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沈进出生那年是48年年末，全国绝大多数地方都解放了，可他们这里地处东北，匪患严重，直到五零年左右解放军才彻底荡平盘踞的土匪恶霸。

　　所以他们这片的人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在拖家带口往山里跑躲土匪。

　　沈进就是躲土匪的时候丢的，那时他才六个月，其实丢了就没人指望能找得回来。

　　深山老林里一个六个月大的娃娃，怎么可能还有活的机会。

　　直到解放军荡平的这一代的土匪，大家可以回村正常生活了，沈进的爷爷带着另外一伙躲土匪的乡亲回来，才知道自己的小孙子没了。

　　进山以后老爷子带着另外一伙人和大儿子这伙被土匪冲散了，走散之前刚看着自己漂亮壮实的小孙子会笑了，一回来就告诉他孩子没了，老爷子不甘心。

　　老爷子是抗联老战士，小鬼子打跑了才回村，年轻时在山里跑起来如履平地，是远近闻名的老猎人。

　　大家伙都劝老爷子，孩子没了再生，反正他孙子一大串，不差这一个！

　　老爷子闷头抽了两烟袋烟，扛上自己的□□就进山了。

　　村里两个跟他要好的老猎人一看不行，也赶紧跟进去了。

　　大家都以为是沈老爷子犯倔，这么久了再去找孩子骨头渣子都没了。可谁都没想到，半个月以后，老哥仨抱着个壮实的大胖小子，呃，不，是个壮实的小狼崽子，回来了。

　　因为他一岁多了还不会说话，只会抻着脖子嗷呜嗷呜叫，从此以后沈进就被大伙叫小狼崽子了。

　　沈老爷子费了好几年的劲才把小孙子教得像个正常孩子，可他在大家心里他还是个小狼崽子。

　　他比村里其他同龄孩子长得都高壮，从小就特别有劲儿，脾气不好打架下手还特别狠，十四岁以后十里八乡就没人能打得过了。

　　今年他十九岁了，长到了一米九十多，往公社送公粮的时候一只胳膊夹一大麻袋黄豆走粮库的跳板，轻松得没事儿人一样。

　　力气大，脾气更大，平时总是一副皱着眉头不耐烦又凶狠样子，像个随时准备爆炸的□□包，沾火就着。

　　家里、队里没人敢招惹他，甚至周围几个公社的刺头、二流子都让他揍了个遍。今年夏天他娘不知道怎么惹着了他，他一脚就把家里一头一百多斤的猪给当场踢死了。

　　为这事儿他娘气得抽过去好几回，沈家族里辈分最高的三老太爷都拄着拐杖出面了，可最后还是不了了之，用他爹的话说：“祖宗就给了这么个玩意儿，能咋整？还能真打死他？”恐怕还没打死，就把他们这些老骨头给气死了！

　　屯子里的人多多少少都有些怕沈进，虽然不惹着他他并不随便欺负人，可那副凶狠又暴躁的样子就足够震慑人了，小孩子淘气不听话，说狼来了不一定会怕，说沈进来了肯定会马上老实一下的。

　　以至于他要打谁一般人连拉架都得好好掂量一下。

　　所以听说王满囤让小狼崽子给打了，王许氏才这么害怕，非让周兰香去拉架。

　　并不是周兰香拉架多厉害，而是她以前跟小狼崽子和老沈头爷孙俩感情特别好。

　　这还得从他们小时候说起，沈进小时候并不跟父母过，而是跟爷爷生活在老宅。

　　他们家老宅跟周兰香娘家是邻居，从小周兰香就带着沈进和周青山两个小孩，长大一点，沈老爷子自己不爱做饭，又嫌儿媳妇们的针线活不好，祖孙俩做饭做衣服的活就都交给心灵手巧的周兰香。

　　老爷子打猎是一把好手，年轻时又攒下不少家底，也从来不会亏着周兰香。

　　周兰香是真把老爷子当自己爷爷孝敬，也把沈进当自己亲弟弟疼。沈进还不会说人话那时候就跟周兰香亲，别人靠近他就呲牙，看见周兰香就抱着她的腿呜呜地小狗一样哼哼着不撒手。

　　周兰香大他五岁，那时候还没生小山，她就把沈进当弟弟哄着，可以说沈进是在周兰香背上长大的。

　　等沈进五岁了，有了小山了，他已经赶上十岁的周兰香高了，就不让他的香香姐背小山，敢哭他就呲牙吓唬小山，小山小小的竟然也知道害怕，就真的听话地自己待着了。

　　一开始周兰香还以为沈进喜欢小山在哄他玩儿，后来才知道，这孩子是性子独，霸道地认为香香姐只能背他，别人都不行！

　　小山再长大一点，出门上山下坡的实在需要人背着了，沈进宁可自己背也不让香香姐背。小山被沈进给吓唬得走路都比别人家孩子早不少。

　　小时候这三个奇怪的姐弟组合在村里就是一道奇景，周兰香挖野菜打猪草或者跟小姑娘们跳皮筋，身边一直跟着沈进这条小尾巴，后来有了小山就是两条。

　　沈进皱着眉头盯着所有跟香香姐玩儿的小姑娘，谁敢去拉她的手他都不让，跑过去就给人家打掉了，有时候还气得拿自己的衣襟去擦擦才罢休。

　　玩家家酒，谁都不许跟香香姐是一家的，更别提结婚游戏了。玩儿可以，他必须跟香香姐一伙儿的，而且是只能他一个人跟香香一伙！

　　可以说他最初在孩子中间打架打出名来，绝大多数原因都是因为这个。

　　后来他长大一点了，有时候倔脾气上来，爷爷都说不听他，被罚在院子里蹲一天马步不带服软的，可只要香香姐笑眯眯地去摸摸头，哄两句，他马上就能去跟爷爷认错了。

　　当然，认完错香香姐就会给他端上来一碗热腾腾香喷喷的手擀面或者蒸鸡蛋。

　　周兰香仔细回想，这是前世她过得最舒心的日子了。有沈爷爷护着她和沈进，谁都不敢欺负他们，他们吃穿不愁，好像最烦恼的事最多就是沈进又打架闯祸了，或者考试不及格又要被爷爷罚蹲马步。

　　这样的日子一直过到她十七岁定亲那年。

　　爹娘给她定了王满囤，无论是人还是家庭都挑不出毛病，她心里不愿意也说不出什么来，沈爷爷倒是去跟爹娘谈过，说王满囤太木讷了，跟香香性格不合适，再说这样的男人以后肯定没啥大出息。

　　一向守礼又不爱操心的老爷子连自己亲孙子的婚事都不掺和，能为周兰香说这么多已经是非常非常难得了。

　　可是她爹娘却觉得没有比王家再好的人家了，公婆和善，兄弟多以后过日子也有个帮衬，王满囤身子壮实能干人也老实，最关键的是王大江还是救了她爹性命的大恩人！

　　这都是拿得出手的理由，人家亲生父母认定了，沈老爷子也只能叹息着自己抽闷烟。

　　可沈进不认，他揣着一把□□就去找王满囤了，要把王满囤的脑袋轰开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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