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9 章
几案旁立着两只半人高的銅凤烛盏,火光跳跃,红泪下垂。
待到星火微芒,王安安终于止住了哭声。
大哭一场过后,只觉胸中的郁气尽散,她抬眼看着司马铮,深呼吸一口气,跪在地上道:“殿下,臣妾失仪。”
司马铮自始至终无言地看着她,眼中不辨喜怒。
印象中的王安安是不爱哭的,她只哭过一次,就是在东宫起火的夜里,却不是如今日一般嚎啕大哭。
他看着她通红的双目,问道:“你为何说你对不住我?”
王安安自然不能说真心话,只伏地一拜,额头贴在冰凉的青砖之上,脑中渐渐清明,“臣妾错在不能为殿下分忧……身为太子妃,德行有亏,上不敬尊长,下难为表率,只懂拈酸吃醋,无容人之德,实在惭愧……”
司马铮深深地看过王安安一眼,“你不是说你并没有不喜欢梁氏?”
王安安咬咬牙,索性道:“我撒谎了。”
司马铮声音冷了下去,“你还在撒谎?即便你不喜欢梁氏,何至于嚎哭不已。”
王安安趴在地上,徐徐道:“殿下,臣妾从小就爱慕殿下,恨不能独占殿下,是万万不能容忍其他人的。”顿了片刻,又道,“不过臣妾自知,此为无德之状,臣妾今日见到殿下,顿觉醍醐灌顶,想到昨日种种情状,深觉羞愧,自此悔悟,从今往后一定贤良恭俭,为殿下分忧,断不会再失仪了……”
这话里究竟有几分真假,司马铮眸光黯淡,半晌无言。
王安安趴在地上,听得红烛燃尽,发出噗一声响,几旁顿时少了几分光亮。
另一侧的烛光将司马铮的影子拉长,投照在她身上,昏暗笼罩在她的头顶。
察觉到司马铮站起身来,王安安心里开始打起了鼓,他不信我,怎么办!
司马铮行到王安安面前,似乎低声叹了一口气,“你起来罢。”
王安安直起身子,仰头看他,司马铮长身玉立,她打量他的表情,竟然在他的目光中察觉出了几许温柔。
一定是看错了。
王安安眨了眨眼睛,耳边却听司马铮开口道:“我不在意旁的人。”
她惊讶得张了张嘴,却吐不出一个字来。
司马铮却转身走向了銅凤烛盏,点燃了一只新烛,殿内光亮如旧。
王安安跟着站起身来,殷勤道:“殿下可还再用一些晚膳?芙蓉汤羹还在膳食间煨着。”此刻王安安对于司马铮的讨好与从前不同,之前为了在东宫更好地生活,而此时此刻却是存了报恩的心态,她因此目光真诚地直视着司马铮。
司马铮点头道:“命人送两盅来吧。”
直到汤羹送来,王安安喝了一口才发现自己是饿了,刚才吃饭的时候,哭得太久,都没空闲吃饭。喝完热乎乎的芙蓉羹,她才觉得从内到外,身心都仿佛熨帖了。
她抬头问司马铮道:“明日休沐,殿下可要练习箭术?”
司马铮摇头,却说:“明日你同我一道出城。”
出城?能够从建安皇宫出去透透气再好不过。
王安安不禁笑了起来,忙不迭地点头。
隔天,两人一早便出了建安皇宫。
马车行出了城门走过一段,王安安就认出了这条路线。
这是往西岭而去,是去看慕容小儿啊。
别庄依旧,有侍婢和乳母照料,婴孩长得很好,几日不见,双颊红扑扑得,又长胖了一些。
王安安逗弄了他一会儿,抬头才见司马铮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
王安安顿觉赧颜,假咳了一声,“殿下,书房议事完了?”
“在外就不必唤我殿下了。”
那要叫什么?王安安一想,纠正道:“公子,议事完了?”
司马铮脸上失望的神色一闪而过,只“嗯”了一声,走得近了一些,站在一旁,打量婴孩。
慕容氏。
王安安想了一会儿,终于开口问道:“公子,留下这个小婴孩也为了日后图谋北地?”
司马铮并不否认,只抬头淡淡地扫了她一眼。
嗯,为了有效地报恩,我还是问得清楚一些比较好,于是王安安大胆道:“我看书中说挟天子以令诸侯,安安不明白,还请公子点拨。”
司马铮转过头来,眉眼微含笑意,“挟天子而令诸侯,蓄士马以讨不庭,曹氏名不正言不顺,借天子名义,成就霸业,付出最小的代价徐徐图之。”
王安安一听,这是有戏,又问:“那曹氏养精蓄锐多年,不过数十载便成就了霸业,可是公子效仿的缘由?”
司马铮笑了一声,“安安,你不要忘了,司马氏的天下是怎么来的?”
王安安哽了片刻,那到底是不是啊!
她细细回顾了一下前情,“慕容氏如今兵马不足,若是假以时日,予以培植,难说不可成气候,这个小婴孩是慕容少子,是慕容氏最为正经的继承人,冯太后血脉仍在,掌兵多年,该是最大的助力。”
司马铮望着王安安的眼睛,忽而朗声一笑,“安安所言极是。”
王安安心里有了八分确信,便不再追问了。
两人在别庄停留了半日,司马铮便吩咐车夫要走。
这就要回去了……
王安安的失望之色溢于言表,坐上马车,强忍着不唉声叹气。
司马铮捧着竹册,望向王安安,饶有兴致道:“此处有一临近小镇,今日恰逢花灯夜市,我们且行且看。”
王安安眼睛一亮,“多谢公子!”
行至城镇上,便见人头攒动,热闹非凡。王安安撩开车帘,高兴地向外张望,一盏又一盏花灯垂悬在摊前的细索之上,摇摇摆摆,形质各异,远望去,姹紫嫣红,如梦似幻。
司马铮率先下了马车,掀开车帘,伸手来迎王安安。
王安安愣了片刻,还是把手心放在他手里,下了马车。
这里不是建安,能够识得太子殿下的人不多。
王安安跟着司马铮窜入人群,四处游走。
每一盏灯都有可爱之处。
她爱不释手地查看了许久,最后选了一只小巧的葫芦形状的七彩灯笼。
灯心是白蜡烛,但因为糊纸是七彩,所以折射出的光彩便如虹一般。
当然,这不是王安安的审美趣味。
她之所以买下这盏灯,是因为葫芦娃,葫芦娃,一根藤上七朵花。
一个七彩的葫芦灯笼,简直不能更棒!
她笑得眉眼弯弯,笑意荡漾,眼梢处都能透出喜悦。
司马铮凝望着她的笑颜。
好久都没有看到这样的笑脸了,王安安竟然还活着……
走了一阵,两人停在了一个白面书生的摊前。
这个书生的确有些别具一格,偌大的花灯市,别人家都卖灯笼,就他一个人卖风筝。
因此,门前伶仃,寂寥得很。
王安安好奇地打量他做得风筝,都是山山水水的图景,颇为雅致,可是阳春白雪,不适合此地主流的消费群体。
若是放到建安城内,附庸风雅的文人墨客兴许会买账。
她有些可怜这个年轻人,问道:“一个风筝多少钱?”
那白面书生只抬头看了她一眼,便把目光转向她身旁的司马铮,不禁叹道:“公子风仪,令在下佩服,有幸在此一遇,不若为小生的画作题字一幅,这位姑娘想要风筝我便送给你了?”
王安安对于自己受到忽视感到颇为不满,心想,我本来就是可怜你罢了。她正欲说话,却见司马铮挑眉注视着白面书生,开口道:“如此甚好。”
白面书生乐得猛一击掌,递出一副扇面画来,“公子,请。”
王安安探头一看,那画中不是山水,而是地图一样的形质,细致地描摹着版图,从南到北,江河图景,泾渭分明。
她惊了一下,这是什么作品?地图册啊?
司马铮怔愣了片刻,目光渐渐凝结,他提起朱笔,挥毫而就。
“山河如昨。”书生一字一句地念道。
“哈……”他忽然大笑道,“公子好生抱负,小生佩服。”
司马铮却转头看向王安安,“你喜欢哪个风筝?”
王安安挑了摊上的一只白鹤样式,抱在怀里,转身就走。
直逛到人烟渐稀,王安安才生了倦意,回到车中。
司马铮却说:“等我片刻。”又离开了马车。
王安安等在车里也不觉无聊,一会儿玩一下葫芦灯,一会儿拨弄一下仙鹤腿。
车内只有盈盈的七彩光芒。
面前风过,却是司马铮撩帘回到了马车。
眼前一时光芒大盛,王安安惊奇地把目光投向他怀里抱着的纸灯。
其中点点星火,忽散忽聚,光芒如同活物一般。
“这是什么?”
司马铮微笑地把纸灯递给她,“你仔细看看。”
王安安小心翼翼地把灯抱在怀里,只见那星星点点的光芒被笼罩在纱帐之内,侧耳倾听,还是听见许许多多细小翅膀扑腾的声响。
“是萤火虫!”
她说着,兴高采烈地抬头去看司马铮。
灯火掩映下,他的目光出奇的柔和,往日里倨傲的神情不见分毫,狭长的凤目流转着脉脉情意。
王安安只觉心跳忽停了一瞬。
她惊慌失措地埋低了头,“殿下是在哪里寻到的物件?这样精巧。”
(https://www.xdlngdian.cc/ddk123527/6344966.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xdlngdian.cc。手机版阅读网址:m.xdlngdi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