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远远看见林宓真走近,陈衍冲她点点头。
“没事吧?我看到一群人围着你们。”她有点担忧地问。
“没什么,走吧,你还有点时间,回去熬夜背单词。”他挪揄道。
“哎,陈衍,还能不能愉快地玩耍了?”
“显然是不能的,你可是要杀托的人。”
林宓真痛苦地捂住了自己的心脏,“唉,报名费犹如泡沫,一考即破,这学弱的枷锁,无法挣脱……”
东子一脸受不了的表情,嫌弃地催促道:“小两口回家自个儿腻歪去……”
大家嬉笑胡闹、相互调笑了几句后,林宓真就要挽着陈衍走出夜总会。她不经意回头看到依旧斜靠在一旁沙发里的张雅,酒红色的指甲配上瓷白的手,连带着那点烟的姿势都有几分的魅惑。
看到他们的离去,她斜飞精致的眼尾抬了抬,唇边的小痣微动,似乎是以笑当做告别。
春节还没过几天,陈衍就飞去了巴黎。
那是正月里的某一个凌晨,H市的国际机场依然是人满为患,林宓真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有那么多的人会选择在新年里分别,总有这样那样的事远比当下眼前的人更为重要,当然也可能是因为,他们没得选择。
因为航班时间比较尴尬,正值不早不晚的一点十几分,陈衍原来是不希望林宓真来送机的。他只有一个箱子,其实除了相机和画具,他的衣服都没带几套,秋天的衣服冬天可穿,夏天的衣服春天可穿,再加上身上这件羽绒服,差不多也就是一年的行头了。
但是林宓真小姐的理由也相当充分,咱大过年地出国留学,没有人送机,该有多么的没有仪式感啊。于是好基友白眈眈自告奋勇地在群聊里举起了自己见义勇为的小手,顺带着发照片秀了一下自己寒假刚领到的驾照,还言之凿凿地说道,“送嫂子回家这项光荣而艰巨的任务自然要交给作为你竹马的我了。”
于是三人来到了国际机场,因为都是“土鳖”的当地人,大伙对出国的流程都是懵懂中有一丝清明。凭借着基本常识,他们来到海关口,一没留神之下,陈衍已经被人群挤进了一条挤满推车的队伍,再一眨眼间都还没来得及告别,就被另一波人群挤入了安检区。
白眈眈看着中国人流满眼惊诧,不可置信地感慨道,“怪不得□□要限制留美人数了,就凭中国人出国的这种热流,没消几年,美帝肯定都是中国人了。不过去欧洲的中国人怎么也还是这么多啊?”
说着说着,他像是灵机一现地回头,疑惑地问道,“哎,林宓真,你为什么不哭呢?”
“为什么要哭?”
“情郎出国,几年异地恋,按照电视剧男女主的套路,不是应该撕心裂肺地或者是梨花带雨地哭一场么?”白眈眈睁着大眼睛,满是好奇地问道。
“什么鬼呀,我下半年也申请了去欧洲交换一学期,就才几个月没见而已。”
“……我靠,学渣自卑了——我讨厌你们这些‘崇洋媚外’的学霸。”
她有点好笑又不知该怎么接话,最后只好说道:“走吧,白师傅,现在回的话你还能赶上三点半那场球赛……”
“咔咔的,我们赶紧的吧。”
最开始的时候,林宓真的确是没有什么感觉的。过年过节的每一天走亲访友的,忙得也没有多想,但一开学,随着课余时间渐渐多起了,闲适一来便开始多想。
最明显的是时差,欧洲的冬令时还没有结束,他们现在的时差差不多是七小时,你早我晚、我睡你起的尴尬无处不在,差不多是刚聊上却要道晚安。渐渐地也只是有人留着言,等着另外一个人回。
除此之外,林宓真还要忙着申请欧洲的交换。学院里给出的交换名额很多,但欧洲学校却很少,尤其是今年法国商学院的名额格外的少。成绩和排名已经尘埃落定,她最多只能在一星期之后的面试上面下功夫。
但因为有明确的目的,很多事情变得非常简单。
她所有的交换志愿意向都是法国的学校,所以她申请交换的缘由都可以只围绕“去法国的意愿”准备一份,比起那些既想去北欧又想去北美还考虑着澳洲的同学,她显然不用跟面试的老师多费唇舌地解释缘由。
其次她已经可以开始准备法国签证的资料,因为法国人的时间观相当地随意,很多流程琐碎拖沓得不行,并且有着每年变化的不确定性,早点准备也能多点缓冲。
于是大二的下半年,整个经管学院都是为交换服务的:开学某一周提交志愿申请,下一周面试、筛人确定名单,第四周补录,后面几周各自准备各自的大使馆签证。然而这种忙碌都不是实质的,感觉就是时间白白地在各种材料准备上被浪费掉,平白地,面试一过半期立马就到了。
大二的好几门技术量化型的金融课似乎都没有好好上过,于是又熬了好几天夜,好不容易把知识囫囵地挤着,再勉勉强强地拿到考场上去卖弄。
这种日子一点都不好,就像被人上赶着、逼迫着走,被无形的力量剥削着你的时间与经历。并且偏偏地,林宓真还输不起,她必须努力申请到一个法国的学校,最不济,也一定要是一个欧洲的学校,要不然两人就越来越远了。
她可能至今都还记得面试老师向她提问的几个问题:
“你为什么要选择欧洲呢?为什么是法国?”面试官有两个人,戴眼镜的中年女老师一本正经地翻着她的申请材料,像连抬头看她一眼都没有时间;然而另外一个男老师倒是在随意扫过她的志愿选项之后,简单而好奇地多问了一句。
“最主要的,我是因为法国的这个商学院而申请的,我非常地希望能够去那儿学习,我喜欢它的课程设置方式和案例教学方式……我希望能够借着这次机会开拓自己的视野,最好能学习到不同的经济分析方式……”她当时给出的是这个标准的好学生答案,英语练到流利得不经思考就能脱口而出,但实际上的答案只是为了一个人而已——她完全不在乎她会上什么课、可以在回来后置换多少学分,她去那儿,只是为了他而已。
有时候不要不敢承认,选择本就简单而直率,最原始的纯粹往往就是那个最真实的答案。
这正如她在递签时对着大使馆参赞那样回答道,
“你为什么要选择法国?” 大使馆先生有着典型西方人的长相,金发柔软、皮肤白皙,还有一双似蓝又偏绿色的眼睛。对着这个长相文静的中国女孩说话的时候,使馆先生不自觉的语气里微微带笑,显得非常的亲切。
这就导致了林宓真像在学校面试那样准备的一切说辞,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因为她感觉到使馆先生语气里的认真和温和,连带着这个情景都变得无比的真挚与亲和。
“因为我的男朋友在那里,他在巴黎高等美术学院学习摄影。”她略带着羞涩但仍认真地回答道。
使馆先生似乎是惊讶了一下,本要抬笔往一张纸上写字的手突然放下了,这和他预计的和以往得到的前篇一律的回答都不一样,于是他涌起了一点谈话的好奇心,便问道:“那你要去哪个学校?”
“最好是巴黎高商,那样我可以离他更近一点,马赛那个学校也行,我查过城际间的火车也很方便,就是价格十几欧的话比较贵,到时候可能会省吃俭用辛苦一点……”
“哈哈,Lin,你真是个很好的女朋友,但你要知道,法国的公共交通可不是那么方便的”,使馆先生夸张地往上翻了一个白眼,两手一摊表示无奈, “不过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你会留在法国吗?”
她摇了摇头,“我的男朋友在哪儿我就在哪儿,但是他跟我提过,最好的艺术可以在中国,所以我们都会回来的。”
“哈哈,你真有趣,林,虽然最后一句话我不敢苟同,但是……不管怎样,欢迎你来到法国、来到巴黎,也祝你和你的男朋友未来幸福快乐!”使馆先生伸出一只善意的手给她。
林宓真受宠若惊地伸出手去,面签竟然比想象中的还要轻松容易,于是她由衷地说道“谢谢你,先生。”
……
说来或许讽刺,面对学院里的老师,她不得不用更正确更传统的一种方式去解释这种动机,是的,作为一个T大典型的好学生,她需要更好的学习平台,对于她的人设来说,它贴切而自然而然;但对于一个从未谋面、金发碧眼的使馆签证官,她可以用英语侃侃而谈她的男朋友和她的爱情,以及为了这份情感,她已然拥有的勇气,显然这样的语言更有真挚的说服力。
出交换结果的那天早上,在公司金融的课上,每个人都在暗自惴惴和蠢蠢欲动。交换院办的老师将会按照排名给每个学生依次打录取电话。
林宓真等了又等,看着前面学霸中的学霸一个个起身出去,再满面春色地回来;看到每一个人难掩住内心的激动与不安,看到他们拿出手机或电脑不断发着微信,传达每个接到电话的人实时录取的信息。“第一个xxx,第二个xxx……”
她有一点点后悔,之前为什么没有把专业课的分数抬得高一点,这样她离它和他就会更近一点,所经历的煎熬也会更少一些……但事实上,有些事情是我们都无能为力而必须要独自经受的。
早课放学后,她是在打饭的队伍里接到的电话,老师按照特定的格式正式而官方地恭喜她可以去法国了,不过是在南法马赛,美丽的普罗旺斯蓝色海岸,距离巴黎有三小时的车程。但所幸,也是同一个国家了。
挂掉电话,她看到打饭的阿姨还是一样的亲切,给林宓真的那一勺尖椒牛肉相当豪爽,戴着口罩的阿姨一边添饭一边含糊不清地说,“小姑娘长得太瘦了,要多吃点……哎你怎么哭了呢,哎哟这个小姑娘怎么了。”
大概是后厨炒辣椒太刺鼻,气味平扑过来,都快把人糊住了。她才没有哭呢!
那天晚上林宓真照常去操场上夜跑打卡,这阶段人还不多,临时抱佛脚完成任务的人都在认真复习着自己的半期。
她刚刚给陈衍发微信说了交换情况,没有等来回复便开始跑步。
夜里夏天的风轻拂,跑起来尤其酣畅。她一口气跑完四公里,整个人都汗涔涔,再看了一下微信,还是没有回复。
她口渴难当地跑去小摊上买了半个西瓜,穿白背心的大爷爽快地把一小只西瓜一分为二,还笑咪咪地递给她一把塑料勺。
这时应该是陈衍的中午,他或许在上课、或许在创作、或许在午睡、或许在干着她所不知的事……然而无论怎样,不管他们多么要好,地理的界限放大了孤独,久达不回的微信加剧了林宓真内心的焦躁,总有这么些时刻,没有人能够分享她内心深处的或喜或悲,在某种程度上,她又成为很久之前的那个备考的小姑娘:关上一扇门,她只有她自己,桌上永远是写不完的习题,和一个永远不明朗的未来。
可能是一天的大悲大喜都沉淀下来,使得情绪变得像演戏剧一样的敏感和尖锐,林宓真不受控制地想,水果摊大爷真是个实诚人,给她选的这个西瓜又凉又甜……此时操场边的路灯也不算亮,而这个昏暗的角落又只有她——这个一勺一勺地挖着西瓜,一口一口地喂着自己的肚子,在一边自嘲地笑却又一边无声流泪的姑娘。
陈衍回她的时间差不多在十二个小时之后的。
那时林宓真正在三个大节的中宏课上备受摧残地昏昏欲睡,放眼整个大阶梯教室,听课的差不多就是前面两三排,后面十几排都是开着电脑聊着微信或者忙着其他的事。
PPT上有一个英语术语她没看懂,正打开词典来查,便发现陈衍十几分钟前才回复她:
对不起,最近这几天忙艺术展,实在是太忙了。他还发了一张图,图片上是月光下波光粼粼的河、还有那一轮小小的月、两岸的楼层稀疏点亮的几家灯火。他最后写道:塞纳河在等你。
她开始还很冷静地看,可是看到那个“等”字,感觉心脏仿佛突突地被冲击了一小下——她捂着嘴,怕在四百人的教室里太过激动。
她的心里似乎已然在沸腾,所有为交换所付出的努力与准备:被公证处员工漫天要价的欺瞒、为签证网上预约通宵刷名额的心酸、在取递材料间各种耗时费心的等待、在面试时候被人称斤论量地评头品足……所有一切让人高兴与不高兴的事,都已经成为淡淡的过往,不知觉就被图片上那样宁静的夜色所治愈,她很开心一切的付出都有了应得的回偿。
于是那天中午开餐,她要了一份红烧排骨和一份香辣牛肉,打饭阿姨笑眯眯地看着她,“这就对了吗,女孩子年纪轻轻的都说要减肥,我这几十斤肉做好了可就卖不出去了……”
林宓真愉快地冲阿姨笑,然后端着一托盘的菜和饭,占了大半张桌子,哼哧哼哧地把自己撑了个呛儿。
反正大二下学期有如飞逝,转眼期末考试周也犹如熬过的夜一样,睡一觉再一起间就过去了。她很难再去回顾这学期的所有悲喜,只记得自己在喜怒哀乐之间的各种无措的挣扎,周围的人事都乏而无味,反正没有陈衍的日子,今天和明天对她而言似乎都是无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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