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十二月
七中的元旦文艺汇演照例有十佳歌手、校歌和班歌表演环节，刚好一个段落实一个活动，轮到高三学生的是班歌表演。
于是十二月初，政教处顺带组织了高三段的班歌比赛。
周日晚，政教处下发比赛通知，一式两份，一份给班主任，一份给班长。
孟珊这个班的班长叫白璐，看起来神情温柔，说话也软糯，却十分有行动力。这个职位她从高二上学期当到高三，对活动的安排自然驾轻就熟。可她又特别尊重孟珊的想法，周一第二节刚下课，就跑到办公室来问孟珊的建议。
孟珊自觉五音不全，对这种活动一向敬而远之，勉强挖出一个想法：“要不，我们买件班服，最好那种是配色比较学院风的卫衣，通知上反正对于着装和特色都有要求。”
白璐立马应下来，又多加了一句：“老师，您放心，这活动有我呢。”
孟珊颇感激地回道：“是，你棒极了！昨晚我开会，去教室的时间不多，听说你已经让班上同学把班歌都选好了是吗？”
“是的。每个小组推荐一首歌，然后全体投票，最后《光荣》票数最高。本来昨晚就想告诉您，不过她们提醒我说您在开会。”
孟珊心里早有了班歌的备选曲目，最喜欢的是一首叫《心愿》的歌曲。她想着这个班级女生有37个女生，只有8个男生，唱那句“湖水是你的眼神，梦想满天星辰”其实很有味道。可她们早早地定下了《光荣》，她也只好把“心愿”埋在心里了。
等班长走后，她在网络上又搜索了《光荣》这首歌来听，认真研读了歌词，感觉确实很合适，而且没有修改的必要。虽然修改歌词很容易在比赛中出彩，但她觉得，可以少折腾，就还是少折腾比较好。她才不相信高三的学生会花心思在班歌比赛上呢！
没想到比赛那天，其他班级各种别出心裁，有的邀请了班主任共同参与，有的虽然选了一身黑的班服，却配了大红色的围巾，还有的，有朗诵独唱合唱各种形式。白璐代表班级抽到第二号参加表演，听到第五号，孟珊就知道她们离只有两个名额的一等奖无关了。
表演完坐在下面的学生自然比她更明白，表情都有点沮丧。许嫣和黎如靠在一起，头都不抬了，白璐倒还是看着台上的班级，神情是忧虑的，还有几个学生窃窃私语，似乎在讨论名次。
孟珊悄悄地拍了拍那几个讨论的学生：“常柔、江晨、裴芸芸，你们几个别说话了，其他班级还在表演呢。”
裴芸芸心直口快：“老师，她们唱得这么好，我们铁定输了啊！”
孟珊冲她眨眨眼：“那我们接下来就好好欣赏她们的班歌表演吧。”她故意“嘿嘿”地笑了两声，“反正我们的班服已经赢了。”
“老师，我们的班服是靠颜值撑起的好吗？！”
“好好好——我们的颜值也赢了。”
她们在底下“嘻嘻嘻”地捂嘴笑，再不记挂名次了。
当班主任真是考验演技，孟珊松了一口气，又暗暗感叹，其他班级也太拼了。
政教处的效率确实高，第二天就在大会上宣布了班歌比赛的结果，比她想象中要好一点，虽然是二等奖，但在段里排名第三。学生们也觉得有意外的惊喜。
到了周末，孟珊和俞扬在磬州最大的百货公司购物，边逛吐槽百货公司里的衣服简直在抢钱，可怜她“中二”的工资，按百货的定价，根本买不起几件外套。
俞扬显然比她好很多，至少养得起“小豹”。她越逛越没底气，焦糖色水波纹大衣，还不是羊绒的，3999。柜员笑得十分亲切：“小姐，我们店里有活动噢，满，上不封顶。”
她差的是那100吗？！
俞扬一副舍命陪君子的模样：“你随便买，不要担心价格。只要你不丧心病狂地买一打冬装外套，我都能承受得了。”
孟珊歪着脑袋看他：“不！我就要买一打回去。”
“那你选一个，是要我卖身还是卖肾？”
“啧啧啧。震惊，磬州公务员在百货大楼竟想要……”
俞扬掐掐她的脸：“傻子，我是给你留情了。你这个身材，挑得到一打外套吗？”
“哼！我就是头比较大。”
“哦，大头大脸。”俞扬哈哈大笑。
孟珊刚想冲他翻个白眼，手机铃声响了。一看屏幕显示的是“楼光”，她马上想装死，因为这意味着学校里又有任务。
铃声断了，铃声又响了。
她哭丧着脸接起了电话：“大——哥——，你做甚？”
楼光的声音依然慢吞吞的：“小孟啊，学校里的元旦文艺汇演，想让你们班代表高三段完成班歌表演这个节目。”
“啊？”孟珊又惊又喜，按惯例，怎么都轮不到她们这个第三名的班级，“真的吗？什么情况啊？我们是二等奖啊。”
“是这样的。刚才范副校长、白主任跟我一起商量，论歌词意境和班级面貌，你们班是最适合表演的班级。这个事情呢也是好事，你就别推了。”
孟珊还在犹豫：“总感觉获二等奖的班级参加表演有点奇怪，万一其他班级有意见呢？”
“没事的，比赛跟表演又不是一回事，而且文件上也没说得一等奖的班级就能参加表演，你放心。”
“哦哦，这倒是。”
“离汇演就十来天了，高一那个教音乐的易老师，我跟她说好了，你找几个自习课的时间，把学生带过去练一下歌。”
“嗯嗯嗯。”她懵懵地应了。
楼光又加了一句：“其实我觉得，你那天如果也上台了，你们班级可以拿一等奖的。”
这话一听，孟珊顿时觉得有点对不住学生。原本有私心推脱，现在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所以这次文艺汇演，你可得上台。”
“什么呀？！”她一急，“大哥，你可别坑我，我才不上去！”
“哪有坑你？好好干，小孟。不打扰你的周末了，拜拜。”
“拜拜。”挂了电话，孟珊也没什么心思逛街了。那个时候，她还不知道，接下这个任务远远不止这一点麻烦。
学生听了这个消息，欢呼雀跃。有专业指导就是不一样，练了几天班歌，班级的表演能力大有长进。
但渐渐地，孟珊感觉有点奇怪。路上碰到陌生的学生，不跟她问好，这倒也没什么，好几个女生都是迎面而来，直勾勾地看着她。
一个课间，她刚上完练习讲评课，嗓子有点累，垮着肩回了办公室，还没坐下来呢，就看到裴芸芸一脸气鼓鼓地来了。小姑娘不喊“报告”，还没走到她的座位边上，就大声地说：“老师！她们说你走后门！说我们班的班歌表演机会是抢来的！”
裴芸芸的语速快，可孟珊瞬间就明白过来了：“她们是谁？”
“还能是谁？三班的女生，她们第一啊。”
“没有证据不要诛心。”孟珊仍然不想相信。
“谁诛心了谁诛心了？她们站在寝室门口大声地讨论这个，我才不想听到呢！”裴芸芸委屈地喊着，眼泪簌簌地落了下来。
办公室里的同事都看了过来。孟珊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地痛起来了。
裴芸芸还要说：“老师，你很久没用QQ了吧？你自己可以去看几个人的说说，高一我们还是同学呢，没想到……”
哄走裴芸芸后，孟珊木着脸坐了一会儿。
同在语文组的宋寄红显然听明白了，侧过身子问她：“是有学生背后说你？”
她终于忍不住了：“这都什么蠢货编出来的谣言？！就学校里一次表演机会，也值得我不顾原则走后门？她们以为她们是谁，一群鼠辈还学会推己及人了？”
工作这几年，她是第一次情绪失控。
三班的班主任颜蕊过来了，怯怯地看着她：“怎么这么生气啊？你先别生气好吗？一会儿我就去说她们。”
孟珊捂住眼睛，摇摇头：“算了，你说了也没用。”她倒不是赌气，颜蕊年轻，脾气又过分温柔，以她的性子，要镇住一个女生特别多的班级本来就很难，更何况碰上这件事。
好半天她都心不在焉，等到下午自习课，她去了自己班级。面对班级学生或关切或疑惑或愤怒或伤心的眼神，孟珊决定先澄清事实：“我是个很骄傲的人，从不索取，从不退让。我希望，你们也是。”
听到这句话，底下有好几个学生哭了，想必是因为那些谣言，虽然是冲着她来的，但同时也否定了她们的能力。
“从前我跟大家说过，当英雄路过的时候，总要有人坐在路边鼓掌。我知道各位同学都真心诚意地举起过双手，让自己坚持的掌声，见证一个英雄的诞生。本來以为我们会是坐在路边鼓掌的人，却偶然地得到了这个机会成为赛场上的英雄。”孟珊也很想哭，可她知道自己还不能哭，她要平静地把话说完，“所以，你们想走完这段英雄之路吗？”
回应她的是排山倒海的“想！”。
她吸吸鼻子，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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