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瑶琴（下）
向暖看着眼前的林沐阳仿佛困在了回忆的漩涡中，那双丹凤眼中带着迷茫，双瞳失去了焦距。
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林先生，林先生。”
听见女子软软糯糯的声音，林沐阳回过神来，问她，“轩是不是还像以前一样唠唠叨叨，跟个小老太婆一样？”
“轩师兄这个人，虽然表面上给人一种絮絮叨叨有时候很欠揍的样子，但是一旦工作时，特别严谨认真，可帅了。”
“嗯？”林沐阳只听到那最后三个字，帅？那肯定是向暖没见过他修复时的样子。
向暖看了看面前的男人，听到了最后那三个字，脸色变了变，忙转移话题，“大师兄看上去很老实。三师兄好像不是很爱说话。”
“嗯。齐津他们家是卖钟表的，他自小就跟着他父亲学怎么修理，有很扎实的基础。高中毕业后，没有继续再读。
后来屈老有一次无意中看到他，觉得他在这一块很有天赋，就收他做了徒弟。可能内心有些自卑敏感，又因为经常和钟表待在一起，喜静，不怎么跟人交谈。”
“哦，是这样啊。”
“屈老虽是大家，在各个领域都有所涉及，也参与过很多种类的文物修复，但在钟表这一块没有齐津功力深厚，你以后要是想要钻研这一块的话，可以去请教他。”
听了刚刚林沐阳给他讲了下齐津，向暖感觉她更了解齐津了，又问了问顾峰。“还有那个二师兄，看上去有点严肃。”
提到顾峰时，向暖的眼睛闪了闪，眼神里露出一点畏惧。林沐阳笑了笑，“不过是看上去而已，他不过是长得严肃一点，如果你看到夏天他和我们一起摘杏子，那一脸嘴馋的样子，你就不会这么觉得。”话说出口，自己愣神在那边，好像时光还停留在几年之前。
看着林沐阳脸上突然涌上的落寞，小心翼翼的问他，“那林先生，今年夏天你会跟我们一起再摘杏子吗？”
男人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到时候再说吧。”
“哦。”向暖觉得此刻气氛有些尴尬，正好菜端上来了，扯开话题，“林先生，菜来了，吃饭吧。”
“好。”
两人无声地吃好饭，然后驱车回家，一路无言。
林沐阳心里有道坎，他知道，向暖也知道。她知道林沐阳并没有放下过去，他仍然在深夜自己一个人之时，默默地回顾那些回忆，并且学习那些知识。
当时他接了他父亲的班后，便和屈老那边断了来往，没有一句告别。如果总是回忆以前的过往，那么只会让自己的心变得脆弱，那么他又如何去保护他的家人。
他不是不想他们，听着向暖在一旁絮絮叨叨地，突然很想他们，只是不知道以什么样的身份去面对他们。
向暖有心想化解他内心的坎，经过刚刚的事，她也明白这件事急不得，不由得叹了口气。
回到家，林沐阳洗漱完毕后，准备上床睡觉，发现门缝外的光亮被某人的投影遮住。打开门，看见向暖正杵在门口，还维持刚刚猫着腰贴着耳朵的姿势。
“你在干什么？
门猛地一开，偷听被抓了个现行，向暖尴尬的笑了笑，“嗨。”
“偷听呢，看看我是不是躲里面哭呢。”带这些嘲讽的语气。
“没，没有啊，就是想跟你说声早点休息。”说完心虚地笑了笑。然后在林沐阳一路的注视下，头也不回的回了房间，生怕下一秒自己被林沐阳抓过去审问原因。
第二天，林沐阳依旧把她送到院子口。
向暖下车，开口问他，“林先生，你进来看看吗？”
“不了，公司有事，我得赶紧过去。”林沐阳开口拒绝。
“那行吧，路上小心。”然后看着林沐阳的车子走远了，向暖才走进去。
今天继续跟着谢风他们修复那把宋代时期的瑶琴。向暖推开院子门，旁边就能看到那长得郁郁葱葱的无花果树，对着树打了声招呼然后就径直走进屋里去。
漆器，其实就是天然漆加工处理一番过后，然后髹涂在不同材质的胎体上做成的器物，其中比较常见的就是木器，比如他们正在修复的这把瑶琴，因此修复时就要跟顾峰进行合作。
楚晨轩正在研究如何修复瑶琴的上部的额，看道向暖来了，便使唤她道，“小暖师妹，帮忙去隔壁院子叫一下二师兄，让他过来帮把手。”
“好的。”向暖跑道隔壁院子里，敲了敲屋门，过了一会，门被打开。虽然昨天林沐阳跟他说顾峰没有什么好怕的，但是陡然看见这张面无表情的脸，向暖还是有些怵的。“二师兄，轩师兄碰到了些难题，让您去隔壁帮一下忙。”
“哦，你先去，我过会来。”
向暖前脚踏进楚晨轩屋里，不一会，顾峰后脚就踏进来了。没有打什么招呼，径直走到瑶琴旁，看着楚晨轩问道，“要我干什么。”语气平淡，不起一丝波澜。
习惯了他这样，楚晨轩也没说什么，开门见山道，“二师兄，你看这把瑶琴上部的额破损的厉害，要补一下，需要你的帮忙。”
顾峰听了，便弯下腰来仔细观察，过了一会，回到自己屋里，拿起一块木板，打磨一番后，又回来了。接着把那块木板，放到瑶琴破损的地方，与完整的地方完美重合。
“二师兄，你真厉害。”向暖忍不住夸赞道。
顾峰听了，眼皮抬了抬，拿起锤子在上面钉了钉固定好，那上部破损的地方就已经修复好了。
“好了，谢谢你啊，没事了，你忙吧。”楚晨轩拍了拍顾峰的肩，对他谢道。
“嗯。”顾峰嗯了一声，然后就继续回到自己的屋里了。
“他就这样，平常没啥话感觉挺严肃的，但是一讲到吃的能够滔滔不绝。”看着向暖有些尴尬的样子，楚晨轩解释道。
向暖点点头，表示没放在心上，然后便和楚晨轩一起参与修复瑶琴的工作了。
“瑶琴，历史悠久，这么几千年来，社会动荡，兵火之灾，很多古琴都已经遭受或是人为，或是自然灾害的摧毁，特别是□□时期的“摧枯拉朽”，存留下来的，所以小暖，每一件古琴我们都要好好对待，因为真的坏一件少一件。”楚晨轩说这些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平常没有的严肃和认真，那俊秀的脸上写满了郑重。
听了他的话，向暖不由得点了点头，心里沉甸甸的，感觉身上背了一份责任。“那轩师兄，审琴这一步骤我们昨天已经做过了，接下来是要进行胶合吗？”
楚晨轩点了点头，“琴体上下二板脱胶开裂或附件松离活动的，首先胶合。”他先用小刷子将琴身上的浮灰除去，接着以小刀、薄钢片、细木砂皮除尽老胶。再将鱼胶趁热均匀涂入胶面。
向暖边听他说，边在本子上记下来。“师兄，是不是因为鱼鳔胶是生胶质，粘度很高，所以选择用鱼胶？”胶凝强度超过一般动物胶。对木器的粘合作用特别好。？”
楚晨轩点点头，“鱼胶胶凝强度超过一般动物胶。对木器的粘合作用特别好。而且凝冻浓度低。”
向暖看了看屋外的阳光和室内的温度计，“那是不是现在这种温度最好？”
“一般以气温15度至25度的晴天胶琴，初春这种天还有些凉了，”然后拿出绳子将那些粘好的地方一一缚好，绳子下面用衬垫片垫着。“接下来就是补底灰。”
楚晨轩将之前弄好的猪血料在木板上堆成三堆，为了看一下那种适合瑶琴的强度。干了之后，用刮刀压了压，“还可以，跟生漆的强度差不多，修这件瑶琴比较匹配。”
用刮刀挖出一点猪血料，然后用刮撬沾一点，在瑶琴进行修补。向暖跑到他身侧观察，“师兄，这些露灰胎的地方好像有些硬。”
“嗯，之前铲的时候我就发现了，但是我这个也挺硬的，和它差不多，所以没关系。”
将灰胎都上完后，楚晨轩又再仔细检查了一遍，然后指着一块稍微有些翘起的地方对向暖说，“你看，这一块有些不牢，要是刮灰的话会受到影响。要再重新上一遍。灰胎修补修补重点是弦路以内，四徽以上的部位，只须做到保持原貌，不再损坏即可。弦路以外的修补，也需区别对待，”
等到所有灰胎都上完仔细检查无误后，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向暖在本子上整理今天楚晨轩讲的要点，本子被一双修长的手抢过去，“哟，小暖师妹，记得还挺认真的嘛，”然后指了指一些地方，“这里，这里，你回去可以问问林沐阳要点，虽然他不做了，但底子还在那边。”一脸的轻松，全然不似刚刚修补瑶琴时认真严谨。
见本子被拿走，向暖伸手去抢，这时电话响起来，是林沐阳，发信息说已经到了院子外。看完信息后，向暖一个趁其不易劈手夺回自己的本子，放到包里，然后跟他说了再见，就跑出了院子。
剩下楚晨轩在背后调笑道，“还说没有关系，跑的比谁都快。”
向暖捂着耳朵嚷道，“听不见，听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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