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这一“刀”
梁呈动了动僵冷蜷曲的手指,双手拱合行了拜手礼,而后他缓缓抬起头,扯了扯干裂的嘴角道:“世子殿下。”
谢疏一掀衣袍蹲了下来,直直对上梁呈的眼睛问道:“三月廿六我手中已有确凿证据,却迟了几日才禀明陛下将你革职,你可知为何?”
梁呈愣住了,面容上震恐与惊异之色层累,良久才回道:“臣愚钝。”
谢疏眼神晦暗几分,朝身后伸出手去,沈木婴遂递给他一张卷轴。谢疏垂着眼解开卷轴上的束绳,一面说道:“只是想着……倘使那人与你还有勾结,我等可将你们一网打尽。”言罢他自嘲般地轻笑一声,那人与梁呈的关系实在出乎他们几人的意料。那人并不如先前猜测的那般是幕后主使的身份,却像凭空闯进了梁呈的计划之中,在坐享着渔翁之利而已。
他们两人的牵扯,大概就是那人单方的牵扯着梁呈,不落痕迹地掣肘着他。梁呈被那人暗暗提住了线,无意中做了对方的傀儡。
谢疏此行便是为了验一验这新的猜想是否属实。他把卷轴展开来,指着其中几列字示意梁呈看。
那上面记录着:“苏桑,年十六,坞州人士。体长五尺,略显瘦弱,额角有一处褐色胎记。此女二月廿八随父母进京,十日后不知所踪。”
梁呈的眼珠死气沉沉,犹如两只暗淡无光的泥丸,涩滞地滚过那些文字。
谢疏问他:“你可记得这位姑娘?”
梁呈回忆罢,摇首:“不记得了。”
谢疏收起卷轴笑了笑:“不记得也无妨。”
“京州北面的谷石巷子有一座老宅,那里起先住着一户陈姓人家,因为院子两次走水便搬走了。”
“苏桑在谷石巷两条街外失去行踪,尸首则是在这院落里发现的。她身上值钱物什全被奸人搜刮干净,仅剩下一件蔽体的单衣。”
“你记起了么?”
梁呈听到这番话面色有些痛苦,脸上的筋肉抽动着堆出千沟万壑般的褶皱。他屏气压下心间的震颤,回道:“臣知道。臣是命人伪造了这样一起劫案。”
谢疏又问道:“苏桑被人砍去一只手臂时,你是否在场?”
梁呈眸光一闪:“怎么会……”
“不会?你不是惯用这般卑劣残忍的手段来对待无辜者么。”
梁呈语气急促地否定道:“此事臣确实不知情!她……她已非完璧之身,臣怎可能……”
原来梁呈还偏爱凌虐处子,真是令人作呕。谢疏眯了眯凤眼,狐疑道:“你的言下之意是你只吩咐了手下劫去苏桑的财物再将其杀害?”
梁呈喏喏地应着,无地自容地别开了眼。
谢疏凝神观察他微小的动作,直言道:“由于有人比你更了解全局,你才对此事毫不知情。你当然想不到在你的走狗离开之后,不多时便有人寻到苏桑砍去她的手臂。那人一直紧盯着你的举动,而你不过是一个被利用而不自知的蠢货。”
“梁呈,火中取栗的滋味如何?”
梁呈眼中骤然燃起烈火,目眦欲裂地嘶吼道:“不可能!不会的!”他震骇无比,他就是自认行事周全才愈发猖狂,一步步坠向罪恶深谷。池谢二人先后上任都久查无果,当时的他还不禁洋洋自得。如今旸世子却告诉他,他从一开始便被人翻出了底细,仿佛一个跳梁小丑把命脉送到别人手上,他不信!
谢疏神色认真,再重复了一遍:“每一位经过你手的姑娘,那人都知道她们的下落。”
梁呈难以置信,一味摇着头:“不会的,怎么会……”
谢疏勾起笑容:“你不会是想要包庇那位同恶相济的伙伴,自己独揽下罪责罢?”
梁呈怒上心头,甚至顾不上做出恭敬的神情,攥着拳咆哮:“不!不!那人……”他咬牙切齿,为那人的暗中利用而感到愤恨,欲要把那人活剐了去。
谢疏冷冷地嗤笑,当真如此……他站起身对池故辛几人递了个眼神。
池故辛朝他微微颔首,同样觉得梁呈并没撒谎。
梁呈心怀鬼胎,因此伪装江湖恶人掳掠外来姑娘;梁呈喜爱残女,所以才对掳来的姑娘有所挑拣;梁呈心思扭曲,一切罪行都为了达成他卑鄙恶心的愉悦感。
梁呈丝毫不知背后有一道鬼魅般的身影时时跟随,那人却永远与他同在,同进同退。
詹琳这一桩案子,起初看来不像与梁呈和那人有干系,毕竟——
不残害京州姑娘?詹家自祖上三代起便落户京州,詹琳就是京州生人。
残女?詹琳面容清秀,身子完好无残疾。
而谈及目的,暗害詹琳的人不为色不为贪欲,意图似乎只在于嫁祸给姜盈枝。
假使这几件事真的有关呢?
那么这一个新猜想,不,新线索便分外重要了,那人其实与大理寺卿没有牵扯,梁呈只是“他”顺手捡来的一把刀,借刀、杀人。京州劫案因梁呈锒铛入狱正式告终,但那人的谋划还没停止,那人真正的希图还需要他们继续深挖下去。
谢疏自天牢出来思索良久,忽而坚定地开口:“继续按原先的方向查,做得隐蔽一些。尤其要查劫案中的姑娘和采血到底有何联系。”
“那人想借詹琳乱我们心神。”池故辛眉目一凝,沉声道。
沈木婴“哼”了一声:“呵,老狐狸。他以为在引我们上当,殊不知自己也透露了一些东西。”
越弦弯弯唇,脸上浮起轻狂的笑容:“先别喊老狐狸,你莫不是忘了京州贵胄之中那个与姜姑娘声音相似的女子?她就是对詹琳行凶之人,此人可不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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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鹤专门为幺女开辟了一处小花园,安上了精致的秋千架子。
日头不盛,姜盈枝就坐在秋千上吹风,等会儿池谢几人还要来府上共议事情进展,她在借着清风醒一醒午睡后昏沉的头脑。但睡觉这事实在太过诱人,她才坐了片刻就又沉迷瞌睡之中,后来她被秋千的晃动给晃醒了,迷迷糊糊地喊道:“再推高点儿……”
身后推秋千的气力却是不见变大。姜盈枝扭头一看,姝喜已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小脸憋得通红。
“让婧欢来推,”姜盈枝摆摆手道,“你手劲小。”
姝喜回道:“婧欢姐姐手破了,使不上劲儿。”
姜盈枝伸腿撑住秋千,停下来问道:“怎么破了?”
婧欢恰好走上前来:“奴婢方才没留神被针划了一下。”
姜盈枝拉过她的手打量,她伤在手腕处,缠了一圈细细的绢纱。姜盈枝便叫她这些时日不要用劲,有什么事情就唤旁的丫鬟来做。
少年们也该来了,姜盈枝没心思坐秋千了,起身往映月小筑走去。她蓦地疑惑一下,手腕……京州劫案中的姑娘手腕都带着伤,自己当时的猜测是这样便于采血,试出哪一人的血可以与患病的人匹配。而詹琳除去脸上刀痕,再没有其他可疑的伤痕了。
为何詹琳没被歹人采血呢,姜盈枝只知道那些人对真正供血之人的挑选有讲究,难道连试一试血可不可用都有讲究?詹琳连试的必要都没有么?
映月小筑,几人围坐在书桌边谈话。
姜盈枝托腮思索道:“以血换血只是我无凭无据的猜测,他们要血也可能是为了练某种邪功呢,或者是以血祭天此等邪门事情?”
姜元川揉揉妹妹的脑袋:“丸丸为何这样想?”
姜盈枝撇嘴:“詹琳的血就没被他们采去啊,他们要真用血救人,能多一个也许就添一线生机。反正也惹上了詹家,倒不如惹个彻底。”
姜元川笑了:“邪功祭天什么更没道理了,别想太多。此事的起因应当就是一种罕见的病症,至于采血之人为何还要挑拣,你听我讲完就会明白了。”
他近两日翻遍国子学的冷僻医书有了发现,还抄录下几段关于疫疠的文字。
“高祖三十二年,冬。北域奇寒,暴雪肆虐,雪融后有一小族爆发一场疫疠。染病之人情形奇特,呕血不止浑身发疮,此等病症之前闻所未闻。后因无法找出疗法全族尽覆。”
“……圣祖十七年,西南芃河流域,洪灾过后引发一次离奇的时疫……”
姜盈枝听二哥讲完,拧着眉头问哥哥:“世上竟有如此多怪僻的不治之症啊,为何天灾过后常有疫疠?”
姜元川道:“戾气侵身,所食不洁,兼之风雨有异,于是令人躯体受损。”
姜盈枝似懂非懂地点头:“可我听说有些瘟疫是能够治愈的啊。”
“疫疠不止一种,有的温和有的凶险,情况当然不尽相同。能治愈的部分疫疠载入医书世代流传,而那些治愈无术最后无人幸存的奇症,只会在孤本中有记载了。”
姜盈枝眼睛亮了亮:“二哥提及的例子都距京州甚远,所以你的意思是——假使他们真得了需要以血换血的稀奇病症,他们兴许是远方外族之人?”
“有可能,”沈木婴赞同这个说法,“京州以及我生长的抚州皆是安康少灾之地,反正是未曾听过上述的古怪病症,更加没听过你猜测的‘败血而死’的绝症。”
姜盈枝脑筋转得愈加快了:“我听过一句话,有时解药亦在毒.药之中。如果他们因一场灾祸兴起一种疫疠,而他们已经找到治病的方法,只不过那方法太过阴毒,就是用同族未患病之人的血来解……他们盯上大理寺卿是因为他只对外来姑娘下手,而外族姑娘里面可能就有他们渴求的血源。”
他们“不屑”于詹琳的血一事也解释得通了,而败血而亡、以血换血这种疫疠连孤本都没有记载的原因,也许是因为年数尚且不长,或者……他们已用这法子苟延残喘了许多年。明面上仍是一个个鲜活的人,实际上只是将死之前借了别人的命续给自己罢了。
姜元川还没想到这一处去,闻言眼神一动:“苏桑的故乡坞州居于西面,将临边境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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