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梦
明明距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了，只要巧儿怀了孩子，再等一年，那份竹简上所说的事情就会实现，到时候，他们邹家湾就还会是那个繁荣的邹家湾。
这是大家族里头每个人都羡想的事情。这几年，邹家湾生出来的孩子畸形的几率越来越大，每年的新生儿将近一半都是一出生就伴随着畸形。所有人都在等着邹巧儿肚子里的最后一个孩子，那个孩子就是他们所有人的希望。可就在这最后关头，这个最重要的人却跑了。
一时之间，所有人都慌了，开始四处找寻这个叫做巧儿的女人的下落。
巧儿会跑也是脑子一热。那会儿，她看着邹显达蹲在自己的身边玩泥巴，头发乱七八糟地结在一块儿也没有打理，身上的衣服也是东一块西一块难以洗净的污渍。当时，她就在心里这么问自己：难道她这一辈子，就这样了吗？
不，这根本就不是她该有的人生。
就因为自己的老父求来的那份竹简，所有人都把矛头指向了她。没有人愿意去品尝这一份苦果，却将她一个女人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跑出邹家湾。她只知道，就算前面是万丈悬崖，她也得一直继续跑下去，因为回头，也是死，而且死得更惨。
曾几何时，老爹对她说过，只要一心向善，向着他们邹家湾世世代代敬重的先祖，就会得到好报。
老爹骗了她，甚至把自己一条命都给搭进去了。
巧儿在逃跑的一路上都是这么想的，可后来，她改变了想法。
只因为，她碰到了言旷。
言旷是个商人，他们的商队采买货物回去的路上，正好就碰上了巧儿。救起巧儿，纯属意外，但后来情投意合，可不是什么意外。
大抵这世上的爱情，一半靠荷尔蒙吸引，另外一半，全靠算计。
巧儿好不容易搭上了言旷可以有逃出生天的机会，怎么可能会轻易松手？于是，言旷就这么被她算计，爱上了她，带她回了家。
巧儿受苦的这几年，几度想到死，她不知道自己这样苟且偷生地活下来到底是为了什么，可直到跟言旷在一起之后，她才明白为什么她要留着自己的这条贱命，那是因为，上天想让她也好好尝一尝这人世间的贪嗔痴爱。
但好景不长，就在巧儿跟了言旷大半年之后，她又一次怀孕了。
怀孕之后，她开始整日整日的做梦，梦里头，是无穷无尽的黑暗，而在那一片黑暗之中，夹杂着的，是孩子的哭声。不止一个。她努力将眼睛睁大，在黑暗中寻找声音的来源。可是看不到，什么都看不到。
她疑心那些是自己死去的孩子，所以她并不感到害怕。在无边的梦魇中，她一声一声地叫着“孩子孩子”，回答她的却只有更响亮的哭声。
黑暗中突然伸出一只青灰色的手，从背后伸出，抓住了她的脸。
她心里一喜，猛地回头，却看见了空洞的两个淌血的眼眶。
“阿妈。”
它忽然开口，咧开嘴冲她笑了笑。
巧儿一惊，尖叫着从梦中惊醒。
言旷被身边人吵醒，坐起来揽她入怀，问：“怎么了？”
巧儿全身都在颤抖，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那种冷意，让她禁不住抱紧了身旁的言旷。她只是摇头，却什么都没说。
言旷只以为她是做噩梦了，轻拍她的后背安抚她。
巧儿的脑海中反复回响的，却是在梦醒之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阿妈，我们来带弟弟一起走了。”
“言旷，我们明天，去请一个大师来好不好？”
她紧紧抱着言旷，颤抖着开口。
言旷微微一愣。
他经商多年，只信命由人，不信命由天。巧儿的这句话，让他的心中略有些不舒服。但因为她有孕在身，他到底还是听了她的，请了城外最负盛名的一位高僧过来。
言旷要出门谈生意，这位高僧前来拜访的时候，家中就只有巧儿。
巧儿怕被他看出来自己是不祥之人，全程紧张到脸色发白。
“女施主，你是否最近夜夜被恶鬼缠身？”
大师一开口，就知有没有。
别说是得道高僧了，稍微懂一点的人看到巧儿，都能看出来她身上挥之不去的死气。阴沉沉的，罩着她，令她整个人都呈现出一种颓败的模样。
“那些恶鬼，都是你往日欠下的债，还清了，才能得到解脱。女施主，我看出来你腹中有胎儿，但是这个孩子，你留不得。”
不是逃走了，所有的事情就都能得到解决。过往的那些罪、那些债，一直都在，会紧紧地跟着她一辈子，至死方休。
那位高僧寥寥几句话，就将巧儿最害怕的事情说了出来。
高僧离开后，当天晚上，巧儿又做了一个梦。梦中，那些孩子的模样逐渐显露了出来。
一个人浑身的血液被放干了之后，会是什么样子呢？他们的皮肤会失去血色，呈现出青灰色的斑斑点点来，还有他们身上的皮肤，会变得皱巴巴的，尤其是刚出生的婴儿，被放干了血，他们甚至连眼睛都还没睁开，不哭不闹，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就跟一个小老头一样。
“阿妈。”
稚嫩的声音在逼仄的空间里响起。可那些躺在地上的孩子，一个都没有开口说过话。
那这个声音是从哪里来的呢？
巧儿茫然地环顾四周，那个声音明明近在咫尺，但她却一直找不到来源。
“阿妈，哥哥姐姐们让我去陪他们一起玩，你要不要也跟我们一起啊？”
巧儿心口处忽然一紧。
孩子稚嫩的声音在她的耳畔响起，“妈妈，你在找我吗？你低头，我就在你的下边啊。”
巧儿紧咬住下唇低头，却发现自己的肚子上赫然有一道血淋淋的口子，一只青灰色的小手正在用力撕扯着那道伤口准备往外头爬。
她就那么看着那个东西在她的肚子上撕扯，如同石化一般，一直到那个东西撕扯开她的肚子，露出了青灰色的脑袋。
“阿妈，你是在看我吗？跟我和哥哥姐姐一起回去好不好？”
明明刚出生的孩子只会啼哭，可他却能够开口说话，说话的同时，甚至还在缓缓睁开眼睛看着巧儿。
那是一双，赤红色的双眼。
是血，是火，是祸！
巧儿从梦中惊醒，似是有所察觉一般，猛地掀开了盖在自己身上的被子。
全是血，她的身下，全都是血。
言旷被吵醒，看到这一幕，慌忙下床冲出去要叫人喊大夫。
巧儿连一丝痛呼都没喊出声，只是一把抓住了言旷的手，说：“叫大夫没用，去请大师，去请大师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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