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悲惨世界（四）

　　雪夜将钥匙插进好像棺材的房门里，轻轻地，轻轻地转动，生怕发出一丁点的声音。

　　打开房门，家里一片漆黑，父亲的轮廓正靠在沙发上，阴影浓厚，却听不见鼾声。

　　雪夜想偷偷地走回房间，小心翼翼的移动脚步，就在将要迈进房间的那一刻，身后突然响起父亲低沉的声音：

　　“回来了！”

　　“嗯！”

　　雪夜应了一声，心跳逐渐加速，神经也紧绷着。

　　“灯打开！”

　　“灯”是名词，“打开”是动词，当两个词语组合在一起，并且是从父亲嘴里冷冰冰的说出来的时候，他已经预感到比死亡更恐怖的事情，马上将要发生在他的身上。

　　雪夜只好转回身摸到墙壁上的开关，按了下去。

　　客厅一瞬间亮堂起来，却仿佛比黑暗中更加充满惶惶不安的气氛。

　　他看见父亲手中的白酒已经见底，假寐的眼睛，也缓缓睁了开来，凝摄出凶戾的目光。

　　在这样的气氛中，面对着这个至亲的人，他的声音竟忍不住轻颤：“爸，你还没睡呢！”

　　“你过来，爸有话要问你！”

　　父亲向他招了招手，迷离着醉眼，等儿子来到面前，才心平气和地问他：“你们学校的老师今天到家里来了，你是怎么跟她们说的，说我打你了？虐待你了？”

　　少年被父亲狠狠地瞪着，如同被法官宣判了罪名的犯人一样低着头，在那样的目光注视之下，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艹你妈的！”

　　蓦地，毫无征兆的，伴随着父亲一声暴怒，少年的脸上立刻多了五道清晰的指印，整个人都被踹倒在地上，紧接着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狂风骤雨。

　　“老子打你咋了，你妈不要你了，是老子把你拉扯大的，养活你还不如养活一条狗……”

　　父亲的样子好像要杀人，一脚一脚的跺在少年身上，恨不得要杀了这孩子，嘴里恶狠狠地咒骂着：“老子怎么生了你这么个玩意，在你身上十好几万都搭进去了，缺你吃还是缺你穿了，你就这样报答老子，艹你妈的，老子今天就打死你这个小杂种……”

　　少年惨淡的脸几乎透明，被父亲踹倒之后再爬起来，重新跪好，上半身随着父亲的动作左摇右摆，不倒翁似的。

　　书包里的课本散落出来，洒了一地，鼻血沥沥的滴在校服上，表情漠然，更因为习惯了这样的经历，所以没有眼泪，也没有求饶。

　　看到孩子不停流淌的鼻血，许是父亲意识到下手太重了，于是就换了相对温和的方式，拿起地上的课本朝他头上狂扇，还不许他用手格挡。

　　“你再挡？再挡一下试试？艹你妈的，老子还治不了你……”

　　渐渐的，他在父亲一轮接着一轮的打骂中麻木不仁了，而父亲还在那里气急败坏的翻着旧账：“前几年给你要钱买复读机，买回来也没看你学英语，天天在房间里听音乐，你看你买那些磁带，老子给你钱就是让你买磁带的？再让老子看见你听那些东西，信不信老子腿给你打断了，你个**崽子，小时候一生病老子几千几千的给你花，为了供你上学老子遭了多少罪，你他妈的说老子虐待你，老子打死你顶多也就判七年，老子再去生一个……”

　　连打带骂的场景持续了一个小时，父亲终于累了，酒劲似乎也清醒了不少，最后一脚狠狠地揣在孩子的肚子上。

　　他自顾地点了一根烟，闷头大口地吸了起来，坐在沙发上休息少倾，才露出慈父的本色，温声细语的对孩子说道：

　　“你爸没文化，是个大老粗，你可得给我好好学习，你要是学不好，就你这样的，以后给人家抡铁锹都没人要你，你也用不着指望你那个死妈，她都不要你了，你指望她有用吗？等过几年你结婚了，家里的羊都是你的，爸上山去给你当羊倌，爸有养老保险呢，也不用你养活，只要你好好学习，就是出国留学爸都供得起你！”

　　父亲看了看孩子半死不活的模样，从钱包里取了三百块钱出来，放在茶几上：“没零花钱了吧，省着点花，你还没到享受的年纪，爸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学会挣钱了，你那校服也不能穿了，明天去你们学校再领一套，以后别在学校里埋汰你爸，打你那是恨铁不成钢，爸对你够好了吧！”

　　父亲欣慰的笑了笑，又说了几句安慰的话，掐灭烟头，回房间睡觉去了。

　　雪夜想从地上站起来，发现双腿已经没有知觉。

　　他缓了好久，才蹒跚地走进洗手间，忽然一阵腹痛，哇地大口呕吐起来。

　　吐出来的竟然是血。

　　这一吐，雪夜吐到肝肠寸断，呛出来的泪水和血一样咸，腥腥的味道沁满了鼻腔。

　　这一次，他知道自己受到了致命的创伤。

　　他知道自己等不到长大那一天了。

　　如果是换做别的孩子，他们将有四个选择。

　　一、立刻去医院，说不定还能保住命，然后在未来的某一天，被父亲活活打死，从此一了百了。

　　二、把父亲杀了，然后继续若无其事的上学，伴随着伤势发作，默默死去，直到警察发现这起伦理惨案。

　　三、把父亲杀了，就算保住自己的命，也将被关进看守所，从此毁掉一生。

　　四、去医院保住命，择机离家出走，从此自生自灭。

　　但即便绝望到如此地步，雪夜依然不会去杀死现实中的父亲，因为这是他用生命唾弃的人，他宁愿失去生命也不能失去自我。

　　死，是否就是唯一的解脱？

　　不知过去多久，他洗干净了脸上的血，用凉水不停地额头，终于止住了鼻血，然后走出洗手间，把散落在地上的课本捡回书包，再拖着疲惫的步伐走回房间。

　　这是一个不大但是很干净的房间，墙壁上没有一张海报，都是他从小学到初一的奖状，从优秀学生到三好学生，还有一张2002年全盟小学生奥林匹克数学竞赛的银牌和获奖证书。

　　书架上半部分摆放着英语和数学题册，下半部分全是音乐磁带，一张干干净净的床占了一半空间，床头柜上有一部步步高复读机。

　　就是这些东西，几乎填充了雪夜全部的世界。

　　取出心爱的复读机，拿出作业本，像往常一样做着功课。

　　作业要求以朱自清《背影》为参照，写出一篇关于父亲的回忆性散文，要突出父亲对儿女的关心，不少于六百字。

　　盯着这篇课题，雪夜紧紧攥着钢笔，鼻端凝出一滴血落在纸上，一笔一划，用力地写着：

　　这个人一出生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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