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故乡
这距离容易擦枪走火啊,千江远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但灼灼的眼神依旧定在她脸上,故意口是心非道:“我可没那闲心,只不过碰巧路过,不小心看到而已。”
“谷主真风雅,半夜确实适宜散步。”嫣唇轻扬,透着一丝讥讽。
“姑娘好兴致,竹梢果真适合纳凉。”俊眸轻眨,闪过几分戏弄。
武艺不如人口才也技不如人,在他面前落月要多挫败有多挫败,眼前这张脸再如何俊美无双,可无论怎么看都令人生厌!相反,半步开外男子炽热视线里的那张脸,在他眼里怎么看都觉得可爱。
“我饿了。”
冷不丁地他突然凑到跟前,两人瞬时眼观鼻鼻观心,落月不禁吓了一大跳,脖子立即往后一缩,思维不免有些错乱,“饭菜早已送到,先前你自己说不吃的,我去准备一下,命人送到休憩室。”说完,疾步朝外走去,一边走一边纳闷,这人性格真是古怪,有时候霸道残忍像个暴君,有时候蛮横狡猾像个无赖,有时候又呆呆傻傻小孩子模样,刚刚那句“我饿了”简直令人猝不及防,蠢萌蠢萌的让人无力招架,再生气也只得依了他。
看着那俏丽身姿消失在门口,适才丽颜上因他飞起的两抹嫣红令千江远的心情格外畅快,嘴角扬起的弧度久久不曾褪下。
与炼毒室毗邻的休憩室里,落月跪坐在席上,为千江远打开一个个食盒,然后依次摆放好瓷碗、餐盘和漆碟。
“蘑菇?”盯着面前的一道菜,男人举着箸子踟蹰着。
落月自然而然地将它们夹到自己碗里,这人特别挑食,每次用膳都要给她找很多麻烦,不是讨厌这个就是嫌弃那个,还非要她一一挑出来全部吃掉。
战场转移到另一只菜碟,他拿筷子拨了拨,一脸嫌恶的表情,“兔子?”
落月没好气道:“前几日你不还说兔肉美味吗?”
“今日没这个胃口。”千江远偷偷瞄了她一眼,伸出一根手指将碟子推至她面前,还记得上次她吃到这道茄汁兔丁时眼神里流露出来的柔和雅静,跟平日里对他的横眉冷对简直有天壤之别。只可惜这厢的人还想着怎样讨好于她,反观对面女子,心里正腹诽这男人真难伺候!麻烦又娇气,千金小姐都比不过。
忽又见他指着左手边的一道菜问:“这是什么?”
“白玉鸡片。”
“鸡脯肉做的?”
“嗯。”落月有种不好的预感。
“不吃!”
愈发变本加厉了!落月气闷,淡淡扫了他一眼,“只闻言语不见人的,定认为我在跟三岁稚童对话。”
“得亏没见到人。”他施施然夹起一箸子清炒黄花放自己碗里,又给她夹了一箸子凉拌芦笋,边吃边道,“若是见了你跟我,约莫都会觉得,一个如嫩笋般的男子,怎会叫黄花菜一样的女子来作陪。”
“咔嚓”一声芦笋在嘴里断作两截,落月被他的话气得火冒三丈,却依旧告诫自己冷静再冷静,不料他火上浇油,“嗯?不说话?不说表示默认么?”
嘴里芦笋已碾作泥,她深吸一口气咽下,道:“谷主夸起自己来真是不遗余力,不过也没必要非得拉上我做陪衬,落月自知相貌平凡,谷主若有心与人一较高下,贵谷不是还有一个花狸吗?”
千江远放下手中箸,变了颜色,“你何时见过花狸!”
落月莫名其妙,“未曾见过,听过而已。”
“对他很是好奇?”
“这倒没有,不过听说他容貌惊人,见一见也无妨。”
至此,千江远的脸色才恢复如常,嘴里讥诮她道:“还是不要见了,没听说过那句俚语‘但见西施好,才知东施丑’吗?”
“千江远,你别太过分了!”落月气得暴跳,他总是有那个本事,让前一刻才冷静下来的自己瞬间火山爆发。
惹是生非的他此时反倒当起好人来,事不关己一般地道:“令尊未曾教过你?用膳之时切勿大动肝火。”
“我爹爹——”
这三字脱口而出之际,她当即哑然,多少年了,已经有多少年不遑论他人连她自己也未曾提及过自己的爹爹,岁月如梭,似隔了万水千山,爹爹的面容早已模糊在无情的时间长河中,依稀记得的是那如沐春风的和煦笑容,还有如大山般沉稳宽厚的肩膀。很多事情她都忘了,却永远忘不了那日,在病床上缠绵了半年的爹爹,突地面色红润地下了地,瘦成柴禾的臂膀依旧有力,一把抱起她走到院子里的摇椅坐下,暖暖的阳光洒在他们二人身上,许久未曾和爹爹这般亲密无间,她的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爹爹在耳边絮絮叨叨地憧憬着自家姑娘长大成人,窈窕淑女君子求之,三媒六聘嫁做人妇,而后儿孙满堂美满幸福,让当时幼小的她一度产生错觉,爹爹的病明明即将痊愈,那个白胡子的老大夫尽说些骇人听闻的谎话来吓人。
可是,不过一盏茶的时间,爹爹自说自语地慢慢没了声息,眼睛也阖上了,困得似乎再也醒不过来,她窝在渐已冰冷的怀里,不敢说话也不敢动,生怕把爹爹吵醒。但身后,传来一阵低低的啜泣声,她转头瞪向肇事者,短短的手指头竖在嘴边,用极细微的声音道:“娘,别吵,爹爹睡着了。”随即却听到一阵嚎啕大哭,定定地看了一会儿那个涕泪横流的女人,她觉得无比恍惚无比陌生,然后默然不语地转过头来,乖乖地蜷缩在身后爹爹僵硬冰凉的怀里,把已经耷拉下去的两条长长的手臂环在自己小小的身子上,以己身度去所剩无几的温暖。
刚刚还怒容满面的女子此时却神情凄婉,他轻声问:“怎么不说了?”
她脸色颓败,“无话可说。”
他突又问:“你祖籍何处?”
她却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三缄其口,他沉默半晌娓娓而道:“我旧居木国,我们千江一脉位列木国三大药草世家之首,自古傍水而居,背靠苍南山,庄门口是绵延千里的灵孜江,我族族规甚严,兄弟姊妹很小便跟着长辈们学习医术,我因自幼丧母,独得祖母疼爱,父亲又无暇顾及,从小就不爱循规蹈矩,上山打鸟下河摸鱼自不在话下,后日渐成长,对正派医术毫无兴趣,偏好侍弄毒物之类,家中长辈强行管教,奈何矫枉过正,我愈发看他们不顺眼,他们也愈发瞧我不像话,终至走上分道扬镳的道路。”
他的话她一字未曾落下,只是疑惑:“你为何要同我说这些?”
他却一脸轻松道:“我问你你不说,只好我说咯,约莫是想说吧。”
她瞧了他半晌,问道:“莫非你是想家了?”
他手枕在脑后,闲适地靠在窗舷上,略思片刻,努了努嘴,“不想!”
“为何?”天下谁人不思家,这人果真是异类。若有机会,她倒真想回去看看那个小山庄,不知爹爹坟头草高几尺了,是否有叔伯兄嫂替他拔除一二。
但听他道:“我们家族六代同居,一代一沟,相安无事靠的是一百个忍字,若出一脱缰野马,败家风辱门楣,坏了规矩扰了秩序,恨不得除之以后快,我便是例子。何况人生麻烦事,千端万绪,要言之,无外乎钱权色三字,家大业大,争权夺利暗潮汹涌,我可不想凑那个热闹。”
这话倒不假,常闻高门深户为了名利父子反目手足相残,像他这般占山为王一家独大岂不最好,“不过——”她问,“你就不曾思念亲属?”
他却反问:“你呢?长年在外,可有经常返乡探望?”
她沉默片刻,道:“我父母皆不在世,离乡太久,家中诸人估计都不记得还有我这号人了。”
“若是想,还是应该回去看看,猜测无益。”他如是道。
她闷声点头,脑袋低垂,眼睛不知看向何处,嘴里道:“我家比不上你家,没有名山大川,村里蜿蜒而过的是清澈见底的小溪,我幼时也贪玩,常跟着村里孩童在溪流里摸石头捞小鱼掏蚌壳,尽管每日都是这些玩乐也从不厌烦。我家后面也有一座山,叫帽儿山,因远观似顶帽子,便取了这名儿,山上林木茂密,村里人为了防止我们小孩子入林走失,编了许多鬼怪野兽的故事,有一次我跟晨——,一个儿时好友,去林子里捉野兔,不小心从半山腰滚了下来,幸亏有大树拦住才没酿成大祸,不过以后就再也没去过了。那片林子很美,春天苍翠欲滴,秋日又有红叶似火,有时盛夏雨后,林后上空常会出现一道彩虹,衬得那景更是绝妙。”
“听起来似乎很美!”他说,她仍是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
故乡种种,却似前尘,均已陌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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