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入宫
回了风栖梧，谢姈的耳根还是有些微微的发烫。
推开门扉，谢姈坐在椅子上，给自己沏了壶茶，轻轻抿了一口，目光有些恍惚。
“小姐？”小菜连声喊了几句，谢姈如梦初醒般看着她，眼底仿佛弥漫着大雾。
小菜心底有些紧张，还担心了问了好几句，“小姐，是不是池面热气太烫晒着了？”
池面？浮现起阳光下的身影，谢姈仿佛又再次陷入了回忆，待回过神来，摆了摆手，露出一个笑，示意自己没有事情。
小菜虽然有些迟疑但是还是没有继续询问，替小姐将换洗衣裳放在床上便抱着那片莲叶先退下去准备午膳。
留下谢姈独自一个人坐在靠椅上，目光有几分惶然，没有焦距，脑海里不断地浮现的仍旧是方才的画面。
时间仿佛凝固在了那一刻。
池间只剩下了他们两人相互对望。
“……嗯？”谢姈不自觉地憋住气从喉咙里发出一个含糊的音。
“用完午膳，我们需要进趟宫。”云息咳了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别扭，转开视线，就事论事地谈到了下午的路程。
“……噢。”谢姈脸上闪过一丝失落，落入云息眼底，唇线微牵。
“过来。”云息伸出手，脸颊逆着光，晕染出淡淡的光晕，将五官精致的线条放大一般，连平日高冷如神祇仿佛染上属于人间的烟火气。
谢姈抬起手，触摸到对方有些凉意的指尖，又忽然想起方才的话，手指欲收回。
对面没有给她机会，反倒上前一步直接握住了她的手，大小正合适，包裹在手心。
“小心。”云息看着谢姈随着船的晃动微微有些不稳，直接将她带了下来。
“……那个小菜呢？”谢姈见船上就剩他们两个人，轻声询问道。
“她被老钟叫过去了，一会就来。”云息解释道，复又问道，“这里住得可还习惯？”
“嗯，小菜很好。”谢姈点点头，目光落在船尾摘下的那片莲叶上，还未来得及褪去的翠绿仍旧在光线下闪烁着光泽。
“你也喜欢莲花？”
云息注意到谢姈的视线，开口问道。
也？
“让小菜做个莲叶糯米鸡，你要尝尝吗？”
莲叶糯米鸡？云息唇际的笑意不觉愈深，“我让老钟准备了一叠赤豆糕，应该合你口味。“
赤豆糕？确实是南国的糕点，谢姈心底生出几分喜悦，“那我们快些回去吧。”
“回去？”云息扫了一眼四周，小舟随着水流已然不知荡到了何处，波光粼粼的池面倒映出两人的身影，莲叶交错之间，偶有阴影穿梭闪过。
“这里还有鱼？”谢姈眼尖地看到了一条膘肥体壮的鱼从小舟旁边摆了摆尾巴游了过去。
“不如晚上煮鱼吧。”谢姈提起裙摆，凑近船边，轻声哼起了一曲小调，“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
吴侬软语，清越如歌，浮现起盛夏时采莲女举着莲蓬藏在莲花中戏看游鱼。
“这里有。”谢姈兴奋地指着一株莲叶下面有一团黑漆漆的影子微微摆动着，一看就知道下面定然有鱼群穿梭来往，一个船桨倏地往莲叶下拍去，来不及躲藏的鱼被船桨高高拍起划出一个弧线，稳稳地跌落在船板上。
“你说是清蒸好呢还是红烧好呢？”谢姈雀跃地回过头问云息道，不经意间看到他垂眸含笑，一如这碧池微微漾出些许情愫。
“都可以。”云息眸光流转，竟让谢姈看出一丝宠溺的意味。
还不待谢姈将鱼拾起，后面哗啦的水花声响起。
“小姐，”小菜站在另一艘小舟的船头，拼命地朝着这边招着手，余光瞥见云息扶着桨在船尾，又霎时噤了声，恭敬地对着云息福了一福，“见过公子。”
云息颔首，放下船桨交给小菜，转身上了另一艘小舟，对着划桨的老钟低声吩咐了几分，老钟划着船桨轻轻一点，便逐渐消失在漫天莲叶中。
“小姐？”小菜走近一步看着谢姈，又瞧了一眼船上躺着的鱼，不禁发出一声惊叹，“这鱼一般都不让人动的，小姐你……打上来的？”
谢姈看了一眼仍旧躺在船头的鱼，又扶起船桨一下将鱼重新拍回了池里。
重获新生的鱼瞬间摆动着尾巴消失在了视线中。
“午膳还是吃莲叶糯米鸡。”谢姈忽地又说了一句。
小菜微愣了愣，“小姐可还有什么想吃的吗？”
“就这个吧。”谢姈拾起船中央的莲叶，大片的莲叶几乎遮住脸，看不清神情。
时至晌午，秋日的暑气也并未消散，反倒是小菜取了些艾草放置在门栏上，淡淡的香气颇具凉意。
“这倒是可以做艾草糕。”谢姈捧着脸看着小菜忙上忙下，忽然盯着墙上的艾草说道。
“艾草糕？”小菜倒是第一次听说，她见过公子送来的赤豆糕，但是这艾草糕……“小姐能教教小菜吗？”
“可以呀。”谢姈满口答应道。
“小姐，”门口不知何时站着老钟。
小菜立刻反应过来，“小姐，你下午要进宫，快些去换下衣裳，还有些云漠的礼节我……”
“不必了，一会我跟她说就行。”云息站在门口，玄青色的长袍配上翠玉的发冠，衬得一派明月风轻的雅士之资。
“那小姐你赶紧去换衣裳。”小菜捧着一叠衣裳塞给谢姈顺便一把将她推进了内室。
云息站在室中央，看着墙上挂着的艾草。
小菜立马机灵地答道，“小姐方才提出想尝试一下艾草糕，不知公子可有听过？”
艾草糕？云息似乎也并未尝过这个糕点，“老钟去南国的厨子里打听打听。”
老钟微微颔首，算是领了令。
小菜垂着头，眼底闪过一丝窃喜，明显殿下对小姐还是特别上心的。
谢姈推开内室的门，芍药滚金线勾勒的裙裾，宛若桥边红药静静地绽放，头上仅仅叉了一支样式简单的玉簪。
谢姈见三个人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有点腼腆地笑了笑。
一身娇嫩的花色皆衬托出肌肤的白皙，姿态之绰约，气质之高冷，一颦一笑皆可入画，这才是大户人家娇养出的花。
“有什么不妥吗？”谢姈困惑地问道。
“没有！很好看啊小姐。”小菜脱口而出，又察觉公子在场，自己的行为怕是有些逾矩了，偷偷瞥了一眼公子，面色并没有任何不愠，很好。
谢姈半信半疑地将目光转移到了云息脸上。
“还行。”
言简意骇的两个字。
谢姈看了看自己的裙子细致的花纹，怎么来说都应该不便宜……
马车上，虽然跟来时一样坐着云息与她两个人，谢姈总觉得有些不自在，也不知道是不是第一次入宫的情绪比较紧张，还是因为旁边这个人……
“这里有新的。”云息忽然递给谢姈一个包裹，谢姈一打开全是最新的话本子。
各种新上市的话本子，还有一些她都没见过的新奇本子，纸面柔软细腻，不同于市侩间那些泛黄的页本。她挑出几本放在膝上，随意地翻了几页，粗粗游览一番，都觉得内容颇又些意思。若是放在以前，她定然爱不释手，如今……
“你……也喜欢看话本子？”谢姈迟疑了半晌终还是问了出来。
这个问题显而易见地换回了一个白眼。
还是少说少错，本着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信条，谢姈老老实实地抱着话本子打算缓解一下内心的焦虑感。
云息看她姿态变得乖巧，不知从哪里拿出一个玉镯，映着光线，指尖剔透的玉色泛着淡淡的粉色，如同浅浅的芙蓉花色，格外喜人。
云息凑近一分，颀长的身影盖住谢姈，霎时一股压迫感迎面而来，让谢姈生出几分慌乱的表情，这是要做什么？
对上拉过谢姈的手腕，顺利地套了进去。
“出宫后还我。”
……难道不是送给我？谢姈摸着自己手腕上的手镯，指腹微微的凉意，温润清澈。
到了云漠皇宫，谢姈下了马车才瞧见皇宫的全貌，与南国的并没有什么区别。
“殿下，这边请。”宫门口的太监眼尖地瞧见了马车，领着一溜人麻溜地迎了上来。
“小心。”云息蹙眉看着谢姈预备提起裙裾一跃而下的壮举，眼神透出几分无奈地走到马车旁，伸手，“过来。”
谢姈怔了一下，乖乖地靠了过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眼巴巴地瞅着云息。
云息轻轻叹了口气，半搂半抱地将她放了下来。
一瞬间，周围的小太监们震惊得眼珠子都快出来了。
“……谢谢。”谢姈意识到已经到了皇宫，自己方才又是习惯性地想要直接从马车上跳了下来，还好被云息制止了。
她扫视了一眼四周，发现周围人都一脸呆滞的表情，不由得问道，“他们这是？”
云息没回答她的问题，径直对着领头的小太监道，“劳烦公公带路了。”
“……好好。”领头的小太监如梦初醒一般小鸡啄米似地点头，目光时不时地往谢姈身上瞥，不知道是哪家的贵女竟如此得到殿下的青睐。
心存疑虑但是也不敢多说话，领头的小太监安分地领着两人进了宫门，穿过重重宫门，来到一处偏殿，说道，“皇帝殿下一会便过来，还请两位稍等。”说完便领着一群太监离开。
熟悉的红墙碧瓦，谢姈仿佛有那么一瞬间又回到了以前的南国宫殿，同样高耸的阁楼水榭，同样九转千回的游廊抄手，仿佛这宫里还住着的是她认识的人。
“这边。”云息面色如常地牵过她到一边阴凉处，又淡淡地放开。
“谢谢。”谢姈光顾着张望也没注意到自己暴露在太阳下，不过谢归谢，方才云息看她的眼神分明在说她是个笨蛋……
谢姈慢慢挪着步子凑近云息低声问道，“这宫里这么大，我万一迷路了怎么办？”
迷路？云息垂眸看了她一眼，声音低沉，“那第二天说不定可以在哪个枯井找到你。”
大白天的，谢姈莫名感到脊梁闪过一丝寒意，要不要这么吓唬她？
“你就不能说句好听的吗？”谢姈白了他一眼，忿忿不平地说道。
云息看她一幅气鼓鼓的模样，声音不由得染上几分愉悦，唇线微勾，“跟紧我就好。”
谢姈瞥了他一眼，挨近了些，宽大的水袖盖住了两人的手，她悄悄地伸出手，牵住云息的手，握紧，示威似地挑眉看了云息一眼，小声道，“抓紧了。”
云息眼眸染上一丝笑意，任由她这么抓着。
“殿下到。”
一个尖锐的嗓音响起，远处明黄色的仪仗缓缓走了过来，瞬间带起一阵阵花香萦绕。
“拜见父皇。”云息单膝行了一礼。
谢姈垂着头，也先行了一礼。
“自家人不必多礼，都起了吧。”
耳边声音熟悉，谢姈忍不住偷偷朝上看了一眼，云漠的君主脸上一道疤痕。
谢姈脑海里闪过数道白光，电光火石间想起，这人赫然是那日在池边与她饮酒那位琴师！
谢姈小心收起自己的惊异，装作第一次见面的样子，乖巧地垂立在一旁，默不出声。
“进来做做，老三，好久没见你回来，反倒是清减些了。”君主面露笑容，一派和善。
“未能时时在父皇跟前尽孝是儿臣的不孝。”云息垂眸而立。
“好孩子志在四方，何错之有。只是父皇盼着你早日成家。”君主和蔼地笑着，状似无意般瞥了一眼下方的谢姈。
“多谢父皇挂念。”云息淡淡回道，一举一动都极为得体。
“别站着了，都坐下陪朕这个孤家寡人喝喝茶。”君主一声招呼，上来几个婢女端着茶点呈了上来。
“来，坐。”君主对着谢姈说道。
谢姈瞅了云息一眼，见没什么反对的意思便也顺从地坐下了。
“吃点糕点，你们南国的糕点朕记得味道也非常可口。”君主指着桌上的几碟糕点给谢姈看，显然是已经知道了她的身份。
谢姈乖巧地拿起一块糕点，小小地吃了一口，入口即化，柔软细腻的口感，确实是一道不可多得的美味。
“我看你们年龄也不小了，不如就成婚得了。”君主嘴角含着笑意，望着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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