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寥落寒山对虚牅 七

　　叶青躺在柔软的床上，翻来覆去的怎么也睡不着。

　　很难想象，他可以在用行军背囊打的简易地铺上谁的香甜，却没办法在柔软的床垫上谁的安稳。叶青在床上翻来覆去翻来覆去，闭上眼睛下命令强迫自己入睡——没用。然后又开始数绵羊——还是没用。只要一闭上眼睛，就仿佛看到了枪林弹雨炮火连天的战场，一个个兄弟死在了自己眼前。叶青在黑暗中不由开始苦笑，没有想到他也有战争综合征的一天。

　　轻轻叹了口气，看来今晚很难睡着了。叶青捋起被子下床，摸着黑点着了油灯。借着油灯闪烁不定的光芒看了看怀表，凌晨一点整。叶青一边苦笑着一边开始翻他的包裹，行军背囊，军大衣，军毯，作训服......很快，就在地上打了一个简易的地铺。叶青满意的看着自己简陋但是舒适的小窝，钻进地铺里灭了油灯，脑袋枕在粗糙还咯人的背囊上......心里却无比安稳。

　　然而让他意外的是，即使躺在熟悉的地铺上，他依然失眠了。翻来覆去的还是睡不着，兄弟们那一张张面容交替出现在他的脑海里......牺牲的......没牺牲的......叶青只能无奈的又起身打开油灯。灯光下摆放在床头的军装显得有些老旧，叶青默默的凝视了片刻，叹了口气翻出一根烟点上，然后温柔的抚摸着床头那身旧军装，就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颊。

　　不知道过了多久，紧闭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叶青赶忙回头望去，叶文涛端着一盏油灯，披着一件军大衣站在门口。

　　“爸......”叶青看到叶文涛明显怔了一下。

　　叶文涛自顾自的走进屋子，把油灯放在桌子上，然后紧了紧军大衣跟叶青一样席地而坐。

　　“年纪大了......晚上起夜看见你屋子还亮着灯，怎么，睡不着？”

　　“嗯。”叶青苦笑了一下，“睡不着。”叶青边说着边抚摸着军装，“我发现我已经习惯了军队的衣服，背囊，早起的起床号，晚上的熄灯号，兄弟们的口号......离开了军队，我都不知道我能干什么。摸了这么多年抢......已经放不下了。”

　　叶文涛一边听着叶青的倾诉一边摸出一根烟。叶青顺手摘下自己嘴里那根，然后结果父亲手里那根烟相互对着点着了它。

　　“爹......我很迷茫，我觉得自己跟这个社会格格不入......我很难想象在兄弟们浴血拼杀的时候子弹居然是从背后打过来的......一想到我们牺牲的兄弟，我心里就一阵阵抽的疼，我怎么跟他们父母交代。”说着说着叶青眼睛就红了，声音也开始哽咽，“他们把孩子养了将近二十年，一把屎一把尿，然后把儿子交到我手里，说党国需要他们的儿子去牺牲......可是我却没能把他们的儿子活着带回去，好好地一个人，回去就变成了一盒骨灰......我都不敢去看他们老父亲老母亲的眼睛，我真怕他们质问我，为什么他们的儿子死了......我却活着回来了。”

　　叶青说着说着再也忍不住了，扑倒在叶文涛怀里哭了起来。叶文涛小心的拍着叶青的后背，什么也没说。他也没有想到自己儿子心里憋了这么多苦。

　　哭了一会，叶青从他爸爸怀里爬了起来，伸手抹了一把泪，“对不起，让父亲见笑了。”

　　叶文涛显得很宽容，伸出袖子小心把叶青脸上还没抹干净的泪水沾了沾，“没事，孩子，辛苦你了。这些事情，本来就不该你来想的。”

　　“不。”叶青摇摇头，“既然披上了这身军装，那就没什么该不该。”

　　“是啊，披上了这身皮，就没有什么该不该。你那些牺牲的兄弟们一定是这么想的，那些老父亲老母亲也会这么想的。现在不是军阀混战的时候了，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那都是过去的理论。你们是打国战，是去打日本人，为国捐躯那叫光荣，是骄傲。你要是阵亡了，我会哭哭啼啼么？”

　　叶青迟疑了一下，“不会”

　　“对啊，我怎么会哭哭啼啼怨天尤人，千棺抬门出，其家好兴旺，子存父先死，孙在祖乃丧。这是丢人么？不，这是光荣，是每一个中国人的骄傲。”

　　叶青虽然还是觉得不好受，但是听着父亲的安慰，还是用力点了一下头。至少，心里舒服多了。

　　叶文涛摸摸叶青的头，“不要多想了，他们的父母不过怪你的......倒是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叶青迟疑了半天，最后还是无力的摇摇头，“不知道。”

　　叶文涛笑笑，“你小时候不是老嚷嚷着要去弹钢琴么......现在给你机会了，我认识一个退役的战友开了一间咖啡馆，要不要给你介绍过去弹钢琴？”

　　叶青想了想了，弹钢琴确实是他小时候的爱好之一。可是这么多年都在军队，钢琴早就生疏了，而且吆五喝六惯了的臭脾气让他去卖艺......用脚丫子想就知道他肯定受不了。所以叶青还是坚定地摇摇头，示意不去。

　　“小时候你做饭就挺香的......要不我给你介绍去家饭馆当大师傅？”

　　叶青仔细想了想，还是摇摇头。然后叶文涛又给叶青提了不少注意，但是都被叶青否决了。叶文涛不由有些生气，“这也不去那也不去，你说你想干什么？”

　　叶青沉默了一会，缓声道，“爹，我知道你手里有好几个仓库，空的没人管那种......能不能让我管一个，我知道这些仓库虽然是管军需的，但是不算在军职内。”

　　叶文涛一怔，显然没想到叶青想干这个。不由提醒道，“你可要想好了，管军需仓库虽然清闲，但是一般都在郊外，可不想南京城里花花世界。”

　　叶青使劲点头，“爹，我想好了。我觉得我这辈子是离不开军队了......虽然军队不要我了，可是我实在割舍不下，就算让我每天看看军需也好......”

　　叶文涛复杂的看了叶青一眼，深深地叹了口气，“我来安排吧，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睡了，你也赶紧把。”然后起身离开了叶青的小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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