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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惊鸿


  春光无限。

  怀清带着叶瑜,默然穿过泼水相戏的男女。也有人出其不意地掬一捧水洒来,总叫他躲了过去。叶瑜人小机敏,仗着身子灵活,早蹿了出去。

  “师傅,陛下说今日围猎,任谁都要有收获。”小童绷着小脸看他。

  “阿瑜此前不是学过射箭?”怀清温和地看着他。

  “但我没打过猎。”他道,“只是父亲教过我。”

  怀清伸手摸摸他的头:“无碍的,且去试试。”

  到得猎场旁,唯余皇帝同几个老臣,坐在水边宴饮。杯盏自上游水中流下,谁得了便喝了,赋诗一首。

  皇帝兴致最盛,连做几首词。安奴慌得不行,想夺他酒杯,又不敢。见着怀清过来,自觉有了救星,连连喊他。

  “国师。”皇帝听他喊怀清,回过头来,双颊虽红,眼神却愈发明亮锐利,“国师何不去狩猎?”

  怀清跪坐一边,白衣广袖,堆叠铺陈:“小道出家之人,原就不怎么杀生。”

  皇帝挑眉,笑道:“这可不成,他日国师心悦哪家姑娘,可要射雁为礼。”

  怀清点点头:“端看心之所至。”

  皇帝喜他直言:“朕看国师实在欢喜,不若为国师保个媒?朕那些个丫头......”想了想,复又摇头,“不成不成,她们中唯有从兰最是出色,然从兰年纪大,早已嫁人啦。余下的可就委屈国师了。”

  怀清:“陛下说笑了。”见安奴朝他使眼色,便劝皇帝,“陛下,酒不可多喝。酒生浊气,浊气一多,飞升便艰难。”

  皇帝急忙将酒盏放了。老臣们觉得好笑,又也颇喜怀清识趣,便过来笑:“陛下,老臣家中倒是有个孙女,长得也是花容月貌,不若陛下保个媒,将国师给老臣当个孙婿?”

  “臣家中有个侄女,也是个乖巧的。”

  ......

  皇帝眯着眼笑,怀清也不答话,垂头思索。

  虽说当今沉迷长生,纵容僧道,但以他目前所见,这位陛下似乎,仍旧机警敏锐,不似外界所传那般昏聩。只当初为何......

  他暗自摇头,将目光转向猎场。

  那里旌旗猎猎,尘土飞扬。

  也不知阿瑜可有所获。

  过得几日,午后,一架马车从宫门驶出。

  怀清同叶瑜要回朗岳观一趟。

  马车甫入坊间,便闻人声鼎沸。各种吆喝声不绝于耳。

  怀清心中一动,对车夫道:“去千盛阁。”

  千盛阁,便是赵香枝的香铺了。

  赵香枝今日仍来铺中。

  香方虽已经给了,但香这东西,多一分少一分都有所差,赵香枝并不是很放心,这几日仍过来看看制香人的手艺,时不时指点一二。

  她在千盛阁后院看着,猛听外头一声尖叫,继而喧哗起来。

  小小细细的眉蹙起:“这是怎么了?”便要往外走。

  春芜过来拦她:“小姐,还是奴去吧,万一有人闹事......”

  赵香枝摇摇头:“无事。我就站在帘外看。”

  主仆二人走近了,正听见女子的尖声呼叫:“怀清道长——”

  赵香枝心中一跳,快步上前掀开帘子。

  只见小小堂中,一人被一群女子团团围住。他一身白色袍衫凌乱,头上玉冠似乎都歪了几分。向来淡然的脸上带着几分羞意和恼怒,却不知如何是好,只尴尬地连声说“放手”。

  年幼的小道童在人群外扯着女子的袖子,企图将她拉开,自己挤进去救师傅。但他人小体弱,哪里挤得过,此刻一脸焦急;店中的伙计也被这热情吓到,虽战战兢兢地试图阻止,到底没甚用处。

  赵香枝哪想得到一出来就见着这场景,愣了半晌,突然就笑了起来,又慌忙掩住嘴。

  怀清耳尖,听得笑声,抬头看去,见那素衫小姑娘站在堂后帘前,梳着丫髻,髻上圈了一圈晶莹雪白的珍珠,玉雪般精致的小脸叫长袖遮了半脸,唯露出来的圆溜杏眼顾盼飞扬,笑意盈盈。

  见他看去,小姑娘似乎不好意思,倾身对旁边的丫鬟说了几句,那丫鬟转身往堂后走去。不一时就出来几个膀大腰圆的仆役。

  怀清自觉脱身有望,向叶瑜使着眼色,催他赶紧出去,让车夫备好架势。叶瑜省得,匆匆出去了。

  但因着围着他的是些女眷,仆役也不好动粗,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挤到他身边,将他夹在中间,埋头往外冲。众家莺燕跟在后头,口中仍叫他的名字。

  怀清狼狈地被千盛阁的仆役送上马车,叶瑜连连催着车夫快走。忽听“啪”的一声,原是有女眷见他要走,追之不及,便将手中小巧的香盒扔了过来。这一下仿佛给了其他人灵感,女儿家纷纷将手中的香盒香囊往车上扔,口中娇呼:“道长,用我这香呀。”

  “道长都没买到香,用我的,上好的檀香,千盛阁最好的呢。”

  ......

  车夫冷不丁被砸中脑袋,急忙一甩缰绳,冲了出去。

  ......

  怀清和叶瑜惊魂未定,坐在车上只喘气。

  “哈哈哈......”叶瑜突然捧腹大笑起来。他笑得厉害,整个人滚到怀清怀里,趴在他腿上,“师傅,哈哈哈,实在是太好笑了,哈哈哈哈......”

  怀清无奈地看他这模样,伸手为他揉肚子。自己想来也是好笑,便也跟着笑了起来。

  他只是想去买点朗岳观惯用的檀香,怎么就遭了这无妄之灾。看来在观中被保护得久了,都忘了当年的狼狈了。

  他嘴角噙着笑意,突然想起方才惊鸿一瞥看见的小姑娘。

  赵家小姐,赵香枝。

  这是个,看似娇弱实则坚韧的女孩子。

  在护城卫那样的搜查,还有有心人的浑水摸鱼之下,能将小皇孙卫谨藏起,并带信给了温陵侯。又能借着亡母忌日,将小皇孙携带出京。更是几番借送香名义,与他们定下这装神弄鬼的计策,将自己送到了皇帝面前。

  怀清垂下眼眸,看着躺在自己身上,眼神晶亮笑容快意的叶瑜。他已许久不曾如此开怀大笑。

  伸手掏出怀中的纸包。里头是香粉,名曰降真。

  拌和诸香,烧烟直上,感引鹤降。此为降真香。

  将降真香融入朱砂中,绘于符篆上,与沉香木同燃。所谓鹤降,便是如此简单之事。

  只不过......

  他倒不知,这小姑娘缘何知晓这道家密闻,又如何有这降真香与沉香木。

  但又如何呢?

  他将香粉再次收入怀中。

  她与他们是一道的。只要知道这点就足够了。

  西京城内诸事,总是传得极快的。比如丞相长史的儿子有日叫人套了麻袋揍了一顿,直至现今也没抓到人;又比如宗正卫赴喝花酒叫夫人逮着,当街提溜着耳朵骂回家去。

  怀清次日入宫,迎面撞见的大臣都冲他笑:“听闻国师昨日差点被捉去当夫婿了?”

  又有人笑:“古有掷果盈车,今有掷香盈车。”

  连皇帝都笑他:“国师,看来还是应当早日开府成家,叫那些丫头闺女的歇歇心。”

  怀清脸上尴尬,心中却闪过那张娇俏的雪白笑脸。

  他与叶瑜居于望杏苑外的摘星楼,与司星监相对。倒不知如长炎道长等人是住何处的。

  望杏苑的杏花探过宫墙,胭脂万点,花繁姿娇。摘星楼外一圈倒是冷冷清清,只墙下坠着杏花花瓣,恰被春风吹作雪。

  怀清心下一动,对派来伺候的宫女朝颜道:“不知司花监可有含笑花?若有,便要些来栽种。”

  朝颜沉声应诺,怀清便令她自去忙碌,自己带了叶瑜登上楼顶。

  含笑花,可不若含笑美人?

  赵香枝倚着美人靠,青葱指尖拈着一抹桃花瓣,不知想到些什么,就展颜欢笑起来。

  春琴觉得奇怪,偷偷拽春芜衣袖:“春芜姐姐,小姐这是怎么了?”

  春芜想起昨日情形,自己也不由扑哧笑出声来。

  春琴瞪着眼睛:“到底怎么回事嘛?你们怎么神神秘秘的。”

  春芜便笑着将怀清道长的狼狈模样同她说了,春琴想了半天,也捂嘴笑起来:“怀清道长那样的人,哈哈哈......”

  赵香枝听她们说得开心,便挥手让她们过去:“叫厨房做点吃食给蕴儿送去。他正闹着要去看阿瑜呢。”

  “叶瑜小道长也跟着进宫了吧?”

  “是呢。哪一日观中来人,请他们问问,道长何时回观,再让蕴儿去见见。”赵香枝笑笑,心中暗叹。她本就诸事不便,怀清道长又入了宫,即便是书信往来也不成了。

  还需另想法子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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