。

  想起以前在街上见她被无赖调戏,迫不及待跳出来英雄救美的往事,容若不免有些羞惭若是以前碰上这事,不知道容若会怎样手足无措,但此时此刻,他一颗心全在楚韵如身上,竟没有生出太大感触,更不曾举止失措,只是客气而真诚地说:“董姑娘好功夫,多谢你出手相救。”

  他口里虽然有些惊奇地向董嫣然称谢,手却一直yongli握着楚韵如的手。

  楚韵如脸色微红,轻轻地想把手抽回来,却引得容若更加大力握紧。

  董嫣然悄悄打量他们,心中叹息。那个男人,除了是皇帝之外,可还有任何好处,怎配得起这般美丽多情的女子,怎当得起这如花娇颜为他舍命苦战。

  她心下不以为然,口中只恭敬地道:“民女幼得异人看中,传以武功,只是女儿家舞刀弄枪,不成体统,所以从不曾行走过江湖。家父忠于皇上,恐大猎之时有人犯驾弑君,才严令民女随侍,暗中护驾。”

  纳兰玉见他们这样彼此见礼,又要介绍情况,心知必要耽搁许久,想到萧逸的事,哪里耐得下性子,施礼道:“陛下,外臣先行一步了。”

  容若扭头看他,忽然惊讶的伸手指向他:“纳兰玉,你什么时侯受伤了?”

  纳兰玉一怔,顺着容若手指的方向低头一看,不知什么时侯,鲜红的血已浸透胸前白色的锦衣,一股撕心般的痛,忽然从胸口爆发了出来。

  “报!”奔马快疾如电,马未至,马上的军士已然跃起,凌空翻了个跟头,稳稳的单膝跪地,落在了楚逍面前:“大人,皇上一行人遇刺,秦公公、高公公等二十二人,皆为保护皇上而受伤,暂时不能移动。”

  楚逍上前一步,目光如电,紧盯着军士:“皇上御驾可安然无恙?”

  “皇上一切平安。”

  楚逍一震,脸色大变。

  在无数军士环绕的锦座之上的楚凤仪也全身一震,徐徐抬起了头。

  楚逍万料不到,决无差错的计划竟会失败,脸色不由沉了下来:“皇上是如何脱险的……”

  那军士还不及回答,又有一声大喊:“报!”伴着马蹄声,由远而近,遥遥传来。

  马上的军士,满身鲜血,似是经过一番苦战,马到了禁军面前,军士竟然无力下马,直接从马上滚了下来,趴在地上,痛哭道:“摄政王遇刺身亡了。”

  楚逍如遭雷击,劈手把军士抓起来,喝道:“你敢欺我,王爷有数千精兵卫护,什么刺客近得了他的身?”

  军士满脸是泪,哭道:“那刺客他不是人,他根本就是魔鬼,不管多少人都拦不住他,用炸药也炸不死他,他一路冲到王爷面前,王爷的护卫拖了王爷后退,别人一起冲上去拦。当时皇上派来的侍卫萧性德也在场,那个刺客,他一刀劈出去,劈死了萧性德,那刀还停不住,刀上就像附着魔力一样,直追着王爷去了。王爷还没有走出十五步,就被那把刀穿心而过。那根本不是人,他是魔鬼,我们拼尽了命,流尽了血,叫破了喉咙,也拦不住他啊!”

  楚逍yongli把他往地上一掷,狂喊:“我不信!我不信!世上没有这种人,不会有这样的事。”

  军士痛哭不止,在地上只是叩头,泣不成声。

  楚凤仪神色微震,呆滞的脸上,开始有了细微的表情。

  楚逍却脸色狰狞,咬牙切齿:“我不信,不可能有这样的事。摄政王早知有人行刺,暗中布下天罗地网,一切安排无比妥当,不可能会有差错。来人,给我再去探明了回报。”

  他大声下令,正要指派心腹再去查个清楚,马蹄声忽然轰轰乱乱,响彻天地。四面八方都有旗帜闪动,快马驰来。

  原来是在各处行猎,后被钢网围住的一干人,在这么长的时间里,或爬,或砍,或绕道,终于突破了那层层的钢网,得回自由,从各个不同的地方,赶往龙旗飘扬的天子行辕楚逍心思纷乱,只记挂着生死不知的萧逸,也无心阻拦他们。而且这些手上没有实权的人,就算来了,也不足以影响局势。

  一众文臣武将,王室宗亲,陆陆续续赶到,纷纷向楚凤仪施礼。

  楚凤仪却只是木然而坐,不言不动,不理不睬。

  众人第一次见到母仪天下的皇太后如此失态,心中多少已猜出这一场政争的胜利者为谁了,大家只能等待着向新的君主效忠。

  萧凌和萧远赶到时,眼神阴郁。

  董仲方一身衣裳被钢网勾得稀烂,两手鲜血直流,赶到行辕,只见到楚凤仪一人,已是脸色大变,失声道:“皇上呢?”

  没有人理会他,没有人回答他。

  董仲方还要再追问,远处忽然钟声大作,遥遥传来无数痛哭声。

  似是几千个人在同声呼唤一个名字,在同时为一个生命而悲呼。

  “摄政王!摄政王!摄政王!”

  董仲方一愣,呆住了。

  其他以为萧逸赢定了的众臣也全都满面愕然。

  萧凌和萧远,交换了一个得意而宽心的眼神。

  楚逍却只木然呆立,心头冰凉一片。至此他才相信,刚才收到的情报丝毫无误。楚家费尽心机以求存,忍痛牺牲了当朝的皇帝和皇太后,把自己陷进这样可怕的死局中,换来的,竟然是萧逸身死,而皇帝无恙。

  在他们把一心一意依靠他们的孤儿寡妇完全出卖之后,那暴虐的少年皇帝,将怎样来算这一笔可怕的仇怨?

  远处传来的千万声悲哭,全都打在他心中,恍惚间,他似乎听到了楚家无数人的呻吟悲泣,可在这其中,有一个笑声,尤其刺耳,尤其惊心。

  他眨眨眼,定了定神,好不容易才明白过来,那笑声,不是从远方传来,也不是他的一时错觉,而是从身后,从最近的地方响起。

  他面无血色地回头,看到楚凤仪微笑的脸。

  她的笑容,美丽,温柔,而残酷。

  让人联想起美好的清晨,美丽少女摘花的手。美丽的人,伸出美丽的手,摘下美丽的花,温柔一笑中,浑不介意斩断了鲜花的生命。

  阳光落在她的脸上,却没有暖意。

  她在阳光中轻轻地笑,冰冷的眼神扫过所有表情愕然的臣子,神色阴晴不定的宗亲,然后才目不转睛地望着她本家的兄长,然后,慢慢地,心满意足地,悠悠然地说:“他终于死了。”

  下期预告连串的打击,让楚凤仪陷入伤心断肠。看到为自己流下血泪的佳人,萧逸终究再也顾不得争权夺利。

  一卷初诏,天下皆惊。这份让朝臣长跪力阻,阴谋家猜不透虚实的旨意,究竟从何而来?有何目的呢?义与情,容若真的能找出两全其美的方法吗?

  以死力逼,容若从此身边有了小美人相随。带着一群各怀心思的人,容若开始了他的红尘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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