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野心
泰和十一年十一月初八，周圣武太后于大慈恩寺行祈福大典。忽渭水大作，神石降世，上书：“圣母临人，帝业永昌”，莱国公领左右群臣跪拜，以贺太后。后大悦，谓之天授圣石，奉于大慈恩寺，并大赏群臣。
——《周书·圣武太后传》
大慈恩寺祈福遇圣石一事，在长安城传得沸沸扬扬，回朝后当即就有官员写了一篇渭水赋，把这一事夸得神乎其神，就差没直说圣武太后就是降世的圣母了。舆论仿佛开了一个口子，越来越多的天授神意自朝堂民间流出。比如南北朝时就建立的白马寺的现任主持悟明高僧等撰《大藏经》8卷献上，言“太后乃文殊菩萨下世”。比如司天监上禀言紫微星暗淡，乃帝星不稳之兆。然圣武太后与天子对此皆不回应，圣武太后就如同不知道此时一般，不认同，却也不打压，就让它自然发酵自由生长，自己依旧处理朝政如往昔。而天子，似放弃了所有的挣扎，如同傀儡一般浑浑噩噩坐于大殿之上，不置一词。
想起那日的祈福大典，姜黎心口仍然砰砰直跳，她看着苏氏族人、阿爹阿娘皆围在阿婆身边。她从小生活在太极宫，不会看不懂这背后代表的含义。
环环相扣，祥瑞舆论不会空穴来风，必有无数手段布置紧随其后。
她又想起了阿婆的赐婚，纵然有疼她宠她的意思，未必没有政治利益的考量，如此联姻，就是将高陵姜氏、皇室血脉与长武苏氏紧紧相连，从此休戚相关。
刹那间，她觉得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一切朝着与原来不同的方向奔驰而去，原来安定、和乐，而后将会变得动荡、不安，可这一过程，她只能如波涛般跟着前进，无法挣脱，无法把控，无能为力。
她出身关陇贵族，世家的骄傲从不会跟她强调该如何去忠君。
她又是皇室子弟，理应维护大周江山，但相比杨氏宗亲，她却与圣武太后更加亲厚。她自觉非单纯良善之辈，她只在乎她在乎的人，一向在对人的基础上再去对事，可若有一天，那么疼爱她的阿婆，要来争夺帝位改朝换代……姜黎眼皮直跳，她是不是依然可以对人不对事。
啪嗒。
她手持墨笔多时，迟迟不落画，墨珠低落在宣纸上，开出妖冶的花。
过年之后，已开早春，她的婚期愈发近了，这几日都被镇国长公主关着学刺绣，大婚当日需要把成品给郎君系上，不能假于他手。她对刺绣真的没有一点儿天赋，学得烦了，就过来抄会佛经。
“发什么呆呢？怎么不写了？”身后郎君调笑的声音传来，姜黎怔了怔，回头看见苏桓正站在她身后。
“二哥，你怎么来了？”她奇道，“礼部没跟你说吗，咱们现在不能见面。”按照礼部的说法，未婚夫妻在婚前一月是不能见面的。
苏桓细细看她半天，懵懂认真的样子真是可爱啊，他唇角一勾笑了，“规矩都是人定出来的，这样忒没道理的干嘛要遵从？我就是想娘子了，娘子想不想我啊？”
姜黎脸一红，别过去，“不正经。”谁是你娘子啊，哪有现在就这么叫的。
苏桓拉她过来，在她耳边道，“这就不正经了？阿黎妹妹可是见过更不正经的呀。”
想起在大慈恩寺的那夜胡来，姜黎刷地面容更红，直推开他要走，苏桓拦住她，往自己怀里带，“好了好了，不闹你了，别走，我们阿黎的面皮怎么越来越薄了啊。”
姜黎瞪他，“哪能都跟你一样厚啊。”
苏桓噗嗤一声笑了，去捏她的脸，“表妹还是这么可爱。”
他早就注意到姜黎面色不大好，手指抚过她的脸颊，问道，“怎么了？有心事啊？”
姜黎揪住他的衣袖，敛了眉思忖。苏桓也不催她，静静地站着等她。半晌，姜黎方才抬头，细细看他表情，开口道，“二哥，九五之尊的位置……你，可有意？”
窗外杨柳飘扬，带起春风阵阵，吹进房内，拂过少年突然紧缩的瞳孔。
自魏晋之后，朝代更迭再频繁不过，本朝前，就有十六国先后建立，只是从来没有过女主天下的先例。阿婆若有意改朝换代，以女主之身君临天下，那必是已想好了后继之人。要么传位给杨氏皇族，要么……在长武苏氏中挑选继承人。
阿婆这般接连出手，长武苏氏的野心，又占据了多少？二哥呢，是不是也有意于帝位而身陷其中？
问出之后，姜黎心口砰砰直跳，面上不显，却一瞬不瞬地盯着苏桓，等着他的回答。
少年忽然间笑了，这几日朝中发生了太多事，皆与帝位有关。真的也好假的也罢，姜黎又一向敏感多思，由不得她不去多想。他抚了抚她的后脑勺，似不在意道，“我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姜黎不由得眉心一跳。
他是说从没想过，而不是直接否认。
苏桓打量着她的表情，半晌，他看着她道，“朝中的一些事，你也听说了吧。这么说吧，天子无道无才，确实不堪配帝位。”
姜黎一怔。
他言语直接，姜黎不是听不出他对皇室的态度。如今还是世家做大的时代，新兴门阀关陇贵族左右朝政，苏桓出身长武苏氏，要他尊敬皇室可以，畏惧却是不能。
苏桓与天子本就有旧怨，如今立场对立，根本没有帮他保住皇位的可能性。他叹了口气，蒙住她的眼，“你也别多想了，万事有我呢。”
姜黎摇摇头，挪开他的手，一双清水眸子看着她，“二哥，我只想知道你的想法。阿婆的野心……我多多少少能看出来，我只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是否……也要参与其中，争夺帝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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