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智乱天下

　　刘备的府邸就在许都武库左边，与公卿们不在一处，这几天才赶造完成。府中陈设简略，最值钱的估计就是刘备卧房里的一尊玉人，刘备早年声色犬马，走上仕途的夜生活也很丰富，他曾让甘夫人脱衣与玉人比拼肌肤，不分轩轾。

　　贾诩刚迈过刘备的门槛就看到一个年轻靓丽的女人牵着两个小女孩往后院走去，那女人冰肌玉骨，心中不禁感叹这群军阀都是会玩的，连张济这样的老粗都搞到邹氏这样的女人。为贾诩领路的是赵云，赵云被刘备举为武库令，就在隔壁办公，同时仍旧主管刘备的安保工作。赵子龙是个身高八尺的河北大汉，肌肉虬结，声音粗犷，古语有云：燕赵多慷慨悲歌之士。

　　赵云在老家颇有威名，靠纠合郡中吏兵起的家，在公孙瓒横行河北、压制袁绍时，选择归附公孙瓒，但公孙瓒只钟爱神棍和商人，赵云被派到刘备身边执掌骑兵。后来赵云的兄长死了，赵云辞官回家守孝，到刘备当上徐州牧，改换门庭加入袁绍阵营后，加入了刘备。

　　穿过前廊，贾诩随着赵云进入了刘备的客厅，客厅的桌上只摆着几个粽子。时节还没到端午，刘备却用粽子待客，长臂大耳的刘玄德在贾诩后面进门。

　　“建忠将军在博望大破夏侯元让，备已表张将军为扬武将军，只待天子下诏。”

　　“那贾诩替将军谢过刘使君了。”贾诩与刘备先寒暄了两句套话。

　　刘备抬起过膝的长臂，竟隔着老远从桌上拿起一个粽子。

　　“贾公，这粽子是天子赐下的，里面包着的是张交州进贡的益智子，御厨说这益智子包粽子最好，我听闻您要来，特意留下的。”

　　“那我就却之不恭了。”贾诩拿起粽子剥开上面新鲜的苇叶，一股清香扑鼻而来，咬了一口，只觉那益智仁味道有些辛又有些甜，接着不紧不慢地在刘备面前吃完了它。

　　“这粽子味道如何？宫人说这益智子对于肾大有裨益。”刘备显然还没尝过。

　　贾诩心下一想，刘备这是拿自己试毒啊。抬头与刘备真诚的眼神对视了一刹，张口说道：“味道有其独特之处，交州物产丰富，远非世人以为的边鄙不毛之所。”

　　“说起来，刘备出身涿县，虽不比上谷、渔阳，也可谓是边鄙之人。”刘备迅速与贾诩拉近关系。

　　贾诩对刘备这种能力表示钦佩，但还是要划清界限：“使君从学于卢子干（卢植），交游与郑康成（郑玄），岂是贾诩可以企及？”

　　刘备也没打算现在就把贾诩拉过来，他明白贾诩是个危险人物。

　　“子龙，这几个粽子你拿去吃吧。”刘备支开赵云，显然是要和贾诩谈正事了。

　　赵云端走粽子，带好门，便到隔壁准备分给下属吃。贾诩见赵云已走，便向刘备问道：“这壮士是何人？”

　　“他叫赵云，字子龙，常山国真定人氏，初效力于公孙伯圭，后随我到青州。”刘备略去赵云走而复归的一节，其实是略去自己背公孙而投袁的往事。

　　贾诩倒是没想那么多，只感慨道：“燕赵多奇士，名不虚传啊。”

　　刘备只淡淡然地说道：“子龙武艺绝伦，不在云长之下。”

　　贾诩知道关羽是能和吕布相提并论的顶尖武士，刘备所言对赵云虽有溢美，不过却非无的放矢。赵云任职武库令，位卑责重，必是非常之人。

　　“使君，如今曹子孝屯兵鲁阳，张将军想请您出兵驱逐曹军，事成之后，将军愿让出舞阴、比阳等县。”贾诩直接摊牌。

　　刘备对此并不意外，许都北面是司隶河南尹和兖州陈留郡，曹操收拾好南阳的张绣就可以把许都当后方用，但刘备就要面对兖州和河南尹曹军的巨大压力。如果不是曹操的主力陷在徐州，兖州的程昱又被河内张杨牵制，刘备在许都很难站住脚。陈登建议趁这个时机，扫清司隶的曹军势力，若一旦曹操回师，便可携天子重回长安，以关中为基地，再联合益州刘璋、荆州刘表两大宗室，复兴汉室的大任就可完成半程。

　　“备亦有意为之，素闻贾公多智，不知有何妙策可助刘备一臂之力？”刘备瞪大了水汪汪的眼睛，等着贾诩的回答。

　　贾诩等这句话很久了。

　　“贾诩有一计，请使君静听。使君所畏惧的人，只是曹公一个，把曹公拖在徐州，使君就可无忧。吕奉先困守下邳，已经不是能左右徐州的人了，和曹公相争的人是扬州王景兴。扬州兵多粮足，孙伯符虽然年轻，用兵却不逊其父，手下又有程德谋（程普）、黄公覆（黄盖）这些宿将，实力更强于曹军。一旦曹公在徐州受挫，必然退兵解决使君与张稚叔（张杨），所以使君一定要让他打下去。而欲达到此目的，使君必须均衡双方的实力，甚至要削弱扬州，曹公用兵爱弄险，只要让他感觉到有半分胜机存在，他就会打下去。”

　　“该如何削弱王景兴的势力呢？”刘备已经动心了，一不小心竟然打断了贾诩。

　　贾诩也不以为意，继续侃侃而谈：“王景兴牧守扬州不过一两年，面上看起来平静安详，实则暗流汹涌，他以武力剿平山越，又借太平道之事大肆镇压豪民，凭借的是孙文台（孙坚）的旧部，可他与孙氏非亲非故，孙氏不过是需要他的任命来巩固自己在扬州的势力。而论及任命，没有比天子的诏令更能让人悦服的了，王景兴早有不轨之心，其私藏袁术抢夺的天子符节，又自立孙伯符为徐州刺史，朝廷当另立扬州刺史以示威严。孙伯阳（孙贲）昔日为袁术统领孙文台旧部，行征虏将军，其被孙伯符夺走权柄，又不得王景兴重视，必可为使君所用。王景兴倾全力北上，扬州空虚，只要令荆州出兵拖住豫章、零陵的兵力，孙伯阳直取历阳，扬州便要易主了。”

　　“此计对景升有何益处，要荆州出兵也没那么容易，何况孙伯阳（孙贲）就算打下历阳，以王景兴在会稽的经营，他又能撑多久呢。”刘备依然思路清晰。

　　“使君的第一个问题很简单，刘景升自是不需动手，他正好可借机逼长沙的张羡出兵，不论胜负都可削弱荆南的实力，如若张羡抗命，刘景升更可借东征之名派兵入驻荆南，依我看来，张羡为自保一定会出兵。而第二个问题，孙伯阳坐不坐得稳与使君有何干系，孙伯阳起事，似徐伯石（徐琨）之流自会乘势而出。只要扬州乱起来，使君的目的便达到了，王景兴怕孙伯符（孙策）与孙伯阳（孙贲）合势，一定不会退兵。使君可借此时机向三辅之地发展，三辅多士，使君以奉天子之名得这些人之助，安定雍凉，再南规巴蜀之地，能成就高祖之业。”

　　“贾公之谋，张良、陈平也不过如此罢。”刘备的感叹发自内心，从幽州、青州到豫州、徐州，刘备结交的士人算不上少，但从没见过像贾诩这样于天下大势了然于胸的智者。刘备终于找到自己屡战屡败的原因了，空有大志而无蓝图，大方向上没有规划好路径，具体事务上又缺乏针对性的策略。贾诩这个人，自己一定要把他留下来。

　　“天子感激贾公在长安对汉室多有维护，想任命贾公为太常。”刘备迅速就掌握了曹操代表汉献帝的技能。

　　“使君的好意，贾诩心领了，只是我与骠骑将军（张济）相交莫逆，他临终将张将军托付于我，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若使君平定雍凉，贾诩必同张将军携南阳而归。”天下的局势尚未明朗，贾诩还是选择守住局外中立。

　　刘备见贾诩为难，也不强迫他，这个计策在现阶段已经足够了。

　　“曹子孝并非易与之辈，还请张将军稍作调兵以疑之。”

　　贾诩颔首：“张将军与曹公有杀子之仇，敢不尽心为之！”

　　张绣亲自把邹夫人送上去往庐江的马车，他很想直接处理掉令张家蒙羞的母女俩，却被贾诩劝阻，美人在乱世中有着很高的利用价值，要吃干抹净。张绣一直都知道贾诩有着自己的路，但他在危急中屡有献策，而且策之必中，哪个主公会嫌弃这样的谋士呢。他做的事既然不会影响自己，不如顺水推舟帮上一把，到贾诩发迹时，自己可能反而会靠他庇佑呢。

　　邹夫人痛恨贾诩，但对他更多的是恐惧，连英明神武的曹操都会陷到他的圈套中，几乎死在阵前，不愧为祸乱大汉的魁首。此去庐江，邹夫人并没有得到贾诩的计划，估计贾诩每一步都已经谋算好了，自己想走错都难。

　　邹夫人终于在离别的时候见到一岁多的女儿，她还不会喊妈妈呢，贾诩纵然狠毒无情，却还是保住了她们娘俩的性命。只是这样不自由的活着，真的比死亡要好吗？邹夫人不能为年幼的女儿选择死亡，就只好作为贾文和的工具活下去。她有时在想，如果当年没有被张绣请动色诱曹操，事情或许不会变得这么糟，可那样就不能遇到曹操，也不会有自己的骨血。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她唯有这样安慰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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