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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1.6


  1.6

  持续的蜂鸣音穿透布满手术室的死寂。

  方才姜小琴宣布的声音像是久久停留在了这个空间里。

  周既明颓然的向后退了一小步,干巴巴的开口,“缝回去吧。”

  “圆针带线。”姜小琴向器械护士伸手。

  台上三个人从器械护士处接过针线,沉默的开始了缝合。

  麻醉师撤去了病人身上的心电监护和几条静脉通道,尖利的蜂鸣声终于停下。

  巡回和器械撤去了其它几条管道。

  从脏器到腹膜,从腹膜到肌肉,从肌肉到脂肪,从脂肪到皮肤。

  病人身上的创口被一点一点细致的缝合了起来。手底下的皮肤在一点点变冷,越来越僵硬。

  “剪线。”周既明打下最后一个结,二助剪断了缝线。

  缝合结束。

  手术台上,终于是一具完整的……尸体了。

  周既明沉默的放下持针器,转身下了台。

  不需要术后医嘱了,周既明径直走到门边,摘下手套狠狠丢进垃圾桶。

  手术衣解开的时候,在一旁的姜小琴惊讶的发现,周既明深蓝色的洗手衣背后湿了一大片,就像被水浇了一般。

  周既明一言不发的抖着手扯下口罩,出门的时候背影颓然而萧索。

  手术室的门开开合合,很快就只剩下了二助和护士收拾器械,清理残局。

  还是没有人说话。

  空气里充斥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中心手术室内,护士记录台。

  姜小琴和周既明沉默的走到台前。

  姜小琴在停下脚步的同时,微微侧头看了周既明一眼,动了动嘴皮,终于还是没有说话,转回头来拍了拍护士台,“小英,别睡了,五号间结束了,来写一下使用记录。”

  披着毛衣的小护士猛然惊醒,茫然的看了一眼姜小琴,然后很快清醒过来,“哦哦,姜大夫和周大夫同台啊?病人情况怎么样?”说话间已经递了记录册过去。

  “死了。”周既明蹇涩的答。

  小护士一时惊怔的不知道该怎么说,姜小琴接过记录册的手也顿了一下,然后回头看了周既明一眼,走廊白色的日光灯下,周既明的脸色更是显得青白。

  “你写吧,我出去和家属交代一下,”周既明面无表情的说着,转身要走。

  “哎!”姜小琴开口,叫住了周既明,然而嘴巴开开合合好几次,仿佛找不见合适的词汇一般,话始终没说出口。

  “嗯?”周既明微微眯缝着眼睛,单调的应了一声。

  “那个……你等会儿出去吧,我和你一起,”姜小琴停下手中的笔,低头看着面前的记录册,“这小夫妻俩感情挺深的,病程发展又太快,连病危都没来得及下,你……你等我一会儿,我跟你一起。”

  周既明没有说话,他明白姜小琴的好意。

  学医已经快十五年,在临床也已经七年有余,他还是没能学会怎么面对死亡患者的家属。

  他受不了他们万念俱灰的眼神,受不了他们突然爆发的号啕,受不了他们五雷轰顶的惊怔,更受不了他们突然跪下,扯住他的衣角求他再救救他们的至亲。

  他从来都只能扯着白大褂的口袋,低着头,语速飞快而干巴巴的说那一系列医学术语,不敢看那些绝望的病人家属,说完,再逃也似的离开。

  从上学的时候就是这样,那时候他甚至不敢抬眼去看病人的死亡时间。

  姜小琴是他们的师姐,自己轮转妇产科的时候姜小琴已经是住院医,她自然是知道的。

  可是今天。

  周既明谢绝了姜小琴的好意,缓慢的摇了摇头,“不了,我先出去,你写完出来就是了。”

  然后也不等姜小琴再说什么,就先向手术室的大门走去。

  通向手术室正门的通道似乎被无限延长了。

  周既明路过休息室,却看都没看一眼。

  他太想救活这个病人了,他想用什么证明自己也许不是那么无能为力。

  可是这个病人还是死了。

  于是他也固执的想要亲口告知她的死亡。

  他不想什么都不做,就像对着他母亲那样。

  有时去治愈,常常去帮助,总是去安慰。

  他总能做些什么的。哪怕只是安慰呢。

  走出手术室正门,偌大一片休息区,零零星星的坐着几撮人。

  “黄慧君家属。”周既明的声音已经哑的不像话,他清了两次嗓子,再开口还是一样。

  好在黄慧君的丈夫还是听见了,很快的站起身来,朝周既明走了过来。

  “大夫,你是周大夫吧?”黄慧君的丈夫穿着略显寒酸的衣服,这个本就不宽裕的家庭显然叫妻子的病消耗的差不多了,他几乎是扑到周既明面前的,带着浓重的口音的声音颤抖的厉害,“俺,俺媳妇咋个样?娃子咋个样?”

  “孩子虽然早产,但是已经交给儿科,没有大碍……”一向实事求是的周既明第一次选择了报喜不报忧,因为他比任何时候都更理解,这种时刻,些许自欺欺人的安慰是多么可贵。

  “娃子好俺,俺就放心一大半了,俺媳妇呢?”

  “对不起,你爱人在手术过程中发生了羊水栓塞,没能下来……”

  周既明垂着眼睑看着脚尖,手里紧紧攥着手术帽,指节用力到泛白。

  他感到不真切的眩晕,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其它原因,整个人在不可抑制的轻轻颤抖着。

  姜小琴急匆匆的从手术室出来,快走到门口的时候,就听见了纷乱的人声。

  一个粗粝的绝望的男声尤为清晰,隐约的几句话钻进她的耳朵。

  “你说过没事的”,“咋能就没了呢”,“俺不相信”……

  姜小琴分辨出这是黄慧君丈夫的口音,惊呼一声“坏了”,小跑着出了手术室的正门。

  她刚出门就看见了那个个头并没有周既明高的男人,扳着周既明的胳膊使劲摇晃着,周既明被迫后退,直到后腰生硬的撞在了手术室门口的护士台上,退无可退。

  休息区的一些家属已经起身过来围观,随着人群一声惊呼“打人啦”,就见那男人举起拳头,一记重拳砸在了周既明右半脸颊上,周既明没有地方躲闪,只能侧过头去,生生受了这一拳。

  “愣着干嘛,打电话给保卫科啊!”姜小琴被这个两眼血红的男人也吓了一跳,看着一旁躲闪到一边的护士,忍不住喊道。

  然后便又听见了那个男人沙哑的嘶吼,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哭声,“骗子!杀人犯!你说了俺媳妇没事的!咋说没就没了!你害死了她!俺娃子出生就没了娘!都是你给害的!”

  然后又举起了拳头。

  “你特麽别打了!!”姜小琴看见周既明比方才更加惨淡的脸色和被打破的嘴角挂着的一丝血迹,只觉得血液呼的一下就冲上了脑袋。

  她大声的吼了一句,吼得那男人一愣,举起的拳头僵在了半空中,他木呆呆的看了姜小琴一眼,然后忽然垂下了手臂,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号啕恸哭起来。

  保卫科的人这时候赶到,很快拉起了那个歇斯底里的男人。

  “带,带走带走,让他平复一下!”姜小琴的声音里也透出颤抖,她简直不能想象,如果不是保卫科的人及时赶到,之后的场面又会变得怎样一发不可收拾。

  “都散了,散了!”

  保卫科的两个保卫干事箍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仍然满嘴骂着“杀人犯”“骗子”“刽子手”的矮个男人离开了手术室前,顺带驱散了围观的其他家属。

  姜小琴心有余悸的吐出一口气,正想着怎么没见周既明的动静,再一回头,就看见周既明靠着护士台,低垂着脑袋,一点一点滑坐到地上,然后不再动弹。

  “靠!!周既明!”

  姜小琴蹲在周既明脚边,看着周既明惨淡的脸色和嘴角格外刺目的血迹,反复的叫着他的名字,“既明!周既明!”

  “……别嚷,”周既明的声音低微的几乎听不见。

  姜小琴将手搭在了周既明的腕子上数他的脉搏,浅快,自己手底下的手冰冷汗湿,再看周既明也是脸色惨白,一头冷汗,“你晚饭几点吃的?是不是低血糖了你?还是给打坏了?”

  周既明动了动手指,捏了姜小琴的手背两下。

  “靠,你丫捏我有屁用,点头摇头,要不然就说话!问你呢,你哪儿不舒服?”姜小琴是真急了。

  “没吃……”周既明翕动着血色尽失的嘴唇,艰难的吐出两个字。

  “靠!你丫就作!作死算数!”姜小琴气的直瞪眼,想了想赶紧站了起来,急匆匆的拍着护士台,“哎小美,你这儿有没有糖?糖……啥糖都行,是糖就行。”

  “我,我上手术室取一支高糖回来?”护士台前的小护士这时候也被吓得不轻,说话声音都哆嗦。

  “不行来不及,我怕这家伙再不赶紧给他整点儿糖他得闭过气儿去,你……”姜小琴烦躁的抓了抓自己的头发,然后一转眼看见了护士的桌子上放着半袋开了封的红糖,想来是哪个小姑娘这几天来月事放在这里的,于是有些惊喜,“哎!你这儿不是有红糖嘛,这好,这行,来来来,给我找个杯子!”

  饮水机就在休息区,姜小琴端着冒着热气的红糖水回来的时候,周既明已经稍微缓过来了些,他的眼镜已经被摘掉,随手放在了手边的地上,眯缝着眼睛隐约看出是姜小琴过来在他面前蹲下。

  “来来来,喝点儿糖水儿,你说你这人,这手术溜溜儿的做了仨小时还往上,我这吃饱了晚饭过来的这会儿都饿了,你丫居然还没吃,你不晕我才奇怪呢!”

  模糊的视线里,姜小琴的手里是一只一次性纸杯,里面是深色的液体,扑鼻而来有一种特别的浓重的甜味,周既明皱了皱眉头,他知道那是什么了,瘪瘪嘴,摇头,“女人喝的东西……”

  “你丫!”姜小琴直接被周既明气乐了,哭笑不得的一巴掌排在他的腿上,“都什么时候儿了还计较男人喝的女人喝的,你丫现在就是一林妹妹!我火急火燎的这都是为了谁啊?哎呦我告诉你,你丫爱喝不喝,不喝拉倒,不喝你就晕着吧,我不管你了,走了!”

  姜小琴说着就要站起来,然后就感到周既明冰凉的指头扒住了自己腕子,她手被扒的一哆嗦,深褐色的红糖水洒了周既明一手背。

  “就你别扭!”姜小琴哭笑不得的看着周既明哆哆嗦嗦的接过杯子,一口一口的喝干了杯中温热的红糖水,撇嘴笑骂。

  带着微微有些苦味的糖水温热,滑过喉咙落入胃袋的时候,不出意外的激得空落落的胃里一阵刺痛,然而温热的温度让浑身都发冷的周既明感到些许熨帖,压下了方才压着舌根的恶心感。

  又靠着护士台缓了一段时间,周既明再睁开眼睛,眼前像老旧电视机的雪花屏一样的光斑终于消失,他浑身也不再冷的哆嗦,侧了侧头,看见姜小琴瞪着大眼睛看着自己,忽然有些想笑,“哎,别这么看我,瘆得慌……”他说话还是有些有气无力。

  “滚滚滚,就多余管你,”姜小琴仰嗔着站起身,扒着护士台缓了缓蹲的发麻的脚,低着头看着地上瘫软的周既明,他连白大褂都没换,穿着深蓝色的洗手衣就出来了,“哎,能起来吗?”

  “扶我一下。”周既明从地上拿起眼镜戴上,冲姜小琴伸了伸手。

  姜小琴弯下腰去,把周既明搀了起来,到底是个头不如周既明高,饶是周既明并不胖,骨架也摆在那里,姜小琴吃力的咧嘴,“哎呦嗬——你这齁儿老沉的,看着没多胖啊,怎么这么沉你!”

  周既明被姜小琴扶起来,靠在护士台上,还是有些腿软,“我在这里耽误了多久啊?”

  “二十分钟有没有?反,反正应该不到半小时,”姜小琴看了一眼休息区的电子钟,又看了周既明一眼,“怎么了?还不舒服?”

  “没事,好多了,”周既明抬手按住了上腹,胃里的疼痛有些抬头,他微微弯下腰,这样似乎能好受些,“太平间联系了吗?等下还要让家属来签死亡证明,多少事呢,哪经得起这么耽误啊……”

  姜小琴重重的叹了口气,她皱着眉头望着周既明瘦削的侧脸苍白汗湿,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因为她知道,周既明说的是事实,一个病人在手术台上死亡了,他们的工作却并未完成,完善抢救记录、死亡小结、开具死亡医学证明……后续还有多少事等着他们呢,现在还不是歇息的时候。

  “好在病人术前谈是做了的,文件也都签了字吧?”周既明撑了一下护士台,然后直起身子,看向姜小琴,神色已经看不出太明显的痛苦了,“这个家属应该还在保卫科,我们先去你那里,把病历调出来,把死亡证明写好,完了还要联系派出所,多少事呢……我们走吧。”

  “幸好我术前谈做的早——啊对,你得空给你们老唐打电话说一声啊,这病人死了,明天的死亡讨论一准儿没跑儿,我回去也得跟潘老师备个案呢,这还出了个打人的事儿在里头,烦着呢。”姜小琴点头同意,正色说着,跟着周既明摇摇晃晃的身影往电梯间走去。

  回到妇产科,姜小琴在他们会议室的会议桌前坐下,黄慧君的病历、各项检查、影像资料噼里啪啦的摊了一桌,方才参与了手术的麻醉师、妇产科的二助和收治黄慧君孩子的儿科副高也很快过来了,算上周既明和姜小琴,五个人围坐在会议桌前,开始了第一次小范围的死亡讨论。这一次,他们需要回忆手术细节,做好抢救记录,同时完成死亡小结,然后在死亡医学证明上填写下结论,交给家属签字。

  这个过程往往要持续一到两个小时,通常在讨论的最后,家属需要参与进来,而在这期间,家属需要跟着病房护士整理病人的遗物,办理死亡出院手续。

  讨论开始了没多久,当天妇产科三线总值班潘秀英副主任也走进了会议室。

  这个已经五十岁的副教授总是笑眯眯的,温言细语,决然没有在妇产科这种血雨腥风中历练多年后的那种普遍的写在脸上杀伐决断,平日里就像个妈妈一样,宽厚善良又温柔。

  她走进会议室的第一句话不是问病人,而是微笑着看了看大家,“大家都辛苦了,这么晚,饿不饿?要不要我叫夜宵给你们?我们边吃边讨论?”

  “哎呦潘老师,您还有心情管吃呢,我们都快火烧眉毛了,”也许是在自己科室,也许是看见了自己的师父所以格外亲近,一向强硬的姜小琴此时说话的声音里居然带上了委屈的撒娇的调子。

  “你看你,这动不动就火烧眉毛的脾气,让人家看了笑话,”潘秀英深知自己这个得意门生在和自己撒娇呢,也不着恼,笑着走过去,捋了捋姜小琴的肚皮,然后又看了一眼对面的周既明,很快笑道,“哎呀,我还正想着普外来的是谁,看到是既明,我已经放心了大半了。”

  周既明听见被点名,抬起头,勉强冲潘秀英扯了个笑容,结果扯到了已经青肿的嘴角,疼的他忍不住皱眉头。

  “哎呀,小周你的脸怎么了?你这是……被打了?”潘秀英落座,忽然发现白色的日光灯下,对面周既明的右半张脸居然青肿着,嘴角也是破了,血迹都没擦干净,忍不住皱眉头。

  还不等周既明顾上搭话,坐在潘秀英旁边的姜小琴先炸了,“嗐,潘老师您不提我差点儿要给忘了,这王八蛋家属!周——”

  然而潘秀英只是竖起一根食指在姜小琴面前,微微嗔怪的瞪着眼睛瞧了她一眼,她立刻就像哑了火的炮仗一样,迅速的蔫了下去,刹住了话头。

  “病人突然死了爱人,一时间难以接受,做出过激的举动,也是情理之中的,”潘秀英温吞的调子带着叹息响了起来,她的脸上有一个无奈的笑,“虽然我们都知道,这是不对的,但是还是应该理解,理解万岁吧。”然后她很快叹了口气,清了清嗓子,“来吧,我们继续。我刚才在病房看见那个家属了,在整理遗物,我让咱们的詹护士长陪着,应该不会有大问题。我们这里尽快把几份资料弄出来,尽快找家属讨论、签字,他们也好张罗后事。”

  等到他们六个大夫彻底完成了抢救记录、死亡小结,规范的填好了死亡医学证明,叫家属进来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将近两个小时。实在是因为这个孕妇的情况复杂,病程发展又快,DIC级联式瀑布式的进程,到现在都让刚才经历了手术的所有医生触目惊心。

  黄慧君的丈夫进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一男一女,自称是黄慧君的兄嫂。他们的衣着都很寒酸,脸上也都写满了为生计操劳奔波过后的疲惫和麻木。黄慧君和她丈夫的父母都很早就过世了,黄慧君的兄嫂,是他们短时间内能联系到的,最近的亲属了。

  这三人和六个医生进行了很不愉快的交涉,带着浓重口音的调子时不时就拔高起来。他们一口咬定周既明术前说“没事的”,现在人又死了,一定是手术失误,不肯签字。

  潘秀英好说歹说,又拿出了一个副主任的权威,才说通了家属,签了死亡医学证明并申请尸检。

  因为要尸检,尸体要停放在殡仪馆。于是家属经过和太平间的交涉,将尸体送往了殡仪馆,然后联系了指定机构,进行尸检。

  彻底送走这一家人之后,六个医生坐在会议桌前,没有人愿意说一句话。

  他们的脸上,写着疲惫和失望。

  疲惫,是因为他们费尽了心力,终究还是没有拽回这条人命。

  失望,是因为他们费尽了心力,却还是被质疑、被误解。

  “小周,你脸色怎么这么不好,是不是不舒服?”潘秀英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几个医生齐齐把目光投向了周既明,然后就看见他微微垂着头,一只手抓着桌沿,一只手隐在了桌下,脸色青白的骇人,冷汗已经汇聚到了下巴上,摇摇欲坠的一大颗。

  “坏了坏了,刚他就低血糖了,靠着手术室门口的护士台就出溜到地上起不来,”姜小琴一拍脑门,一叠声说道,“这又过去了好久,周既明!既明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哎呦这孩子,造孽哦,”潘秀英不忍的皱着眉头,重重的叹了口气,“小琴,去,病区里抽一支高糖推给他吧。”

  “潘老师,不用……”周既明强提了一口气,声音抖的不像话,他闷哼了一声,趴在了桌子上,“不是低血糖……”

  一旁的儿科副高也赶紧凑过去,看了一眼就明白了,“潘主任,周大夫这是胃疼,看这样子十有八九是痉挛了,我看还是推654-2吧,我听我们科小姚念叨过,说这周大夫的胃病好像还不轻哩。”

  推过一针654-2,再缓过来的时候,会议室里已经只剩下了姜小琴和潘秀英,剩下的三个人什么时候离开的周既明一点印象都没有。

  他近乎脱力的倒在了椅背上,额头上的冷汗水光一片。

  潘秀英这才舒了口气,“你看你这孩子,吓死我了。我看你该抽时间约个胃镜去瞧瞧,这胃病可大可小,你自己可别仗着年轻就大意了啊。”

  姜小琴在一旁撇着嘴,左着嗓子帮腔,“嗯——潘老师您快好好儿教育教育这家伙,我和菁菁估计都没少念他,你看他像乖乖听话的人不?”

  周既明睁开眼睛,瞪了姜小琴一眼,结果姜小琴扭头就跟潘秀英告了状,“你看潘老师,他还瞪我!”

  “你这疯丫头啊,就会欺负小周这个老实孩子,”潘秀英也被姜小琴逗笑了,笑了两下仿佛又想起什么似的,正了色,转向了周既明,“既明啊,你觉得这个孕妇后来发生展成DIC,和肝脏的肿瘤到底有没有关系呢?”

  “潘老师,说实话,我不知道,”周既明的神色暗淡下去,“肝脏本来就和凝血有着密切的联系,肝脏的病变本身就会导致凝血机能的障碍,加上孕妇肝脏肿瘤破裂,自身失血过多,又加重了机能障碍发生的条件……一切都只能等尸检结果说话了。”

  潘秀英没有说话,她点点头,知道周既明说的是事实。

  在医学里,总是有太多的不确定和不可控。生,死,似乎都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谢谢潘老师,也谢谢小琴姐,”周既明说着,深吸了一口气,撑着会议桌站了起来,椅子在地面上摩擦,发出了刺耳的响动,“我先回科里了,一切等明天死亡讨论时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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