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害她的是人

　　琥珀上小学的时候，她同桌的母亲因为得了重病离开了人世，那一天，同桌没有来上课。后来过了一个星期，他回来了。老师交代同学们，在他回来的那天大家都不要提起“母亲”这个字眼，因为他会伤心。

　　可那天琥珀却还是看到他在偷偷抹眼泪。晚上写完作业回家的时候，她站在门口等老爹来接他，同桌也在等奶奶来接。琥珀看到他的母亲就站在他的身边，他抹一次眼泪，他的母亲也就抹一次眼泪。

　　那时候，她拉着老爹的衣角，想让老爹帮帮同桌小弟，毕竟同桌常常都会给她带好吃的。可是老爹却摇摇头，告诉她，这世上的可怜人可怜鬼多了去了，如果遇到每一个可怜人都去帮的话，那这世界，就得乱套了。

　　琥珀一开始还会不解，到后来，也就渐渐麻木了。

　　这世上的可怜人那么多，从某一方面来说，她也是一个可怜人。同情心对于这些人来说并没有什么卵用，最适合的方式，不过于冷眼旁观。

　　所以，当巧儿痛苦地蜷缩成一团，魂魄渐渐从那具身体中抽离出来的时候，琥珀对她这个样子生不出一丝一毫的同情心来。

　　“你不过就是一个一百年不到的怨鬼，却能借尸还魂，还能操纵六个小鬼，甚至布下这个幻象把我们困在这里。要不是害了人，你哪里会有这么大的能耐？我老爹说过，害了人的鬼，无论之前是什么样的，善的恶的都没关系，因为他们最后都不会善终。”

　　巧儿忽地抬起头来看向琥珀。

　　“凭什么只许人害我，不许我害人？小妹妹，你老爹教你的大道理，都是假的，根本就不能听！更何况，我害的那些人呢，都是该死的！”

　　“每个人生死如何，皆有定数，你害人，这就是逆天道而行！”

　　巧儿笑了，都这个时候，她还能笑得出来，也是厉害。

　　“我害的都是该死之人。”她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没有丝毫的悔意，只是身子一边瑟缩颤抖着，一边似笑非笑地看着琥珀说道：“小妹妹，我的故事才说了一半，你还有兴趣听后一半吗？”

　　巧儿之所以会有那么大的能力，还应该追本溯源，从头开始说起。

　　佛门有七宝，金、银、琉璃、玻璃、砗磲、赤珠、玛瑙。有一种传说，只要将这七样宝物放在一块儿，加之以诚心浇灌，七七四十九天之后，世人就能得到他们想要的东西

　　所谓诚心浇灌，意思就是，用心头血去浇灌这七样东西。而邹家湾的那块神石所指的七个孩子的心头血，恰好也就对应了神石之中隐藏着的七样宝物。用那七个婴儿的心头血去浇灌神石中的七样宝物，然后使得这七样宝物发挥出它真正的功效，从而替人实现愿望。

　　这一切，也是巧儿后来回到邹家湾之后才发现的。

　　巧儿死后，前一伙人过来掘了她的坟，摄住了她的魂魄，可后一伙人却更可恶。他们拿刀割开了她的身体，从她的身体里头取出了她那还未成形的第七个孩子，他们动手的时候太过匆忙，甚至还来不及将她的尸身敛藏好，就让她如此狼狈不堪地暴露在露天之下。

　　那些人，是邹家湾的人。

　　巧儿眼睁睁看着这一群人对自己的身体指指点点，将她的肚皮割开，将她那还未成形的孩子从她的肚子里头取出来。这一伙人的良心早就没有了，从他们所有人设计将巧儿推出去当这个替罪羊开始。

　　巧儿的魂魄跟着这一群人回到了邹家湾。因为最后一个胎儿未成形，胎死腹中，所以祭祀神石那天，浇灌在那上边是这最后一个孩子的脐带血。

　　可这一滴血牵连较深的并不是那个孩子，却是巧儿。

　　祭祀神石当天，巧儿好似受到了什么感召一般，被卷进了一个奇怪的地方。在那里，真的悬空放着七样宝物，但与之相对的是，每样宝物下边，都有一个青面獠牙的孩子。

　　明明长得与人完全不同，明明每一个孩子的大小也都各不相同，完全不是刚出生的婴孩会有的样子，可巧儿却一眼就认定，这些，都是她的孩子。

　　有一个声音忽然响起，响彻在这一个狭小的空间里头。

　　“你就是邹巧儿吧。”

　　这个声音……怪异得不似人。

　　她问那个声音：“你是谁？”

　　那个声音听到她的问题，似乎觉得好笑。

　　“我是谁？我是你们的神。你们每日供我，拜我，却不知我是谁，真是可笑。”

　　这个声音……就是他们邹家湾人人信奉的神石？

　　巧儿惊了一惊，这种惊讶只存在片刻，片刻之后，就被无穷的恨意给取代了。

　　“是你把我害成这样的！你算是哪门子神？你分明就是鬼，是恶鬼！你害得我家破人亡，你害得我这一辈子，活得连畜生都不如！你出来，出来啊！要么你现在就让我魂飞魄散，要么我就让所有信奉你的下地狱！”

　　“你真的觉得，害了你的人，是我吗？”

　　那个声音长叹了一口气，似乎对巧儿这样的看法感到无奈。

　　“你仔细想想就会明白，害了你一生的人，不是我，是人，是你身边的所有人。”

　　“你别找借口了，当初若不是你选中我，我怎么可能……”

　　“都死了，也还是这么天真。”那个声音在嘲笑她，“这世上，有一种草药，吃了能让人腹部肿大，造成怀孕的假象。你以为你为什么会那么巧，被他们选出来？所有人都想把你推出去，你以为是天意，但这一切，不过是人意罢了。”

　　巧儿愣住了。

　　那么久远的事情，她被折磨了这么多年，几乎都快忘记了。

　　可经那个声音这么一提醒，她却又全想了起来。

　　从小待她如外孙女般亲的阿嬷在她要去神石边祈求神谕的前一天，端了一碗所谓的补药给她。

　　阿嬷梳着她长长的头发，笑着问她，以后想要嫁个什么样的男人。

　　她当时说什么来着？不求富贵，但求同心。

　　那会儿，阿嬷是不是把她的话，全当成了笑话一般在听？

　　“邹巧儿，害了你的人，不是我，是那些你昔日亲近的人。是他们一步步把你给推上了绝路。”

　　“那你呢？你也根本不是神，一个神怎么会怂恿人去造下杀戮？你是魔，你是穷凶极恶的魔！”

　　“是神是魔又有什么关系呢？能帮到你，不就行了？”

　　那个声音说到这句话的时候，嗓子忽然又尖利了起来，像是一个男人捏着嗓子在那里学女人说话。

　　“现在，七宝的心头血都集齐了，我可以满足你一个愿望。或者，你还愿不愿意回去，去将自己受的苦，通通还给那些害你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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